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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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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是他

第③章

騎著小粉電驢離開六棟,胸口一陣隱隱的抽痛,最近這段時間,經常在這個時候冒出來的痛。

不劇烈,但很固執,像有根細線在心臟邊緣勒了一下,又一下。

姜瑤捏住剎車,單腳撐地,停在老社區昏黃的路燈下。

旁邊是一排總在夜裏散發微妙氣味的垃圾桶,再過去,是24小時便利店櫥窗裏漏出來的光。

她靠在路燈桿上,慢慢呼吸。

腦子裏不受控制地閃過一些畫面。

消毒水刺鼻的味道,醫院走廊長得望不到頭。

母親最後那段日子,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一雙曾經靈巧地給她編辮子,包餃子的手,枯枝般搭在被子上。

那時她剛上高中,還不完全懂晚期和擴散是什麽意思,只知道媽媽很疼,止痛針打下去也只能換來片刻安寧。

後來,就沒有後來了。

胸口又緊了一下。

姜瑤從帆布包裏摸出手機,打開前置攝像頭,屏幕裏的人臉上沒什麽血色。

手指在搜索欄停了幾秒,最後還是敲了下去:乳腺癌早期癥狀。

網頁跳轉,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圖片。

“無痛性腫塊……□□溢液……皮膚凹陷……”

她看得眼皮直跳,手指往下滑,想找點可能只是乳腺增生之類的安慰詞。

結果頁面最下方彈出一個金光閃閃的彈窗廣告:“十年老中醫,專治乳腺癌!三個療程包好!無效退款!”

配圖是個留著山羊胡的老頭,手持銀針,笑容慈祥,背景是各種紅色錦旗。

姜瑤:“……”

她面無表情地關掉網頁,把手機塞回包裏。

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地貼在老舊的水泥地上。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還有哪家夫妻壓著嗓門的爭吵,碎碎地飄過來。

她正要重新騎上車,忽然感覺有什麽東西在蹭褲腿。

低頭。

一只灰白邊牧正用濕漉漉的鼻子拱她的腳踝,尾巴搖得像螺旋槳。

狗繩另一頭,牽在一個穿著寬大T恤,頭發睡得翹起一撮的年輕男孩手裏。

“喬巴?”姜瑤認出來。

“姜瑤姐?”牽狗的男孩看清是她,才松了口氣,“真是你啊,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沒事吧?臉色不太好。”

姜瑤這才把目光從狗身上移開,看向男孩,“周赫?”她試探著叫了一聲。

“對對,是我。”周赫笑起來,露出一顆虎牙,“這麽晚了你在這兒……”

姜瑤直起身,胸口的抽痛似乎緩過去一點。

她深吸一口氣,擺擺手:“沒事,剛跑完普查,有點累。”

“哦,我聽說做社工挺輕松的,沒想到,也加班啊。”周赫撓撓頭。

姜瑤笑笑沒說話,伸手去摸喬巴的鼻子,被蹭了一手口水。

“姜瑤姐,你真沒事吧?”周赫有點擔心地看著她,“要不要……我送你回去?或者叫個車?”

“不用,”姜瑤直起身,拍拍褲腿,“幾步路,騎電驢更快,你趕緊遛完狗回去睡覺吧,年輕也不能總熬夜。”

她騎上小粉,回頭沖周赫和喬巴揮揮手。

喬巴汪汪叫了兩聲,像是在說再見。

夜風再次吹過來,胸口的隱痛暫時蟄伏下去,但有種沈甸甸的東西,還壓在肺葉底下,呼不出來。



第二天,社區服務站。

姜瑤對著電腦屏幕上的流動人口臺賬,眼神發直。

胸口的疼倒是不明顯了,換成了一種持續的墜脹感,偶爾連帶後背都發酸。

她臉色肯定不好看,因為從早上進門起,醋言就偷偷瞄了她好幾眼。

“瑤瑤,”醋言終於忍不住,從她的考公書山裏探出頭,“你……是不是沒睡好?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姜瑤端起已經涼透的豆漿,灌了一大口:“沒事,可能昨天辣條吃多了,有點反胃。”

“你昨天不是去普查嗎?又吃辣條當晚飯?”醋言有點嗔怪地皺眉。

“普查需要體力,辣條提供能量,很合理。”姜瑤強打精神,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劈裏啪啦,打出來的字卻錯漏百出。

竇主任從他的小隔間裏晃出來,大概是想問問302普查表的進展,目光掃過姜瑤的臉,沒提。

一雙平時總帶著挑剔和算計的小眼睛,罕見地瞇了瞇,仔細打量了姜瑤幾秒。

姜瑤心裏一沈,壞了,這老狐貍別是看出什麽了。

果然,竇主任沒提普查表,而是清清嗓子:“小姜啊,不舒服就去醫院看看,別硬撐,臺賬……下周交也行。”

這話從竇主任嘴裏說出來,震撼程度不亞於太陽從西邊出來。

連醋言都詫異地擡起頭。

姜瑤扯出一個笑:“真沒事主任,我壯得跟頭牛……”

話沒說完,一陣明顯的悶痛從胸口炸開,她臉色瞬間更白了一層,額角都滲出冷汗。

辦公室裏沒人說話,醋言“啪”地合上書,站起來,走到姜瑤桌前,拽著她的胳膊:“走,去醫院。”

姜瑤:“不去,小毛病,趴會兒就好了。”

醋言不說話,只是看著她。

平時溫溫柔柔的姑娘,此刻眼神裏帶著執拗。

“我真……”

“姜瑤,”醋言打斷她,湊近她耳邊,“你要是不去,我現在就去告訴竇主任,你上個月的流動人口臺賬,有七戶的電話號碼是你自己編的。”

姜瑤:嗚呼哀哉,這丫頭不講究啊!

她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醋言。

醋言絲毫不退讓,繼續輸出:“還有,上上周你騙竇主任說去街道買材料,其實是跑去旁邊商場抽盲盒,發票還在你抽屜底下,你想混在別的票子裏報銷!”

姜瑤:“……”

她張張嘴,發現自己一個字都反駁不了。

這還是平時溫溫柔柔的醋言小白兔嗎,這分明是披著兔皮的大灰狼啊!

竇主任明顯知道兩人有貓膩,但不知道具體是什麽事,POLO衫下的肚子氣得鼓了鼓,但看了眼姜瑤慘白的臉,硬是把詢問的話憋了回去,哼了一聲,轉身回自己隔間,門關得有點響。

姜瑤和醋言對視著。

幾秒鐘後,姜瑤肩膀垮下來,認命地抓起帆布包:“……算你狠。”

A市第一醫院,門診大廳。

消毒水的氣味無孔不入,瞬間激活姜瑤骨子裏的抗拒。

嘈雜的人聲,滾動叫號的電子屏,步履匆忙的白大褂……一切都讓她想掉頭就跑。

但醋言牢牢挽著她的胳膊,力氣大得不像整天只知道啃書的姑娘。

“掛號,乳腺外科。”醋言語氣平靜,像個沒得感情的押送機器。

姜瑤被拖到自助掛號機前,手指懸在屏幕上,半天按不下去。

她閉上眼,雙手合十,嘴裏念念有詞:“信女姜瑤,願用竇主任未來十年的頭發,雖然存量不多,換今天乳腺外科坐診的,不是張玉梅張主任。信女願追加社區門口流浪貓一個月的火腿腸,懇請各方神明保佑,阿彌陀佛無量天尊阿門。”

醋言:“……張主任怎麽了?”

姜瑤睜開一只眼,心有餘悸:“上次我來開點感冒藥,撞見她坐診。她拉著我看了十分鐘手相,說我面相旺夫,天庭飽滿地閣方圓,非要給我介紹她親侄子。我推脫不過見了,”她表情扭曲,“那侄子,賣保險的!見面二十分鐘,給我推薦了七種險,連寵物意外險都出來了!關鍵是,我沒有寵物!”

醋言嘴角抽了抽:“……那確實該祈禱。”

姜瑤深吸一口氣,視死如歸地在屏幕上點下“乳腺外科”。

頁面跳轉,顯示今日坐診醫生信息。

乳腺外科,專家門診,陸炎。

下面還有張小照片,像素不高,是張沒什麽表情的冷峻臉,姜瑤昨天剛在昏暗的樓道裏近距離觀賞過。

姜瑤盯著那兩個字,腦子有一瞬間的空白。

陸……炎?

這名字……怎麽這麽熟?

昨天破洞普查表上的字跡,還有他幹凈修長,能輕松制住她的手……

“陸……炎?”她喃喃出聲,然後抓住醋言的胳膊,“等等!小醋!這醫生,這個就是昨晚那個臉很臭,看人像看傻子,還把我當小偷抓住的那個陸炎?!”

醋言被她晃得頭暈,勉強看了眼屏幕:“照片看不清啊,你說的是302新搬來的陸醫生?”

“就是他!”姜瑤眼前一黑,“完了完了完了,真是冤家路窄狹路相逢不是冤家不聚頭……我現在回家還來得及嗎?我覺得我胸口突然不疼了,真的,神清氣爽,還能再活五百年!”

她想溜,醋言的手卻像鐵鉗。

“來都來了。”醋言冷靜地說,直接幫她點了“確認掛號”。

掛號單從機器裏吐出來。

姜瑤抖著手捏住那張薄薄的紙,感覺像捏著自己的死刑判決書。

候診區人不少,空氣混濁。

她縮在塑料椅子裏,想把自己藏起來,心裏把各路神仙又求了一遍,這次加碼到竇主任二十年的頭發,以及流浪貓半年的火腿腸。

叫號電子屏上的名字一個個跳過。

每跳一個,姜瑤的心臟就跟著抽一下。

“請 18號,姜瑤,到3號診室就診。”

冰冷的電子女聲,終於到了。

醋言推推她。

姜瑤僵硬地站起來,視死如歸地朝著3號診室走去。

門虛掩著。

她擡手,敲了敲。

裏面傳來冷淡微啞的嗓音:“請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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