第52章 北冥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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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北冥海
別了郁兒與曲衡, 別了龍桃村，別了陳桑城，她們於天黑前在一家野店落腳。
油燈發出溫暖的光亮, 蘇漓坐在床上，指尖輕輕點著被子。
“不知道郁兒姐姐是否也已歇息呢。”
“或許也在想你呢。”雲棲月褪下外衫, 上了床坐到她旁邊。不無感慨道, “此間事也算圓滿落幕, 接下來, 我們就該去滄海閣了吧？”
出村以來，見過許多未見過的風景, 關於海, 她仍心念著。
“這是當然, 答應過珺楚姐姐的。”蘇漓想起什麽, 問道，“我被抓走那幾天，你有跟風瀾說過這事嗎？”
雲棲月說：“沒有呢。”
“那明天我就跟她講。”
提到風瀾，蘇漓的心情難免失落下去：“我把她的天佑搞沒了, 希望滄海閣真的有神玉的線索。”
雲棲月看了她一會兒，忽然貼近了她。
“告訴你一個秘密。”
氣息吹在她耳根，讓她渾身發麻。
她忍著：“什麽秘密？”
“白得到的天佑, 是假的。”
“啊——”她驚訝得差點叫出聲，好在雲棲月及時捂住了她的嘴巴。
她眼睛眨巴眨巴，眼中滿是驚訝。
“真的假的？”她壓低聲音，心跳砰砰。
“真的, 風瀾告訴我的。”雲棲月同樣壓低聲音, “這件事目前只有風瀾, 虹夜, 你，我知道。
“風瀾說，早在你們離開越京之前，她就托虹夜仿造天佑的樣子打造了一把假天佑，就是白手裏那一把。你被抓，用天佑換你，其實本就在她的預想當中。而真的天佑，還在你娘手裏呢。”
蘇漓滿臉的不可置信，所以從始至終，風瀾就夥同虹夜把所有人騙得團團轉。
“所以，別再為此自責了知道了？”雲棲月點點她的鼻子，“你反而有功呢，因為用你換的天佑，白反而更信服是真的。”
天佑還在，天佑還在，她沒有把事情搞砸，蘇漓在心裏念叨著，臉上的喜色越來越盛，最終綻成最燦爛的笑。
“啊——”她一把抱住雲棲月，輕輕宣洩出聲，“太好了！”
“太好了。”最後，她又輕輕重覆了一句，語氣充滿了如釋重負的輕松。一行人裏就她不會武功，她其實一直都害怕拖了大家的後腿，害怕成為一種拖累。而大家越愛她，越丁點都不責怪她，她便越是愧疚自責。
同時也正是知道大家都愛她，所以她選擇將愧疚自責藏在心裏，不願讓大家再花心思來安慰她。
但她偶爾流露出來的自責情緒，又怎會逃過雲棲月的眼睛。
雲棲月沒有任何猶豫，選擇告訴她真相，並且確信，就算她今晚不說，明天風瀾或虹夜也會找機會說。
看她臉上重新掛上笑容，雲棲月滿意地拍拍她；“睡覺吧。”
“嗯。”她縮進被窩，抱著雲棲月的一條胳膊，“雲姐姐，被白抓走那幾天，我可難捱了。”
雲棲月有所猜測，道：“因為一個人睡嗎？”
“是呀。”她松開雲棲月，又重新坐起來，在床上胡亂擺出各種姿勢，“我那幾天都是這樣，這樣，這樣睡的，各種姿勢，但也還是睡不好。”眼下夜深人靜，只有她跟雲棲月兩人，加之心情大好，有些話她終於能說出口，“那幾天我就很想你。”
“很想，非常想。”情緒一開了口，就收不住了，“你不睡在我身邊，我感覺心裏空空的，一點都不踏實。我想你的懷抱，你的溫度，你的味道。”
她回到雲棲月身側，與雲棲月貼近了，心底突然升起了一團火，灼得她生出一種沖動，一種想放肆地親近雲棲月的沖動。
雲棲月聽她一通過頭的話，心底驀地一跳：“許是近來你都是與我睡，習慣了，一時分開不適應。”
“大概是吧。”她歪歪頭想道，“離開你我就故態覆發了，睡覺什麽姿勢都有。”
安靜了一會兒。
“噢！”她突然想到了什麽，坐了起來，眼神怪怪地看著雲棲月，“雲姐姐，關於你說我跟你睡時很老實，我突然想到了一種可能。”
“什麽？”雲棲月動動眼珠。
“你老實說，你是不是對我用那個了！”
“哪個？”
在陳桑城戰鬥時，雲棲月曾經用出一招，令滿場的人都暫時動不了。
“就是那招。”她學著雲棲月當時的動作，“空山凝雲！”
雲棲月用一種無辜的聲線說：“沒有呀。”
但是蘇漓已經保持著上一秒的姿勢動不了了，只能眨眨眼睛，使勁瞪她。
雲棲月忍著笑，收了招。
“你還說沒有！”蘇漓撲進雲棲月懷裏亂動，“你這個壞女人，我真服了！我說我怎麽就突然轉性了，合著是被你定住了！”她嘴上罵著，語氣卻全是撒嬌。
“那我也沒辦法啊，我又不好趕你走，又不想被你半夜踹醒。”雲棲月托著她在懷中，笑得不行。
她嗔一眼雲棲月：“那你一整晚都定著我？你不睡了？”說到最後，她擔憂起雲棲月的睡眠了。
“還好吧，對你這種一點內力都沒的人，我睡著了也能自動保持招式效果。而且也只是剛開始會這樣做，後來你確實老實了很多，我就沒對你用過了。”
隔壁房間的虹夜聽著她們笑鬧聲，無奈地搖了搖頭，唇角卻帶著淺淡的笑意。
虹夜走到窗邊，推開了窗。
這是一個月圓之夜，清輝灑了滿地。
她擡頭望著。
——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
“真的，後來我不用空山凝雲控制你，你也一整晚都很老實。”
“哼。”蘇漓撅嘴輕輕哼聲，但其實心裏並不生氣，反而有些慶幸。
“也幸好你有這一招，不然你也要嫌棄我了。”
雲棲月笑說：“我不嫌棄你。”
“不行，你不嫌棄我我也會不好意思攪擾你。”
“以往虹夜離霜她們嫌棄你，你不也厚著臉皮跟她們睡？”
“她們不一樣。”
“哪不一樣。”
“她們是家人，你是客。”
雲棲月突然凝住目光，不說話了。
蘇漓心底突然一緊，感到了一絲危機感。
“不是跟你見外的意思！”她忙不疊地道，“我只是在意你，所以不想給你帶去困擾，更不想因此讓你不喜歡我。”
雲棲月目光低了幾分：“你怎麽突然這麽緊張？”
“因為害怕你生氣，當然這也不是因為對你見外。我只是，只是……”她急得要哭了，最後委屈道，“我只是在意你的想法。”
雲棲月靜靜看著她，目光瞬也不瞬。
“你是不是……”
過了良久，雲棲月突然淡淡一笑：“我明白了。”
“你真明白了？”
“真的。”
“那你明白就好。”蘇漓甕聲甕氣地嘀咕一聲，但其實她自己也不明白。
雲棲月心虛地滅了燈。
“睡覺了。”她擔心繼續聊下去，會發生一些她現在還不知如何是好的事情。
“哦~”蘇漓乖巧應了一聲，安靜了一會兒，雲棲月卻聽見她小可憐見的聲音：“你怎麽不抱我了？”
有些事起了頭便不好收場。
雲棲月心中無奈嘆一聲，到底無法置之不理，將蘇漓攏進懷裏。
兒時的戲言忽在耳邊響起，黑暗中，她目光如水。
荒唐童言，豈可當真，豈能當真，可是蘇漓，好像有點喜歡她的樣子。她倒也不反感，她目光向下垂，想，如果她再可愛一點，再聰明一點，再勇敢一點，再正義一點……
她想著，內心忽然沈默了，她其實已經夠可愛，夠聰明，夠勇敢，夠正義了。
但她還是不能，或是不願。
她怎麽能這麽輕易就喜歡，最起碼，也要生死與共過，就像……與風瀾那樣。
-
風瀾在黎明時醒來。
她睡了安穩地一覺，甚至可以說從來沒有這麽安穩過。
回想起從雲村離開的這些時日，心理上仍感到疲憊，好在，一切已經結束了。假的天佑落到白手中，以後百曉樓不會再來找麻煩，她暫時可以安心地，去追尋神玉的下落。
她從床上起身，推門走出。旁邊不遠，雲棲月望過來。
“早啊。”她說。
雲棲月笑笑，回道：“早。”
她發出邀請：“一起走走？”
“好。”
來到樓下，店家的夥計也已經起來了，正收拾桌椅板凳，看見她們，微微點頭，表示打過招呼。
她們走到店外面，這是家野店，立於荒野古道邊，在黎明的曦光裏，靜謐安然。
清晨的空氣濕潤清涼，風瀾感到腦中一空，忍不住深吸一口氣。
“後面有什麽打算？”兩人在路邊走著，風瀾問。
“虞珺楚逃出逍遙山莊時，她的母親給了她一封信，要她帶著信前往滄海閣。”
雲棲月這才將虞珺楚的事告知風瀾：“虞珺楚勢孤力單，本來邀好了長則同行，但後來長則在龍桃村遇見阿漓，放棄了與虞珺楚去滄海閣的想法，轉而要跟在阿漓身邊。阿漓心善，擔心虞珺楚安全，加之虞珺楚說滄海閣傳承久遠，或許會有神玉的線索，所以阿漓決定，與虞珺楚一起去滄海閣。”
雲棲月沒說自己的具體打算，風瀾卻已了然。
“在龍桃村時，虞珺楚還說起，據她們逍遙山莊典籍記載，虞朝亡於妖亂，而彼時天佑並未現世。所以阿漓推斷，在虞末以前，天佑的神玉就已失落了。”
風瀾沈思起來，虞珺楚所給的信息，算是一個重大的線索了。
滄海閣，她也知道一些，確實傳承自虞國末年的久遠勢力。
靈軒殿早已與百曉樓狼狽為奸，逍遙山莊虞落塵軟禁了莊主虞淩塵，同樣倒向百曉樓。幸運的是，虞淩塵的女兒虞珺楚眼下在她們的隊伍中，虞淩塵母女看樣子與滄海閣有某種聯系，滄海閣這支勢力，應該是可以爭取的。
即便不是為了打聽神玉的線索，滄海閣也值得一往。
雲棲月又想起什麽：“對了，四年前離魂劍主曾和虞珺楚的母親去過滄海閣，此信息是阿漓夢中所得。”
風瀾神色一動：“四年前？”
那邊對了，四年前，她與江離於風州相識，那時江離應該就是剛從滄海閣回來。
“嗯，虞珺楚說，四年前她的母親曾邀離魂劍主外出。兩相印證，那次外出就是去了滄海閣。”
“滄海閣，可以一往。”風瀾最後說。
蘇漓從睡夢中睜開眼，摸摸身側，空空的，雲棲月已經不在床上了。
她坐起來，滿足地伸個懶腰。目光往邊上一瞥，房間正中的桌上，靜靜的擺著離魂劍跟破雲劍。她下了床，經過的時候，鄭重其事地拿起離魂劍，重新挨著破雲劍放下，對此，她十分滿意，拍拍手，歡歡喜喜地下了樓。
樓下沒什麽人，只看見長則坐在一條長桌邊喝茶。
長則見她神采奕奕的，對她打了招呼：“殿下看起來心情不錯。”
她隨意點點頭認了，問：“看見雲姐姐了嗎？”
“與風瀾出去了。”長則指了方向，“往那邊。”
她沒做停留，跟了出去。
長則捏著茶杯，食指輕輕摩挲著茶杯的邊緣，杯中幾片青綠，沈沈浮浮著。
蘇漓沒多遠就看見了雲棲月和風瀾，加快了速度跑過去：“風瀾，雲姐姐！”
“你們出來散步，都不叫我。”她跑到兩人面前，佯作埋怨道。
雲棲月道：“我起之時，你還睡著呢，我怎忍心擾你清夢。”隨後又道，“我向風瀾說了我們將去往滄海閣，她已同意了。”
她看向風瀾，風瀾點了點頭，卻問：“不過你要去滄海閣，你娘知道嗎？”
她離家實在有些久了。
“前日寫了信送去越京，估計回信就快到了。”
她怕風瀾以為蘇流玉不會同意，遂道：“你放心，我娘會支持我的！”
風瀾當然知道蘇流玉不會反對，但還是道：“且看她回信怎麽說吧。”
三人在道旁行走，她們的下一個目標是去滄海閣，而滄海閣是在海上，蘇漓便順著問：“風瀾，你見過海嗎？”
“自是見過。”風瀾說道，“景國東邊的就是‘北冥海’，毗鄰風州、瀛洲。”
雲棲月疑惑道：“既是在東邊，為何喚作北冥？”
“對啊，真是奇怪。”蘇漓也歪歪腦袋。
風瀾微微一笑：“我就猜你們會有此一問。”
雲棲月道：“願聞其詳。”
“古語有雲：‘北冥有魚，其名為鯤’，因其海底生活了一只大鯤，便喚作北冥海了。”
“真的假的啊？”蘇漓也讀過相關記載，原文記載鯤之大幾千裏，她只當是志怪虛言，從未當真，但現在風瀾卻說得言之鑿鑿的。
風瀾說：“自然是真的。”
“真的有幾千裏那麽大嗎？”
“嗯。”風瀾道，“在北冥海上，有一種災害便叫做‘鯤吸’。鯤居於海底，但仍需要呼吸，它吸氣的時候所產生的吸力，足以讓路過的商船漁船傾覆。”
“滄海閣是不是就在北冥海上？那我們去滄海閣豈不是也可能遇到鯤吸？”
“滄海閣不在北冥海海域，而是在更遠的地方，不過我們要前往的話，需經過北冥海。”
雲棲月道：“此種巨獸呼吸，估計並不頻繁，不容易遇到吧。”
風瀾說：“是的。”
蘇漓放下了心，心想她們絕不至於這麽倒黴。
“你剛剛說滄海閣不在北冥海，那是在什麽地方？”雲棲月問。
“在北冥海之外，又有‘霧海’，霧海大霧彌漫，在其中不辨方向，極容易迷失，滄海閣就在霧海之外。滄海閣之所以神秘，大半原因就在於它位於霧海之外，尋常人很難抵達。”
蘇漓犯了難：“那我們怎麽去？”
“虞珺楚既是受她母親之命前往，想必自有方法，我們不用操心。”
蘇漓則刨根問底：“霧海之外，又是什麽？”
“霧海之外，喚作‘滄溟’。”風瀾望向東方，目光悠遠，“無邊無際，未有盡頭。”
雲棲月眸光閃閃：“大千世界，真是讓人想往。”
“珺楚姐姐她們逍遙山莊有一種很大的鳥，可以載人飛行，等天佑事了，她跟母親重新奪回山莊，我們向她討要一只來，就可以坐著遨游天下了！”
雲棲月在龍墟和陳桑城都見過逍遙山莊的飛廉，可惜兩次飛廉都沒有馭使她的絕雲雕，雲棲月無緣得見。
雲棲月本就對這個世界充滿幻想，況有幾千裏大的鯤鋪墊在前，對能載人飛行的鳥自然沒有絲毫懷疑，她望著蘇漓：“我很期待！”
蘇漓又何嘗不期待，她眼中蘊著晶亮的眸光。
她還記得雲棲月題在她離魂劍劍鞘上的那句詩，還記得她在下面畫了兩個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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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了郁兒與曲衡, 別了龍桃村，別了陳桑城，她們於天黑前在一家野店落腳。
油燈發出溫暖的光亮, 蘇漓坐在床上，指尖輕輕點著被子。
“不知道郁兒姐姐是否也已歇息呢。”
“或許也在想你呢。”雲棲月褪下外衫, 上了床坐到她旁邊。不無感慨道, “此間事也算圓滿落幕, 接下來, 我們就該去滄海閣了吧？”
出村以來，見過許多未見過的風景, 關於海, 她仍心念著。
“這是當然, 答應過珺楚姐姐的。”蘇漓想起什麽, 問道，“我被抓走那幾天，你有跟風瀾說過這事嗎？”
雲棲月說：“沒有呢。”
“那明天我就跟她講。”
提到風瀾，蘇漓的心情難免失落下去：“我把她的天佑搞沒了, 希望滄海閣真的有神玉的線索。”
雲棲月看了她一會兒，忽然貼近了她。
“告訴你一個秘密。”
氣息吹在她耳根，讓她渾身發麻。
她忍著：“什麽秘密？”
“白得到的天佑, 是假的。”
“啊——”她驚訝得差點叫出聲，好在雲棲月及時捂住了她的嘴巴。
她眼睛眨巴眨巴，眼中滿是驚訝。
“真的假的？”她壓低聲音，心跳砰砰。
“真的, 風瀾告訴我的。”雲棲月同樣壓低聲音, “這件事目前只有風瀾, 虹夜, 你，我知道。
“風瀾說，早在你們離開越京之前，她就托虹夜仿造天佑的樣子打造了一把假天佑，就是白手裏那一把。你被抓，用天佑換你，其實本就在她的預想當中。而真的天佑，還在你娘手裏呢。”
蘇漓滿臉的不可置信，所以從始至終，風瀾就夥同虹夜把所有人騙得團團轉。
“所以，別再為此自責了知道了？”雲棲月點點她的鼻子，“你反而有功呢，因為用你換的天佑，白反而更信服是真的。”
天佑還在，天佑還在，她沒有把事情搞砸，蘇漓在心裏念叨著，臉上的喜色越來越盛，最終綻成最燦爛的笑。
“啊——”她一把抱住雲棲月，輕輕宣洩出聲，“太好了！”
“太好了。”最後，她又輕輕重覆了一句，語氣充滿了如釋重負的輕松。一行人裏就她不會武功，她其實一直都害怕拖了大家的後腿，害怕成為一種拖累。而大家越愛她，越丁點都不責怪她，她便越是愧疚自責。
同時也正是知道大家都愛她，所以她選擇將愧疚自責藏在心裏，不願讓大家再花心思來安慰她。
但她偶爾流露出來的自責情緒，又怎會逃過雲棲月的眼睛。
雲棲月沒有任何猶豫，選擇告訴她真相，並且確信，就算她今晚不說，明天風瀾或虹夜也會找機會說。
看她臉上重新掛上笑容，雲棲月滿意地拍拍她；“睡覺吧。”
“嗯。”她縮進被窩，抱著雲棲月的一條胳膊，“雲姐姐，被白抓走那幾天，我可難捱了。”
雲棲月有所猜測，道：“因為一個人睡嗎？”
“是呀。”她松開雲棲月，又重新坐起來，在床上胡亂擺出各種姿勢，“我那幾天都是這樣，這樣，這樣睡的，各種姿勢，但也還是睡不好。”眼下夜深人靜，只有她跟雲棲月兩人，加之心情大好，有些話她終於能說出口，“那幾天我就很想你。”
“很想，非常想。”情緒一開了口，就收不住了，“你不睡在我身邊，我感覺心裏空空的，一點都不踏實。我想你的懷抱，你的溫度，你的味道。”
她回到雲棲月身側，與雲棲月貼近了，心底突然升起了一團火，灼得她生出一種沖動，一種想放肆地親近雲棲月的沖動。
雲棲月聽她一通過頭的話，心底驀地一跳：“許是近來你都是與我睡，習慣了，一時分開不適應。”
“大概是吧。”她歪歪頭想道，“離開你我就故態覆發了，睡覺什麽姿勢都有。”
安靜了一會兒。
“噢！”她突然想到了什麽，坐了起來，眼神怪怪地看著雲棲月，“雲姐姐，關於你說我跟你睡時很老實，我突然想到了一種可能。”
“什麽？”雲棲月動動眼珠。
“你老實說，你是不是對我用那個了！”
“哪個？”
在陳桑城戰鬥時，雲棲月曾經用出一招，令滿場的人都暫時動不了。
“就是那招。”她學著雲棲月當時的動作，“空山凝雲！”
雲棲月用一種無辜的聲線說：“沒有呀。”
但是蘇漓已經保持著上一秒的姿勢動不了了，只能眨眨眼睛，使勁瞪她。
雲棲月忍著笑，收了招。
“你還說沒有！”蘇漓撲進雲棲月懷裏亂動，“你這個壞女人，我真服了！我說我怎麽就突然轉性了，合著是被你定住了！”她嘴上罵著，語氣卻全是撒嬌。
“那我也沒辦法啊，我又不好趕你走，又不想被你半夜踹醒。”雲棲月托著她在懷中，笑得不行。
她嗔一眼雲棲月：“那你一整晚都定著我？你不睡了？”說到最後，她擔憂起雲棲月的睡眠了。
“還好吧，對你這種一點內力都沒的人，我睡著了也能自動保持招式效果。而且也只是剛開始會這樣做，後來你確實老實了很多，我就沒對你用過了。”
隔壁房間的虹夜聽著她們笑鬧聲，無奈地搖了搖頭，唇角卻帶著淺淡的笑意。
虹夜走到窗邊，推開了窗。
這是一個月圓之夜，清輝灑了滿地。
她擡頭望著。
——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
“真的，後來我不用空山凝雲控制你，你也一整晚都很老實。”
“哼。”蘇漓撅嘴輕輕哼聲，但其實心裏並不生氣，反而有些慶幸。
“也幸好你有這一招，不然你也要嫌棄我了。”
雲棲月笑說：“我不嫌棄你。”
“不行，你不嫌棄我我也會不好意思攪擾你。”
“以往虹夜離霜她們嫌棄你，你不也厚著臉皮跟她們睡？”
“她們不一樣。”
“哪不一樣。”
“她們是家人，你是客。”
雲棲月突然凝住目光，不說話了。
蘇漓心底突然一緊，感到了一絲危機感。
“不是跟你見外的意思！”她忙不疊地道，“我只是在意你，所以不想給你帶去困擾，更不想因此讓你不喜歡我。”
雲棲月目光低了幾分：“你怎麽突然這麽緊張？”
“因為害怕你生氣，當然這也不是因為對你見外。我只是，只是……”她急得要哭了，最後委屈道，“我只是在意你的想法。”
雲棲月靜靜看著她，目光瞬也不瞬。
“你是不是……”
過了良久，雲棲月突然淡淡一笑：“我明白了。”
“你真明白了？”
“真的。”
“那你明白就好。”蘇漓甕聲甕氣地嘀咕一聲，但其實她自己也不明白。
雲棲月心虛地滅了燈。
“睡覺了。”她擔心繼續聊下去，會發生一些她現在還不知如何是好的事情。
“哦~”蘇漓乖巧應了一聲，安靜了一會兒，雲棲月卻聽見她小可憐見的聲音：“你怎麽不抱我了？”
有些事起了頭便不好收場。
雲棲月心中無奈嘆一聲，到底無法置之不理，將蘇漓攏進懷裏。
兒時的戲言忽在耳邊響起，黑暗中，她目光如水。
荒唐童言，豈可當真，豈能當真，可是蘇漓，好像有點喜歡她的樣子。她倒也不反感，她目光向下垂，想，如果她再可愛一點，再聰明一點，再勇敢一點，再正義一點……
她想著，內心忽然沈默了，她其實已經夠可愛，夠聰明，夠勇敢，夠正義了。
但她還是不能，或是不願。
她怎麽能這麽輕易就喜歡，最起碼，也要生死與共過，就像……與風瀾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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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瀾在黎明時醒來。
她睡了安穩地一覺，甚至可以說從來沒有這麽安穩過。
回想起從雲村離開的這些時日，心理上仍感到疲憊，好在，一切已經結束了。假的天佑落到白手中，以後百曉樓不會再來找麻煩，她暫時可以安心地，去追尋神玉的下落。
她從床上起身，推門走出。旁邊不遠，雲棲月望過來。
“早啊。”她說。
雲棲月笑笑，回道：“早。”
她發出邀請：“一起走走？”
“好。”
來到樓下，店家的夥計也已經起來了，正收拾桌椅板凳，看見她們，微微點頭，表示打過招呼。
她們走到店外面，這是家野店，立於荒野古道邊，在黎明的曦光裏，靜謐安然。
清晨的空氣濕潤清涼，風瀾感到腦中一空，忍不住深吸一口氣。
“後面有什麽打算？”兩人在路邊走著，風瀾問。
“虞珺楚逃出逍遙山莊時，她的母親給了她一封信，要她帶著信前往滄海閣。”
雲棲月這才將虞珺楚的事告知風瀾：“虞珺楚勢孤力單，本來邀好了長則同行，但後來長則在龍桃村遇見阿漓，放棄了與虞珺楚去滄海閣的想法，轉而要跟在阿漓身邊。阿漓心善，擔心虞珺楚安全，加之虞珺楚說滄海閣傳承久遠，或許會有神玉的線索，所以阿漓決定，與虞珺楚一起去滄海閣。”
雲棲月沒說自己的具體打算，風瀾卻已了然。
“在龍桃村時，虞珺楚還說起，據她們逍遙山莊典籍記載，虞朝亡於妖亂，而彼時天佑並未現世。所以阿漓推斷，在虞末以前，天佑的神玉就已失落了。”
風瀾沈思起來，虞珺楚所給的信息，算是一個重大的線索了。
滄海閣，她也知道一些，確實傳承自虞國末年的久遠勢力。
靈軒殿早已與百曉樓狼狽為奸，逍遙山莊虞落塵軟禁了莊主虞淩塵，同樣倒向百曉樓。幸運的是，虞淩塵的女兒虞珺楚眼下在她們的隊伍中，虞淩塵母女看樣子與滄海閣有某種聯系，滄海閣這支勢力，應該是可以爭取的。
即便不是為了打聽神玉的線索，滄海閣也值得一往。
雲棲月又想起什麽：“對了，四年前離魂劍主曾和虞珺楚的母親去過滄海閣，此信息是阿漓夢中所得。”
風瀾神色一動：“四年前？”
那邊對了，四年前，她與江離於風州相識，那時江離應該就是剛從滄海閣回來。
“嗯，虞珺楚說，四年前她的母親曾邀離魂劍主外出。兩相印證，那次外出就是去了滄海閣。”
“滄海閣，可以一往。”風瀾最後說。
蘇漓從睡夢中睜開眼，摸摸身側，空空的，雲棲月已經不在床上了。
她坐起來，滿足地伸個懶腰。目光往邊上一瞥，房間正中的桌上，靜靜的擺著離魂劍跟破雲劍。她下了床，經過的時候，鄭重其事地拿起離魂劍，重新挨著破雲劍放下，對此，她十分滿意，拍拍手，歡歡喜喜地下了樓。
樓下沒什麽人，只看見長則坐在一條長桌邊喝茶。
長則見她神采奕奕的，對她打了招呼：“殿下看起來心情不錯。”
她隨意點點頭認了，問：“看見雲姐姐了嗎？”
“與風瀾出去了。”長則指了方向，“往那邊。”
她沒做停留，跟了出去。
長則捏著茶杯，食指輕輕摩挲著茶杯的邊緣，杯中幾片青綠，沈沈浮浮著。
蘇漓沒多遠就看見了雲棲月和風瀾，加快了速度跑過去：“風瀾，雲姐姐！”
“你們出來散步，都不叫我。”她跑到兩人面前，佯作埋怨道。
雲棲月道：“我起之時，你還睡著呢，我怎忍心擾你清夢。”隨後又道，“我向風瀾說了我們將去往滄海閣，她已同意了。”
她看向風瀾，風瀾點了點頭，卻問：“不過你要去滄海閣，你娘知道嗎？”
她離家實在有些久了。
“前日寫了信送去越京，估計回信就快到了。”
她怕風瀾以為蘇流玉不會同意，遂道：“你放心，我娘會支持我的！”
風瀾當然知道蘇流玉不會反對，但還是道：“且看她回信怎麽說吧。”
三人在道旁行走，她們的下一個目標是去滄海閣，而滄海閣是在海上，蘇漓便順著問：“風瀾，你見過海嗎？”
“自是見過。”風瀾說道，“景國東邊的就是‘北冥海’，毗鄰風州、瀛洲。”
雲棲月疑惑道：“既是在東邊，為何喚作北冥？”
“對啊，真是奇怪。”蘇漓也歪歪腦袋。
風瀾微微一笑：“我就猜你們會有此一問。”
雲棲月道：“願聞其詳。”
“古語有雲：‘北冥有魚，其名為鯤’，因其海底生活了一只大鯤，便喚作北冥海了。”
“真的假的啊？”蘇漓也讀過相關記載，原文記載鯤之大幾千裏，她只當是志怪虛言，從未當真，但現在風瀾卻說得言之鑿鑿的。
風瀾說：“自然是真的。”
“真的有幾千裏那麽大嗎？”
“嗯。”風瀾道，“在北冥海上，有一種災害便叫做‘鯤吸’。鯤居於海底，但仍需要呼吸，它吸氣的時候所產生的吸力，足以讓路過的商船漁船傾覆。”
“滄海閣是不是就在北冥海上？那我們去滄海閣豈不是也可能遇到鯤吸？”
“滄海閣不在北冥海海域，而是在更遠的地方，不過我們要前往的話，需經過北冥海。”
雲棲月道：“此種巨獸呼吸，估計並不頻繁，不容易遇到吧。”
風瀾說：“是的。”
蘇漓放下了心，心想她們絕不至於這麽倒黴。
“你剛剛說滄海閣不在北冥海，那是在什麽地方？”雲棲月問。
“在北冥海之外，又有‘霧海’，霧海大霧彌漫，在其中不辨方向，極容易迷失，滄海閣就在霧海之外。滄海閣之所以神秘，大半原因就在於它位於霧海之外，尋常人很難抵達。”
蘇漓犯了難：“那我們怎麽去？”
“虞珺楚既是受她母親之命前往，想必自有方法，我們不用操心。”
蘇漓則刨根問底：“霧海之外，又是什麽？”
“霧海之外，喚作‘滄溟’。”風瀾望向東方，目光悠遠，“無邊無際，未有盡頭。”
雲棲月眸光閃閃：“大千世界，真是讓人想往。”
“珺楚姐姐她們逍遙山莊有一種很大的鳥，可以載人飛行，等天佑事了，她跟母親重新奪回山莊，我們向她討要一只來，就可以坐著遨游天下了！”
雲棲月在龍墟和陳桑城都見過逍遙山莊的飛廉，可惜兩次飛廉都沒有馭使她的絕雲雕，雲棲月無緣得見。
雲棲月本就對這個世界充滿幻想，況有幾千裏大的鯤鋪墊在前，對能載人飛行的鳥自然沒有絲毫懷疑，她望著蘇漓：“我很期待！”
蘇漓又何嘗不期待，她眼中蘊著晶亮的眸光。
她還記得雲棲月題在她離魂劍劍鞘上的那句詩，還記得她在下面畫了兩個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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