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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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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懼

第⑤①章

晚上八點,社區準時封閉。

姜瑤僵立在小區門口,望著工人將最後一排鐵柵欄焊接在一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誕感湧上心頭。

半個月前,她還在為李晴的案子四處奔走,滿心盤算著等案子了結,一定要請陳恪吃頓像樣的大餐。

可如今,她身上套著件志願者紅馬甲,手裏攥著測溫槍,徹徹底底成了這座被封控的城市裏,最不起眼的一顆基層螺絲釘。

竇主任站在她身側,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龐,頭頂新長出的絨毛被帽子壓得服帖,整個人看著比平日裏蒼老了十歲。

“主任,”姜瑤側過頭,“您先回去休息吧,這兒有我守著,沒問題的。”

“你們哪裏能頂得住這麽多事,這樣,今天第一天我值班,你先回去休息。”

夜裏十一點,手機震動,陸炎發來一張照片。畫面裏是他身著密不透風防護服的自拍,護目鏡緊緊壓著鼻梁,在皮膚上勒出一道深深的紅痕。

第二條消息只有兩個字:平安。

姜瑤盯著他的眼睛,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間就熱了。

她擡手拍了張自己的照片,也回了兩個字:平安。

發完消息,她疲憊地坐進沙發裏,閉上眼睛。

手機再度震動,這次是陸炎發來的語音。

他的聲音隔著口罩傳來,悶悶的:“姜瑤,等封控結束,我們就去領證,好不好?”

短短一句話,讓她所有的堅強瞬間潰堤,沒來得及回覆半個字,眼淚就控制不住地砸在手背上。

第三天,姜瑤突然接到李晴的電話。

“姜姐姐,”李晴帶著哭腔,聲音斷斷續續,“季家的人找到我家裏來了,他們說……說要是我不撤訴,就、就讓我們家在這兒待不下去……”

“你別害怕,待在家裏別出門,我馬上過去!”

她騎著小電驢,飛速穿過空蕩蕩的街道,往日裏車水馬龍的城市,此刻死寂一片,連風刮過都帶著蕭瑟的涼意。

趕到李晴家樓下,姜瑤一眼就看見一輛黑色SUV堵在單元門口。

李晴開門時,臉上還掛著未幹的淚痕,眼睛紅腫得像核桃,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們跟你說什麽了?有沒有對你做什麽?”

李晴無力地搖著頭,聲音飄得厲害,滿是絕望:“他們沒進門,就站在門口……”

姜瑤壓下心頭的怒火,掏出手機,把李晴被惡意威脅的事一字一句發給陳恪。

陳恪:我知道了,你千萬別沖動,保護好自己,不要跟他們起沖突。

姜瑤收起手機,握住李晴的手,安撫道:“他們越是這樣逼你,就越說明他們害怕了!你現在要是放棄,之前堅持的一切就都前功盡棄了。正好現在學校放假,你就安心待在家裏,反鎖好門,不管他們說什麽、做什麽,都別理,記住了嗎?”

從李晴家出來,樓下的黑色SUV依舊沒走,引擎還在嗡嗡作響。

姜瑤冷冷掃了一眼,低頭掏車鑰匙,

汽車後座車窗緩緩降下來,裏面坐著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一身筆挺黑色西裝,眉目周正,戴著金絲邊眼鏡。

“姜小姐,可否借一步談談?”男人摘下口罩。

是季明,季遠的哥哥,季家的長子。

“你是季明?”姜瑤直截了當。

“姜小姐好眼力,上車聊幾句吧?”

姜瑤警惕地看了一眼緊閉的車門,又看向車裏的男人:“不必了,有什麽話,就在這兒說。”

季明倒也沒有強求,推開車門下車。

他比姜瑤高出一頭,西裝外套裏搭著黑色羊絨衫,看著斯文儒雅,眼神卻深不見底。

“姜小姐,我知道,我弟弟季遠,做了錯事,我替他,跟你和那個小姑娘說聲抱歉。”

姜瑤冷冷看著他,等他的下文。

季明從口袋裏摸出一張燙金名片,遞了過來:“我們願意和解,條件你隨便開,季家都可以滿足。”

“和解?”姜瑤嗤笑一聲,眼神裏滿是嘲諷,“季先生,你覺得多少錢,能抹平李晴受到的傷害?要不,把整個季氏集團拿出來做賠償,你舍得嗎?你敢答應嗎?”

季明的眼角抽動一下,眼底閃過一絲慍怒,卻又很快恢覆平靜,低下頭,笑了一聲,笑聲裏滿是涼薄。

“用整個季氏做交換?季遠他還不配。”他擡手隨意撐在車頂,“可他畢竟是季家的人,是我父親老來得子的寶貝疙瘩,從小被寵到大,要星星不給月亮。在老爺子眼裏,他永遠是個不懂事的孩子,孩子犯了錯,大人出面兜著就好。”

他擡起頭,目光看向姜瑤,語氣裏只有功利:“我今天來談和解,不是為了替季遠贖罪,只是為了保住季氏的名譽,不想因為這點事,毀了整個集團的聲譽。”

姜瑤的眉頭慢慢蹙緊,她終於聽明白了,這個人根本不是來道歉的,他是來談一場交易的。

弟弟季遠是他手裏的籌碼,季氏名譽是他要守護的標的,所謂和解,只是季家及時止損的手段。

至於李晴遭受的所有委屈與痛苦,季遠該不該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從來都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

“季先生,”她冷冷開口,“是不是你弟弟從小到大,做的每一件混賬事,你都是這樣,毫無底線地給他兜底?”

季明坦然點頭:“是。”

“那他變成今天這個樣子,你管過嗎?你勸過他走正路嗎?”姜瑤追問。

“沒有。”季明答得幹脆,語氣淡漠。

姜瑤倒抽一口冷氣,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看似斯文的季明,比囂張跋扈的季遠還要讓人惡心。

季遠是明著壞,壞得直接,壞得毫無遮掩,讓人一眼就能看穿,只想狠狠教訓。

可季明是暗裏藏奸,用一句“我也沒辦法”推卸所有責任,用“老爺子慣的”洗白自己的袖手旁觀,甚至借著縱容,養廢了弟弟,這份心機與冷漠,讓人不寒而栗。

“季先生,你聽清楚,這個案子,我們絕對不會撤訴。你也別再來白費功夫,更別再來騷擾李晴,”姜瑤語氣強硬,“與其把心思花在我們身上,不如好好想想,等你弟弟鋃鐺入獄,季氏所謂的名譽,還能撐多久!”

說完,她轉身騎上小電驢,擰動油門徑直離開。

身後,季明站在原地,目送小電驢消失在幽深的巷口,夜風將他的大衣吹得獵獵作響,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低聲喃喃:“有意思。”

姜瑤騎出一段路,在紅燈前緩緩停下,心跳依舊快得厲害,手心都冒出了冷汗。

她掏出手機,給陳恪發消息:季明剛才來找我,提出要和解,被我直接拒絕了。

陳恪立刻回覆:他有沒有為難你?不要單獨跟他接觸。

姜瑤:我沒事,他沒敢對我怎麽樣,但這個人城府極深,看著很不簡單。

陳恪提醒:季明這個人遠比季遠可怕百倍,以後他再找你,無論如何都不要單獨見他。

綠燈亮起,姜瑤收起手機,擰動油門。

夜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帶著這座封控城市獨有的空曠與寂寥。

這一刻,她忽然無比想念陸炎。

想聽他的聲音,想看他被護目鏡勒出紅印的臉,想靠在他的肩膀上,什麽都不說,就安安穩穩地待一會兒。

第七天,姜瑤終於崩潰了。

這一天,她跑遍四個小區,挨家挨戶送了上百份物資,接了幾十通求助電話,忙得腳不沾地。

晚上拖著沈重的腳步回到社區服務站,她直接癱在椅子上,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

手機屏幕輕輕亮起,是陸炎發來的消息:今天累不累,一切還好嗎?

她原本想回一句“挺好的”,可手指卻不聽使喚:我好累啊,累得快撐不住了。

消息發出去的瞬間,她就後悔了。

陸炎在一線,每天面對生死,肯定比她更累,她不該把自己的負面情緒傳給他。

果然,陸炎沒有再回消息,而是直接打了電話過來。

“姜瑤。”他的聲音傳來,溫柔又帶著心疼。

“嗯……”姜瑤咬著嘴唇,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

“想哭就哭出來,別憋著。”

姜瑤忍了幾秒,哽咽聲還是沖破了喉嚨,緊接著是壓抑不住的小聲抽泣。

陸炎始終沒有說話,就靜靜地拿著電話,聽著她哭。

等她哭夠了,情緒平覆了一些,他才開口:“姜瑤,我在這邊一切都好,醫院的防護措施做得很到位,你不要擔心我。你也要照顧好自己,不用事事都拼盡全力,沒有你,社區的事也會有別人解決,別把自己繃得太緊,好不好?”

姜瑤吸吸鼻子,聲音還帶著未散的哭腔,滿心牽掛地問:“你那邊……確診病例,是不是又增加了?”

陸炎如實說道:“今天新增了十二個確診病例,其中兩個是重癥,已經上了呼吸機,情況不太好。”

姜瑤的心瞬間揪成一團,滿是擔憂。

陸炎:“那你呢,今天忙不忙,有沒有好好休息?”

姜瑤斷斷續續地說,聲音沙啞:送菜、接求助電話、幫鄰居餵貓……一件件小事,說盡了這一天的奔波。

“姜瑤,你真的比我想象中還要勇敢、還要厲害,我為你驕傲。”陸炎真心實意地誇讚著,語氣裏滿是認可,隨即又問,“姜爍呢,他會老實待在家裏?”

“他做了志願者,負責樓道裏的消殺工作。”

“你們姐弟倆,都特別棒。”陸炎的聲音溫柔,“等封控結束,我請你們吃一頓大餐,好好犒勞犒勞你們。”

“你說的,可不許賴賬。”

“絕不賴賬。”

第十四天。

姜瑤剛忙完一輪物資分發,累得直不起腰,打開手機,本地新聞推送突然彈出一條消息:本市第一醫院出現醫護人員聚集性感染,八名醫護人員核酸檢測結果呈陽性。

第一醫院,正是陸炎工作的地方。

姜瑤的感覺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手指抖得幾乎握不住手機,立刻撥通陸炎的電話。

無人接聽。

再撥,依舊是無人接聽。

她一遍又一遍地撥打,連續撥了十幾個,聽筒裏始終傳來令人煩躁的忙音。

淩晨一點,電話終於被接通,聽筒裏傳來陸炎沙啞的聲音,透著濃濃的疲憊。

“姜瑤,我沒事,你別害怕……不是我這一組,”他的聲音裏帶著無力,“但我有個關系很好的同事,病情加重,已經插管搶救了……”

他又沈默了許久:“姜瑤,我以為自己當了這麽多年醫生,早就看淡了生死,見過太多生離死別,應該麻木了。可不知道為什麽,這一刻,突然覺得,死亡這件事,真的太讓人難以接受了,我好怕……”

姜瑤從來沒聽過陸炎說這樣的話,他在她心裏,一直是冷靜、強大、無所不能的樣子,好像什麽事都壓不垮他。可現在,他卻在電話裏,說自己害怕。

“陸炎,你是我見過最厲害的醫生,你救過那麽多人,連我都是你救回來的。你千萬不能倒下,病人還等著你救治,我也在等著你,你不能有事,知道嗎?”

“我、我也以為自己很厲害,什麽都不怕……可今天,給那個同事插管的時候,我、我竟然手抖得下不去手,我覺得自己好沒用……”

“陸炎,你不是沒用,你只是太累了,心理壓力太大。”姜瑤哽咽著安慰,“換做任何一個人,面對朝夕相處的同事出事,都會難過、會膽怯,這不是你的錯,你別責怪自己。”

“姜瑤……”

“我在。”

“等我回去。”

“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回去之後,我們立刻就去領證。”

“好,我答應你,等你回來,我們就去領證,一輩子都在一起。”

“再也不分開了,永遠都不。”

“……好,永遠不分開。”

那一晚,電話一直通著,從深夜到天亮,兩個人都沒有再說一句話,卻誰都沒有舍得掛斷。

姜瑤靜靜地聽著電話那頭,陸炎平穩的呼吸聲,像一首最安心的安眠曲,陪著她熬過最漫長的黑夜。

她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睡著的,只知道,自己清晨醒來的時候,電話還通著,那頭的呼吸聲依舊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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