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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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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決定

屋內, 虹夜跟長則面對面坐著,奚薇酷酷地倚在門邊。

“前輩,你們究竟是什麽人?”長則思慮片刻, 終還是開門見山。

“同是越國遺臣罷了。”虹夜一聲嘆息,接著道, “你家人的事, 我深感惋惜, 今後你有何打算?”

虹夜還是不肯直言身份, 長則也不好強求,回虹夜的話道:“空有覆仇之心, 怎奈勢單力薄, 卻只如喪家之犬, 游蕩江湖而已。”她游蕩江湖的目的, 就是為了結交各方人士,以期將來有一天,能成為她的助力,如今遇見虹夜等人, 不由用試探的語氣道,“前輩幾人皆身懷本領,既同是越國遺臣, 不如——”

虹夜打斷了她:“你知道陛下最終為何不抵抗,直接獻城投降嗎?”

長則的面色立馬覆雜了起來:“不知。”嘆惋地道,“臣等正欲死戰……”

虹夜又一聲嘆息:“越國積貧積弱,大廈將傾, 陛下是不想再有無謂的流血犧牲, 我等又怎可讓越國的土地上再起硝煙?”

長則怔怔望著虹夜, 嘴唇輕顫著, 眼中有幾分失望,幾分茫然,幾分憤懣。

“那我的家人就白死了嗎!”

“君死民,臣死節。你的家人為氣節而死,忠義昭彰,自當彪炳史籍,何所謂白死?”

“前輩的意思,是讓我前輩的意思,是讓我就此放下仇恨,看著襄國坐擁江山,而我家人的血,史書上輕飄飄的一筆忠義就能抹除?”長則拳頭抵著桌面,指節發白。

虹夜張口想再說什麽,長則卻忽然萎靡下去,苦笑了兩聲。

“我知道,前輩是覺得襄國勢大,我要報仇無異於天方夜譚,不願看我深陷仇恨,空耗此生,才這麽說。”長則擡起頭,不讓眼淚流出來,“但死的不是你的家人,你自然能置身事外,言說放下,可我如何能放下!我每夜一閉上眼,看見的就是被鮮血染紅的長府!”說到最後,長則的聲音破碎,聲量提起來,“就算蚍蜉撼樹,就算前路渺茫,我也不會放下!”

虹夜意識到,自己確實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了,可又實在不願看長則陷入仇恨不能自拔,蘇流玉的仇人只一個趙遷,尚且歷經十數年方得報仇,長則的仇人卻是整個襄國。

無可奈何,她只得垂下眼眸不語。

“長則!”一聲清脆打破沈默,虞珺楚跑了進來,“告訴你一個重大消息,阿漓妹妹,是你們越國的公主哎!你要報仇的話,是不是可以跟她一起啊?”

空氣仿佛凝固,三雙眼睛落在虞珺楚身上,眼神各不相同。

“怎……麽了?我說錯話了嗎?”虞珺楚感到氣氛微妙,不自在地道。

長則眼中燃起希望的火,欣喜若狂地自言自語道:“陛下一直沒有子嗣,諸將偶有議論,後來有一天母親暗示過我,陛下在宮外有一位公主,難道就是——”她看向屋外大槐樹上的蘇漓,又倏地掃過虹夜和奚薇,求證的眼神再明顯不過。

虹夜站起來,走到門外看向蘇漓。

“你母親當年有從龍之功,此事確實也只有她知道一些。沒錯,阿漓確實是登基前的陛下與世子妃的孩子。”

大槐樹上,蘇漓在跟雲棲月聊著。

“風瀾曾對我講,當今天下有四大勢力,分別為百曉樓,逍遙山莊,靈軒殿,滄海閣,如今有兩家都走到了百曉樓那一邊,形勢不容樂觀啊。”蘇漓擔憂地道。

“既然是並為四大勢力,雖表面上達成了合作,但背地裏定然各懷鬼胎,不能齊心協力,不用太擔心。”

合作謀事,通常要有一方作為主導,如果參與者力量相近,就容易誰也不服誰,合作無法進行。

雲棲月總是能切中事情的要點,蘇漓看看她:“雲姐姐,你一點也不像一直被關在山裏面的人。”

“嗯?那怎樣才叫像?”

“最起碼,應該是不谙世事,單純好騙吧。”

“我在村裏有書看。”

“你都看什麽書?”

雲棲月說了一串書名,有的蘇漓聽過,有的沒聽過,名字都很高深的樣子。

“阿漓你呢?”

“我只會看些閑書。”

“什麽叫閑書?”

蘇漓不願說,離霜幫她回答:“談情說愛的唄。”

蘇漓瞪她一眼。

“情愛是人之所需,怎麽能叫閑書。”雲棲月望著蘇漓笑道,“我也會看。”

“奚薇姐姐說這些書都沒啥營養,女人只會影響她拔劍的速度。”

雲棲月說了句:“有對象的人說話就是硬氣。”

蘇漓跟離霜都被逗笑。

“就是。後來我把她的話轉述給青雅姐姐,她好幾天都只能跟我睡。”蘇漓的眼睛在跳舞。

“哈哈哈。”換做雲棲月笑得不行。

雲棲月笑完後,誰也沒再說什麽,氣氛安靜了一會兒。

離霜拿著身上的挎包看著,蘇漓湊到她眼前,笑問:“想洛大夫了?”

離霜身體一下打直:“誰——誰想她了!”

“沒想啊?那我倒是想了。”蘇漓撐著頭望著天空,“也不知她跟風瀾現在怎麽樣?”

……

夜已深,雲棲月抱著蘇漓從大槐樹上跳下來。

長則一直站在院子裏,她走到長則近前,長則突然跪在地上:“長則參見殿下。”

日間與長則初相識時,虹夜道破長則的身份,蘇漓就已猜到長則可能是越國舊臣,但長則跪得如此突然,還是讓她一時無措。

“啊,不——不用這樣,越國都沒了……”

“越國永遠在我心中。”長則堅定地道。

“你先起來吧~”

長則聽命起身,表情略顯興奮:“殿下,越京陷落後,整支鎮北軍雖然原地解散,但月前我已前往北境,聯絡到了各位舊部將領,只需您一聲令下,揭竿而起,我們立刻就能拉起一只精銳之師!”

蘇漓被長則的話嚇了一大跳。

“你,要覆國不成?”

“襄國雖勢大,但實力其實還不足以吞並四國,如今劍指四國,只不過是強行為之,如此窮兵黷武,勞民傷財,我們並非沒有機會。”

蘇漓搖頭,斬釘截鐵地道;“我看如今越國百姓在襄國治下挺好的,我不同意你的主張,此事休要再提。”

“殿下……”長則的臉色迅速暗下去。

“為人應心懷天下,不可為門戶私計,如今君山之禍迫在眉睫,我們應該做的,是幫助襄國找到天佑,度過難關,否則君山禍起,且不說波及範圍包不包括越國,甚至更遠,就算不波及越國,但流民四散,也只能大量湧入越國,苦的還是我越國百姓不是嗎?屆時搞不好十州之地,同共沈淪,還談什麽覆國大夢!”

長則呆在原地,蘇漓不僅無心覆國,竟還要幫襄國,且那般大義凜然。

“殿下雖說得大義凜然,但其中……”長則苦笑,“或許也是因為殿下自小生在宮外,對越國沒有多少感情罷……”

“沒錯。”

蘇漓幹脆得讓長則無言以對,短短一個晚上,她心中兩度升起希望,卻兩次失望。燕洵甘做降君,其女不知亡國之恨,那她的家人,算什麽?

“殿下心懷天下,又幹脆磊落,長則佩服。”長則身體垮下去幾分,最終一下跪到地上,握拳抵地渾身發抖,“但我一家數十口人死於襄國刀下,我……我……”

“你家人……”原來長則不僅有國仇,還有家恨,蘇漓嘆了口氣,也跪下來,“你的家人,是怎麽死的?”

“我家世受皇恩。我母親是鎮北將軍,我從小跟在母親身邊,為一副將。襄軍兵臨越京時,我率軍馳援,不料在半途遭遇襄軍阻擊,損失慘重,率殘部趕到越京時,越京已然陷落。遠在北境的母親得知消息,自刎殉國,在越京城中的家人因拒不投降,盡數死於襄軍刀下。”

“對不起。”蘇漓忽然覺得自己很自私,很冷漠。長則家破人亡,她有什麽資格讓長則放下仇恨,以天下為先,更何況,長則的家人是為了她家而死,這是她無論如何也撇不清的。

“殿下不用說對不起。”長則擡起頭,“一切與殿下無關。”

“我不該對你說先前那些話。”

“殿下的眼光在整個天下,若越國不亡,您即位後定然是個合格的君主。而我,眼光狹隘了。”

蘇漓語塞:“你……”

“殿下若不嫌棄,請讓長則跟隨在殿下左右。”

長則眼神堅定得發冰冷,冰冷得淒傷,蘇漓忽然被這眼神刺中,本就是她家對長則有虧,長則卻還要求跟在她身邊,讓她慚愧萬分。

“我不值得你跟隨,我絲毫沒有覆國報仇的想法。”

“長則明白的。殿下既心懷天下,我會助殿下得到天佑,解決君山之患,之後再自己謀覆仇之事。”

蘇漓差點就要脫口而出“我幫你報仇”,她拒絕不了長則,也給不了長則任何承諾,只能既畏縮又慚愧地答應:“好。”

蘇漓頭疼著走到屋中,長則那麽仇視襄國,日後遇見風瀾,兩人該如何相處呢。

她來到桌邊,看見虞珺楚雙手撐著下巴,蔫了吧唧的。

“珺楚姐姐,你怎麽了?”

“你跟長則的話我聽見了。”虞珺楚嘆氣道,“長則本來說要跟我一起去滄海閣,眼下她要跟著你,那看來我只能一個人上路了。虞落塵還在聯合百曉樓意圖抓我回去,我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安全到滄海閣。”

蘇漓錯愕,看虞珺楚楚楚可憐的樣子,直感自己做了天大的惡事。

“阿漓妹妹,你確定不和我一起去滄海閣嗎?滄海閣傳承久遠,肯定能獲取更多關於天佑的重要的信息的。”虞珺楚希冀地道。

蘇漓知道虞珺楚現在邀請她前往滄海閣,一方面可能真的想幫她獲取神玉的線索,另一方面,卻是擔心自己孤身一人無法安全抵達,想要個伴。

她不能立刻給虞珺楚答覆,只好說:“要不你先跟我一起前往陳桑城,到時候再說?”

還有希望,虞珺楚眼中一亮:“行。”

“眾位姑娘,你們的床都鋪好了。”這時有一位大嬸走來。

她們人多,一戶人家住不下,需要分散住在幾戶人家中。

虹夜走過去拱手:“多謝了。”

“不礙事不礙事,你們幫我們村趕走了壞人,是我們的大恩人吶。”大嬸熱情地領著虹夜,“跟我來吧。”

其他人也跟著。

此前安排的時候,已經安排了雲棲月睡在此間,所以雲棲月沒有動。

蘇漓也沒有動。

“阿漓?”虹夜回頭。

蘇漓摳摳手:“我跟雲姐姐睡……”

“哦?”虹夜並不意外,看了眼雲棲月,笑道,“好。”

離霜朝她們揮手:“晚安,阿漓,晚安,棲月姐姐。”

長則拱手,微微頷首後也離開。

“明早見,阿漓妹妹~”虞珺楚也揮揮手。

人都走了,只剩蘇漓跟雲棲月兩人。

進到房間,雲棲月笑著問蘇漓:“怎麽又與我一起睡了?不回到你的姐姐們身邊?”虹夜到雲村的當晚,蘇漓是與虹夜睡一塊,後來露宿野外,蘇漓也是偎在她姐姐們身邊。

蘇漓也不知怎麽想的,蹦出一句:“雨露均沾嘛~”

雲棲月一楞,繼而覺得好笑,按了按蘇漓的頭。

“上來吧。”她躺上床,把靠裏的位置留給蘇漓。

蘇漓喜滋滋從她身上爬到裏側,乖乖躺好後,問:“雲姐姐,你想不想去滄海閣?”

雲棲月從小被封在雲村,最大的夢想就是離開村子,訪名山大川,品風土人情。

“滄海閣,是在大海上嗎?”

“嗯。”

大海……

雲棲月閉上眼想了想,她此生只見過村裏的池塘,出村後見過一些山溪,即便有書上說“波瀾壯闊”“一望無際”之語,也實在想不真切。

以她這段時間對蘇漓的了解,先不說滄海閣有沒有神玉的線索,就說長則原本是要跟虞珺楚去滄海閣的,但現在長則要跟著蘇漓,虞珺楚變成孤身一人,恐怕蘇漓心裏不僅擔心,還感到過意不去——雖然是長則主動要跟著她,不是她要求的。

能問她去不去,想必是決定了要去了。

“我當然,很想看看大海是什麽樣。”雲棲月看著她說。

她道:“我也……想看看。”

“要是風瀾有別的安排,不去怎麽辦?”

“那就,兵分兩路。”她往雲棲月身上貼了貼,“她按她的安排去行事,我們不管她。”

雲棲月笑著問:“那要是我也不去呢?”

“那我也不去了。”

“為什麽?你的決定跟我有什麽關系?我不去你就不去了?”

她窩窩囊囊地道:“沒有你我不敢跑那麽遠。”

雲棲月笑了,又問她:“那如果是風瀾決定去,但我不去呢?”

她顯得有些為難,烏黑的眼珠子轉來轉去,最終說:“我也不去。”

雲棲月眼中笑意肉眼可見的盛了起來,刮了下她的鼻尖。

沒有說話,但顯然對她的回答很滿意。

她解釋:“方婆婆和雲姨,讓我照顧你的嘛。你在外面人生地不熟的,我可不放心。珺楚姐姐有風瀾同行,安全不用我們操心了。至於打探神玉的線索,本來就是風瀾的本職,更不用我們多操心。”

“嗯。”雲棲月動動身體,換了個舒服的姿勢跟她貼在一起,嘴角上揚。

氣氛安靜了一會兒,她盯著雲棲月,沒來由說了一句:“雲姐姐,你真好看。”

雲棲月微瞇的眼睛睜大,又一笑:“那你多看看。”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在蘇漓看來,眼神有一些勾人。

蘇漓身體往前一伸,臉貼到她眼前,瞬也不瞬地看著。

離得如此近,彼此的氣息交纏,拂在臉上,是撩人的熱意。

她終於偏過臉,聲音有些局促:“不要這樣看。”

蘇漓歪歪頭,眼中有一絲不解。

雲棲月揮手滅了燈。

“睡覺吧。”

聲音像這夜一樣溫柔。

“哦。”

她乖乖地哦了聲,頭偎在雲棲月下巴邊。

心裏覺得,雲棲月有點奇怪,明明讓她多看看,她靠近認真看了,又說不能那樣看,可是就是要靠近,才能看得更清楚,更細致呀。

好像是,害羞了。

她嘴角止不住地翹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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