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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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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第一百六十七章

就在這時,那頭鹿獅猛然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

它的兩只前蹄高高離地,整個身體直立而起,鬃毛在狂風中根根炸開,喉嚨深處不斷翻湧出低沈的咆哮。

若是顧拭劍原本的身體,揮手之間便能輕易抵擋。

可眼下的情況卻大不相同。

這具身體——這具從青山派普通弟子身上強行借來的軀殼——資質平庸到了極點!

不過是一個資質下等的凡夫俗子罷了。

丹田狹小,經脈堵塞,之所以能走到今天這一步,不過是靠著顧拭劍數積累的修煉經驗,強行拔苗助長,才得以在這短短數日內進步神速。

鹿獅的動作遠比看上去要迅猛,速度竟快得驚人。它的利爪直奔顧拭劍的面門而來。

顧拭劍只能側身避讓。

衣袍被爪風撕開一道長長的口子,他踉蹌著退了兩步,勉強穩住身形,目光陰冷地盯著那頭突然發難的畜牲,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加掩飾的殺意。

王天鶴則不動聲色地退後了兩步,右手不自覺地擡起來,摸了摸自己的脖頸。

那上面還殘留著顧拭劍手指的觸感。

冰涼。

濕冷。

像一條毒蛇爬過皮膚後留下的痕跡,黏膩而陰森,無論他怎麽擦拭都抹不掉。

他擡起頭,目光落在顧拭劍的臉上,仔細地打量著這位師祖的表情。

鹿獅靠在他身側,尾巴高高翹起,像一只炸了毛的巨貓,喉嚨裏的低吼聲一刻不停。

此時此刻,這頭巨獸已經不再是一頭溫順聽話、任人驅使的畜牲了。

它是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隨時可能撲上去將獵物撕成碎片的猛獸。

王天鶴輕輕拍了拍鹿獅的脖頸,像是在安撫它,又像是在借著這頭畜牲向顧拭劍表明某種態度。

“師祖難道認為我會背叛您嗎?我王天鶴能有今日,全賴師祖提攜。可千萬不要中了陳大刀挑撥離間之計,她這是存心要讓我們師徒反目!”

沈默持續了不過三息。

倏然,顧拭劍猛然轉頭,右手如電掣般探出,掐住了身後那名弟子的脖子。

那弟子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

顧拭劍的手指收緊,那名弟子的眼睛猛地爆瞪出來,眼珠子幾乎要脫出眼眶,鼻血從鼻孔中汩汩流下,順著下巴滴落在地面上,死狀可怖至極。

腦袋軟綿綿地倒了下去,轉瞬之間,顧拭劍的衣袍上,有一個小小的突起移動。

速度極快!

那凸起在布料的遮掩下蠕動前行,像是一只小動物藏在他的衣服裏面,再定睛一看,那東西從顧拭劍的喉嚨位置鉆了出來,穿過皮膚的隔膜,沿著脖頸、肩膀、手臂一路下行,最終從指尖鉆入了那名剛被掐死的弟子的喉頭。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轉瞬之間,“顧拭劍”的身體轟然倒了下去,而那名剛剛已經斷了氣的弟子,卻緩緩睜開了眼睛。

而那名剛剛已經斷了氣的弟子,卻緩緩睜開了眼睛。

王天鶴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濃雲翻滾。

從這來看,剛剛幻境之中鹿獅所說的那番話,十有八分是真的。

顧拭劍必然是早就動了殺心的,這一點已經無須再懷疑。

從方才那毫不猶豫的出手來看,這位師祖對他所謂的“合作共贏”,不過是一場隨時可以翻臉的交易罷了。

另外——

顧拭劍的幻菇,必然有著某種限制。

否則,他一早便得了幻菇,大可以用著顧拭劍原本那具強悍的身體一路殺伐,想殺人便殺人,想轉移便轉移,哪裏需要如此大費周章?

這幻菇並非無所不能。

眼下這具身體,是不是已經支撐不了太久了?或者說,那種寄生狀態本身就有著嚴格的時間限制,一旦超過某個界限,就必須更換新的宿主?

王天鶴在心中快速盤算著。

顧拭劍用這具青山派弟子的身體,前後不過短短數日。幾天而已,就已經到了不得不再換一具的地步。

他想起了魘語林中的情形。

在那裏,人不過是移動的肥料。活人走在林中,一旦斷了氣,屍體便會被那些植物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蠶食殆盡。不消半日,血肉消融,皮毛不存,只剩下一具森森白骨。

既然這幻林中的動植物能以如此驚人的速度吞噬死物,那麽寄生在人體內的幻菇,蠶食血肉骨骼的速度,想必也慢不到哪裏去。

王天鶴垂下眼簾,將這些念頭一一收入心底,臉上沒有露出半分破綻。

就在這時,那具新換的“弟子”開口了。

顧拭劍用著那具年輕軀殼原本略顯怯懦的嗓音——散發出氣勢迫人的冷意,與這具身體原本的主人判若兩人。

“嚇到你了。我怕也是被陳大刀的幻境影響了。”

王天鶴知道這是托詞。

他若是如此容易被幻境影響,便不是顧拭劍了。

以王天鶴的推斷,方才那一刻,多半是幻菇的寄生時限恰好到了。顧拭劍不得不在那個節點更換宿主,再也拖不下去了。

他怕自己下手,被他們合力對付。

故而假裝要先殺自己,讓自己和鹿獅與他之間拉開一段的距離,在所有人都以為他的目標仍是王天鶴的時候,猝不及防地轉過頭去,幹凈利落地掐死了那名弟子。

想必他現在也想保存實力,留作後用,王天鶴語氣放得極輕極緩:

“這林子裏的霧氣古怪得很,待久了,難免會生出些不該有的念頭。”

他故意給顧拭劍遞了一個臺階。

顧拭劍點點頭:“不錯。”

“看來咱們得早點找到這幻林之主,破了這幻境,才好離開。”

王天鶴心裏比誰都清楚:如果自己真的知道了顧拭劍的真實意圖——找到幻林之主是為了剝離自己身上的餘蟾,然後用這具年輕的身體作為新的容器寄生——他應該會逃跑。

可他沒有。

他主動提出去找幻林之主,主動表現得毫無二心,便是要向顧拭劍表明自己一無所知。

顧拭劍未必會相信。

可起碼他還不會徹底撕破臉。

山洞裏。

陳大刀從入定中緩緩睜開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體內原本紊亂翻湧的真氣,經過這半日的調息,已經平順了許多,雖說不上恢覆如初,但至少不會再影響行動。

林覲大概是聽見了動靜,從洞口走了進來。

長劍歸鞘,安靜地掛在他腰側。白衣如雪,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格外醒目。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仔細確認她的氣色。

“可曾調息好了?”他問。

“胸口還有點悶痛。”陳大刀起身。

“再多休息一陣,別著急。”

陳大刀沒有應聲,只是看著他。

林覲半邊臉隱沒在陰影中。五官在朦朧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深邃而安靜,像是一幅她看了十幾年、卻每次都覺得還能再看很久的畫。

“林師兄。”

“嗯。”

“當真以後我做什麽,你都站在我這邊?”

林覲沒有立刻回答。

洞外的霧氣在緩慢翻湧,他的目光落在她眼睛裏。

“不一定。”他說。

“哈。”陳大刀挑了下眉,倒是沒想到這個答案。

林覲眼睛像冰河,清冷又堅硬:“你若要殺人,我不會替你遞刀。只不過,別人殺你,需得先殺我。”

山洞裏安靜極了。

陳大刀看著他的眼睛,那雙她從小到大看了無數遍的眼睛——清冷的,疏離的,像冬天月光一樣的眼睛——此刻倒映著她的臉,完完整整的,只有她一個人。

她忽然笑了一聲。

然後她伸出手,揪住了他雪白的衣領,用力往下一拽。

林覲沒有抵抗,任由她把自己拽得低下了頭。

睫毛顫了一下。

然後她吻了上去。

蜻蜓點水般,帶著一種“心情好便親你一口”的暢快。

林覲沒有回應得更深,可他也沒有推開。他就那樣微微低著頭,屏住呼吸,任由她吻著,像一棵樹任由風穿過枝葉。

天黑了,裏只剩下洞外透進來的灰白色微光,和兩個人近在咫尺的呼吸聲。

恰在此時,洞口外傳來一聲細小的響動。

林溪抱著一捆幹藤蔓站在那裏,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術似的釘在了原地,臉騰地一下紅了個透。

他的目光不知道該往哪裏放——看天不是,看地不是,看洞外的霧氣不是,看洞內的巖壁也不是。

他心想:我是不是應該假裝沒看見,然後默默退出去?

可人都已經走進來了,懷裏還抱著一大捆藤蔓,再退出去未免顯得太過刻意,反倒此地無銀三百兩。

“天色太晚了,所以我去尋了些藤蔓生火……”他幹巴巴地解釋了一句。

“多謝。”陳大刀回道,臉上沒有半分不好意思,甚至唇角還掛著剛才那抹笑意。

林溪幹咳了一聲,抱著藤蔓快步走進洞內,蹲下身整理。

他心想:陳師姐,還真是……不拘小節啊。

這世道多是男子主動,女子矜持守禮,在外人面前更不能隨意親近。可陳大刀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主動、直爽、毫不介意旁人的眼光。

林溪忽然有些羨慕。

說不上來羨慕什麽,也許是羨慕那種坦蕩,也許是羨慕那種目中無人卻又有彼此的濃烈。那兩個人之間有一種無形的場,旁人進不去。

不過他雖羨慕,卻不認為自己一定要有。

火燃起來了。

林溪在火堆旁蹲了一會兒,烤了烤手,他摸了摸肚子,肚子適時應了一聲。

“火是生起來了,但沒什麽吃的。帶來的幹糧都吃完了,那些幻獸……我不太敢吃。”

“幻獸確實詭譎,不吃更安全些。不過,早知道就把王天虹的身體燉來吃了!”陳大刀語氣隨意。

林溪眼睛猛然瞪大,嘴巴微張,像是被什麽東西噎住了喉嚨。

陳大刀坐在火前,火光把她整張臉映得暖融融的。她哈哈哈一笑,笑聲從胸腔裏迸出來,毫無遮掩,在山洞裏來回撞了幾圈。

“哈哈哈哈,你不會相信我真的要吃吧!”

林溪臉一熱,垂下眼睛——陳師姐真的太喜歡逗別人了。

他又忍不住多看了兩眼陳大刀。

怎麽這時候她還如此輕松自在,且顯得心情好極了呢?

“陳師姐,你跟那個幻林之主怎麽認識的?”他換了個話題。

“不認識。只是認為她會幫我們罷了。譬如,也許還會給我們一點吃的呢。”說完,她直直盯著洞口。

不知道幻林之主是早有打算,還是被陳大刀這樣暗示了,話音剛落,洞口外便真的出現了什麽東西。

影影綽綽的,像是一棵樹,片刻後,那影子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悄無聲息,像霧氣一樣融進了霧氣裏。

林溪走到門口張望,什麽也沒看見。

他低下頭。

地上放著一筐紅薯和玉米。他楞了一下,彎腰撿起來。走回山洞中遞給陳大刀和林覲。

他們各自用樹枝串上玉米和紅薯,放在火上烘烤。

陳大刀喜不自勝、又樂道:“想必今天晚上顧拭劍和王天鶴要麽餓著肚子,要麽只能吃那些幻獸的屍體了。”說罷她擡頭,“唔,要不把我們吃玉米和紅薯的畫面也傳給他們吧?”

林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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