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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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0 章

意識與現實脫離,眼睛失去了對眼前景象的控制,朦朧間,星野和音被人抱起放置在沙發上。

“沒關系,這裏很安全。放輕松,深呼吸……”

隱隱約約,年長者溫柔的聲音穿透怨毒的私語,逐漸變得清晰。

“別害怕,我在這裏。”

——可是,就是因為你在,我才更害怕啊。

——不要對我這麽溫柔。

心中拼命壓抑的情感噴薄而出,眼眶變得酸澀,陌生的情緒顫栗著蔓延到四肢。

不敢睜眼、不敢面對,怕有什麽東西會失控。

“Kazu……”

年長者指尖輕柔地拂開他垂落在額頭的碎發,輕輕拭去他眼角的濕意。

“不要逞強,在我面前,哭出來也是可以的,Kazu知道的吧?”

星野和音慢慢睜開眼,收不回的淚水從眼角往下滑,又被年長者溫柔地擦拭幹凈。

“……我沒事。”他啞著嗓子回答年長者,撐住沙發靠坐起來。

“真的?”

“……嗯。”

“讓Kazu傷心的事情,無論什麽時候,都可以講給我聽。”安室透握住少年冰涼的手,安撫性地揉了揉對方的腦袋。

——怎麽可能說得出口。

“我真的沒事,只是因為下午的案件情緒有些低落。”星野和音輕輕笑了一下,“別擔心,安室先生。”

安室透垂下眼眸,仔細觀察著白發少年的神色,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睛因為剛剛流過淚的緣故此時還含著些微濕意,但除此以外,別無一絲陰霾。

“好。”安室透說。

在頂尖的情報專家面前偽裝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但若早已取得對方的信任則會事半功倍。

星野和音自然地把話題轉到對方身上:“安室先生的黑眼圈看著更嚴重了,早點回去休息吧?”

安室透噢了一聲:“小朋友開始趕人了呢。”

“雖然知道一定做好了萬全準備,”星野和音想了想,補充道:“但果然還是不希望看到安室先生和諸伏先生受傷。如果可以的話,我也可以幫忙的。”

“那麽現在輪到我說別擔心了——”安室透失笑,“我和景還沒有無能到需要把最重要的人牽扯到這種危險的事情中,這是我們作為公安警察義不容辭的責任。況且,因為你的存在,一切比我們預想的已經好太多了。”

事實上,在少年不知道的背後,因為黑衣組織想要研發出長生不老的藥物,以這種目的而活動的犯罪組織對少年來說也是十分危險的存在,所以公安和港口mafia達成了某種形式的合作,再加上江戶川柯南和上門提出要幫忙的太宰治等人,一網打盡黑衣組織基本上沒有失敗的可能。

“再等等我吧,好麽?”星野和音被年長者輕輕抱了一下又松開。

看著年長者含著溫柔笑意的紫灰色眼睛,他心裏卻隱隱有了個不太妙的設想。

——最重要的人?

——再等等?等什麽呢……

——難道安室先生要出於感激和自責做到這種地步嗎?

張了張嘴想要解釋清楚,但……不是時候,至少不應該在這種對付黑衣組織最關鍵的時期說。

“好。”

最終也只是這樣回答。

-

收網的日子應該愈發近了,織田先生神出鬼沒,諸伏先生也幾乎忙得不可開交,兩個人在家裏的時間極少,助理的工作暫時分攤給了新招的幾個東大畢業生。

星野和音的生活倒是一成不變,除了今天忽然到訪的兩位不速之客——

來自FBI的傑克·克勞福德和威爾·格雷厄姆。

威爾·格雷厄姆是一個長期失眠、被內心某種噩夢逐漸吞噬著的人,從他極度憔悴的臉色和蓬亂又不修邊幅的卷發就能輕易得出這個結論。

他有著一雙大而湛藍的眼睛,濕意似乎常駐在這雙漂亮的眼睛中,只是一眼的對視,星野和音就立刻捕捉到了這雙眼睛裏的痛苦、恐懼、疏離——像一件破碎後又勉強拼合起來的精美瓷器。

特別探員先生使他感受到了某種致命的吸引力——這是來自靈魂上的共鳴——絕不只是單方面的感受,從對方顫動著的瞳孔就能察覺一二。

兩人對視的時間實在是過久,讓第三者不得不出聲打斷:「嘿,好久不見,謝爾。介紹一下,這位是威爾·格雷厄姆,我們部門新來的犯罪側寫師。」

傑克·克勞福德,FBI行為分析部的負責人,也算是個老熟人,過去漢尼拔擔任FBI的特別顧問時,傑克就常常出現在漢尼拔的家裏,一來二去也就刷了個臉熟。

當然,兩人過去說過的話總共不會超過十句,在傑克心目中自己應該是個一發病就企圖傷害養父的反社會瘋子,像這樣面對面坐下正式談話還是第一次。

這位男士雖然被漢尼拔玩弄於鼓掌之中,但作為FBI行為分析部的負責人,在心理學上其實也是有兩把刷子,只不過漢尼拔實在太厲害了而已。

鑒於傑克對行為分析的精通以及對自己的印象絕不算好,星野和音並不認為漢尼拔的事情暴露出來以後對方就能有所改觀把他當成徹頭徹尾的受害者。

將視線移到傑克身上,果不其然對上了一雙充滿試探和審視的眼睛,他倒無所謂傑克的看法,平淡地點頭寒暄,糾正道:「Hoshino Kazune,我現在的名字。」

「好吧,Hoshi……我得說日語名真的有點繞口,」傑克刻意放緩語氣試圖讓談話氛圍變得更輕松一些,「我們今天來是為了尋求你的幫助,其實——」

「抱歉,恕我拒絕。」星野和音打斷傑克,直接表明了態度。

傑克友善的笑容僵了一僵,雙眼裏審視意味更濃,「看來你知道我想說的話,你對他沒死好像並不驚訝。或許我能聽一聽你拒絕我的理由?我以為你本該是最不想看見他逍遙法外的人。」

星野和音擡眼對上FBI審視的目光,平靜道:「理由沒什麽不能說的,我不想再和過去有任何牽扯。」

傑克:「所以哪怕因為你的冷眼旁觀會死更多人也無所謂嗎?」

「傑克,請註意措辭。」一直沈默著的威爾不得不出聲提醒,「Hoshino不是我們的犯人。」

傑克:「威爾,我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星野和音的語氣也冷了下來,「抓犯人是警察該做的事情,而且我好像沒有一定要配合FBI的義務。」

「哦,是嗎?杜莫裏哀醫生你認識吧?」傑克嘲諷地勾了勾唇角,「她曾是漢尼拔·萊克特的受害者,現如今卻和漢尼拔一起出現在了意大利,你覺得她在意大利教堂案件中扮演著什麽角色?受害者對加害者產生情感依賴,連在心理學上有如此造詣的心理醫生都逃不過——」

「所以你到底是不想和過去有牽扯,還是不敢和過去有牽扯?」傑克以幾乎質問的語氣逼問,「你曾有兩次置他於死地的機會,然而事實是我們這位喪心病狂的食人魔朋友至今仍然活蹦亂跳,在所有人都認為他死了的時候,跳出來殺個人做成藝術品還挑釁到FBI臉上!」

一封手寫信被憤怒的FBI摔在星野和音面前的桌子上,星野和音垂眸看去,上面寫著一行字——

“Find him。”

熟悉的花體英文,沒有落款,但在這個房間裏,在座的三個人都明白這封信出自誰手。

——其實早在看見意大利教堂的案件時,就對那個人還活著有了猜想,FBI的出現毫無疑問地印證了這一猜測。

——即使有了心理準備,但當事實就這樣被另一個人當面戳破時,被粉飾的太平和自欺的逃避變得無用。

——被其他人種下的名為“希望”的種子在如影隨形的惡意面前似乎總是不堪一擊。

「嘿——傑克!」威爾及時拽住激動到要從座椅上蹦起來的傑克,面帶歉意局促道:「抱歉……」

星野和音靜默片刻,倏地笑了一聲,嘴角上揚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你說得對,我不敢。你想讓我承認患有斯德哥爾摩綜合征,好——我承認,我就是對他抱有特殊的感情。可是你沒有資格來審判我——漢尼拔·萊克特的前同事兼好友,克勞福德先生。」

此話一出,沈默的人變成了傑克,身材高大的FBI探員像是瞬間被一盆冰水澆滅了怒火,燃燒著的憤怒只剩下點點餘溫。

是了,傑克想,不可否認的是過去少年確實曾試圖把尋求FBI的幫助,然後發生了什麽呢……漢尼拔·萊克特只是略施手段,他們就將少年當做了想謀害養父的白眼狼。

窒息的沈默蔓延在會客廳之中,星野和音失去了和FBI繼續交談的興趣,伸手按了按桌上的提醒鈴,一直等候在會客廳大門外的芥川龍之介推門而入。

“送客。”星野和音對芥川說。

芥川龍之介以不容拒絕的姿態請兩位FBI離開,臨走前,威爾猶豫片刻,將一張寫著電話號碼和地址的卡片遞過來。

「我們會在日本停留幾天,如果你改變主意的話,可以來這裏找我們。」威爾說。

威爾的眼神很誠懇,但星野和音並沒有立刻接過卡片,他看了會兒對方那雙湛藍色的眼睛才接過卡片,問對方:「你有和漢尼拔見過面嗎?」

威爾楞了楞:「……確實有過一面之緣,為什麽這樣問?」

——難怪。

——所以這又是一場危險至極的貓鼠游戲,發起者是最為頂尖的精神操縱大師。

——不,確切來說,不是簡單的貓鼠游戲,而是一場任何其他人都參與不進去的、僅有他和那個人的精神博弈。

——這一世將他養大的那個人對他是如此的了解,他的弱點從來都毫無遮掩地袒露在那個人面前,那個人對自己會贏是如此地勝券在握。

——文明與野蠻、善與惡,普世的準則和道德體系被那個人顛倒、重構,惡變成了自成邏輯的美感,那個人是重塑生死的藝術家,試圖釋放他內心難以言喻的、層層上鎖的著迷。

星野和音面上不顯,握住卡片的手卻猛地攥緊。

——好累。真的好累。

——還能堅持下去嗎?

——不,別再堅持了,這種無聊又沒有意義的事情,為什麽要堅持?為什麽要抗拒吸引?為什麽要抵抗最真實的自己?

——不,我答應過他們要重新開始,怎麽能食言?

——為何不能?

——他們……?他們對你來說本就是不相幹的人,甚至於李衍寧,他也從未真的觸探過你的本質。

——承認吧,知道Papa沒死你的內心深處感到了隱秘的開心和放松。承認吧,你認同Papa,你依賴甚至崇拜他,你為Papa對自己的特殊而沾沾自喜。

——你也是非人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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