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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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

第一百六十四章

陳大刀閉目調息。

幻境再次出現在眼前。

這一次不是畫面,而是一片雲霧——灰白色的、柔軟的、無邊無際的雲霧,,將她緩緩包裹住。

雲霧中,出現了一個女子的聲音。

“抱歉。”那個聲音說,語氣裏帶著一絲可以稱之為愧疚的意味,“剛剛我的註意力全在你們身上,忽略了王天鶴這邊,也沒見到他——”

她的話沒有說完,但陳大刀知道她省略了什麽。

“沒事。”陳大刀回答,“王天鶴跟餘蟾意識共通,不需要語言交流,你沒註意到也正常。更何況,保護我們,原本這也不是你的責任。”

那女子靜默了一瞬

陳大刀睜開眼睛。

眼前的雲霧散開了一些,她看著那片天空,像是在看著那個藏在雲霧深處的、看不見面孔的女子。

“我有件事想要問你。你是否能夠進入餘蟾的意識?”

“我嘗試過。可是它們的記憶太多了,太多了……我無法區分。”那女子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少見的無奈,“像是面對一片無邊無際的、沒有任何標記的汪洋,不知該從哪裏下手。”

陳大刀點點頭:“也對。”

“它們的記憶也很混亂,絕大部分是依靠獸類的野心和本能主導,偶爾會被某個強勢的人主導。”那女子補充道,“餘蟾沒有我這個概念,它們只是一團被欲望驅動的東西。誰的意志最不可抗拒,它們就聽誰的。”

“怪不得它們沒有能徹底侵蝕顧拭劍。”

“不過意識本就是霧,時日久了,總會融合的。”

“就跟王天鶴現在這樣嗎,跟餘蟾已經開始想到一塊了。”陳大刀不無嘲諷地說道,“鹿獅呢?”

“鹿獅?”

“你是否又能控制它的意識?”

女子沈吟片刻,像是在回憶那頭鹿獅還屬於這片林子時的樣子。

“鹿獅原本是幻獸,在這林中生活許久,記憶倒是跟我共通。”她說。

“那麽它為何會聽從王天鶴?”

那女子仿佛搖了搖頭:“作為獸,新生時都有認主情結。它第一眼看見的人是王天鶴,便會認他為主。”

“再者,獸類以血緣為紐帶。它能感受到王天鶴跟它是相同的骨血,自然也會更親近。”

“原來如此。”陳大刀又問,“那它有關於顧拭劍的記憶麽。”

“應是有吧。”

陳大刀沈吟片刻:“他們現在動靜如何?”

“他們正在找我。”那女子的聲音裏難得有一絲緊張。

原本外人是絕無可能在這霧障林中找到她的。

這片林子是活的,是會動的,她在這裏生活了那麽多年,從來沒有被人找到過。

可是那頭鹿獅不一樣。它在這裏長大,知道這片林子的每一條路、每一棵樹、每一處可以藏身的角落。

“你會被找到?”

“短時間不會。只不過我不想離開我習慣的院落,那是我一手打造的。加上我也要飲食休息,所以不能一直換下去,時日久了,恐怕還是——”

“我明白了。”陳大刀思考一陣,“姑娘,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

“什麽?”

“我需要你入侵鹿獅的意識,編造更多記憶——就像你對我編造的那樣記憶一樣。既然從顧拭劍和王天虹身上難以入手,不如就從鹿獅身上下手。”

那女子的氣息微微一滯。

“為何?”

“幻獸不是天生地長的石頭。只不過它們腦袋容不了那麽多,大部分都記在它們的身體裏。而我也了解顧拭劍的性格。他絕不會做無準備的事情,這種事也不可能一次就成功。在霧障林或者在別的地方,很有可能,他也用那頭鹿獅的父母試過,用它的兄弟試過,用它的同類試過。甚至有可能讓它吞食同類。”

“發生過的。”那女子低聲說,聲音裏帶著一種沈重。

顧拭劍把那些屍體,包括它的父母,扔在它面前,看著它猶豫、抗拒、哀鳴,然後餓它,餓到它什麽都吃。

最後它吃了。

從那以後,它什麽都吃了。正因為能吃同類它才能長得那麽快。

“是嗎?這確實是他的招數,跟誘使王天鶴殺王天虹沒什麽區別。”陳大刀反倒微微一笑,“本來動物有記憶卻不會有感情,只有基礎的本鞥,可王天鶴讓它生了心。你說,一個有行動能力、有記憶,又有心的動物,是什麽?”

“是什麽?”女子茫然。

“是人。”陳大刀沒有繞彎子,“那頭幻獸現在已經是一個人了。既然它是一個人,如果它得到了這些記憶,你認為它會痛苦嗎?”

“理智和記憶讓人看起來像人。但——”陳大刀說,“如果沒有對這些的反應和感受,那就不是人。就像姑娘你得到了那麽多人的記憶,對你也就是過眼雲煙罷了。”

她收回目光,聲音沈了下來。

“心才真正決定一個人是人。心是一個人真正的感受和反應。會愛,會恨,會痛苦,會憤怒,會無理取鬧,也會視死如歸,會超出常規去做很多事情——明明生活平順,卻還在無盡的痛苦和悔恨中掙紮;即便知道報仇父母也不會回來,也還是想報仇;即便知道家國護不住了,也會拋頭顱灑熱血去護。這就是一個人的心之火。心的力量。”

“心之火……”女子低聲喃喃。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一轉:“不過,我還需要你將他們分開。”

“分開?”那女子問。

“醞釀痛苦需要時間,你需要灌註給它越多的記憶越好。另外,還需要你幫忙再將我踩爆王天虹腦袋這件事的畫面,傳給王天鶴。”

“……這又是為什麽?”女子聲音微微發顫,像是想到那個畫面都惡心難忍。

“怎麽?”陳大刀微微偏了一下頭,“你也認為太殘忍?”

她沈默著。

“正因為殘忍才傳給他啊。”陳大刀輕笑,“讓他看看因為他,導致他父親遭受了什麽,不好嗎?他把餘蟾放入他父親身體裏的時候,難道沒有想過後果嗎?難道就猜不到我會做什麽嗎?既然他做了,就要學會承擔代價吧。無論他是不敢看、不想看、還是不屑於看——我都要讓他看!”

“再者,若是王天鶴因這件事心神動搖,那就更好了!屆時,或許你能更容易操控鹿獅。”

隱匿在雲霧中的女子忍不住看了看她。

那女子在霧障林待了這麽久,也對付過很多進入霧障林的人,卻從未遇到過陳大刀如此這般心思狠辣的女子。

別人進她一尺,她定然還一丈。

王天鶴做得出來,陳大刀就不吝於讓他親眼看代價和後果。

“殺王天虹這件事是王天鶴自己親手做的,我最多不過侮辱了王天虹的屍體,他也不會有任何感受。世上啊,被規訓的女人太多了。他殺的人,我踩的腦袋,你擔心什麽?”陳大刀說,“善良、溫柔、體貼,只有世道公平的時候才有用。遠處玄門、現在的霧障林,便是你死我亡的狀態,不如想想他們做決定的時候可會考慮你的性命?他們打算殺你,不是麽。他們無所不用其極,我們就非得當個好人?”

女子沒說話,許久才低聲說:“你說得對。”

“顧拭劍和王天鶴有分歧。王天鶴跟餘蟾已融為一體。所以若是你不幸被他們抓到了,只要告訴他們你有辦法控制餘蟾,顧拭劍必然保你一命。再之後找機會逃命。”

女子仿佛又沒想到——陳大刀一面狠辣無比,一面又像是在提醒自己。

她可以在上一句話裏讓人把腦袋踩爆,在下一句話裏讓人把餘蟾碾碎,然後在第三句話裏,替她考慮後路,替她想“萬一你被抓了怎麽辦”。

這個人的腦子裏,同時裝著刀鋒和盾牌,同時裝著極猛烈的殺意和極周全的善意。

她低聲說:“如果有危險,我會提前離開這裏。”

在林子裏待久了可能會被找到,不過她可以轉移到林子邊緣,隨時離開。

“那也不錯,保命要緊。”陳大刀倒是沒什麽疑問。

女子像是怔了一怔,又沒想到陳大刀如此泰然自若,毫不擔心。

畢竟如果有她在,陳大刀那邊的勝算會大很多。可陳大刀沒有求她留下來,更沒有威脅她留下來,只是說“好”,說“保命要緊”。仿佛她能接受一切。

“外面是什麽樣的?”女子忍不住問她,忍不住問這個她從未見過的女子,她……好強。

“你沒出去過?”陳大刀語氣裏有詫異。

“沒有。”那女子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承認這件事讓她覺得有些難為情。

“你還有親人跟你一同生活吧,弟弟還是哥哥?”

“你怎麽知——”女子倏然停住口。

陳大刀挑眉,那挑眉的動作很輕,可目光已十分肯定。

“是那個賣草編的小販麽?”

女子當即閉口不言。

從一開始陳大刀就知道——她的院落裏那麽多東西,零零碎碎,鋤頭鏟子,鍋碗瓢盆,一應俱全,有不少在這霧瘴林裏無法完全得到。

這林子修士進來得多,農戶進來得少,就算進來也不會帶這些東西。

她若是沒出去過,必定有人帶進來。

誰帶進來的?她若是有夫君,便不會看上林覲的相貌想把他留下來。

“你不要傷害他,他放過你們一次的。”女子低聲說。

“我知道。”陳大刀回答。

當初林覲跟進來的那個小販,路邊擺攤,賣一些精巧的、栩栩如生的草編幻獸。

那時林覲便察覺他不同尋常——一草編栩栩如生,若是從未見過,難以編造,而普通人難以見過如此多的幻獸。

再者,當初放他們離開的路上也出現了一個草編,幾乎是表明了身份。

“他對你還有點意思,因為你是第一個對他如此熱情、還誇讚的姑娘……”

“是麽,那多謝他的好意。”陳大刀坦然受之,“他在這裏還是外面?”

“外面。我讓他暫時不要進來。”

“你們能通信?”

“他一進林子我就能告訴他。”

陳大刀沈思一陣,沒有再繼續下去。

“我有件事要告訴你。”那女子的聲音忽然說,像是醞釀許久。

“什麽?”

“換心是屬於欺瞞天道之術。用一個人替代另一個人。林覲借用的其實是顧拭劍的位置,所以他……也會借他的壽。”

她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顧拭劍七十多歲了。

這覆生之術乃逆天而行,自然不是毫無成本。

不僅要祭獻一個親人,對方也只是得到了對方剩餘的壽命而已。

一命換一命,一壽換一壽。

並非重生,而是借用。

陳大刀沈默片刻,點了點頭:“好。我知道了。”

本來這件事女子沒打算告訴她的,可這會兒忍不住問:“你不擔心麽?”

“擔心也沒用,不是麽。”陳大刀目光遙遙看向遠處,其實剛剛林覲和林溪在門口的對話她都聽得清清楚楚——林師兄還真是至真至性,永遠都站在她這邊。

“每個人都是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的。也許我爺爺原本是個百歲老人也不一定。也許下一刻,我也就被顧拭劍一掌擊殺了。就算有再多的壽命他或許也不要。所以想太多也沒用。”

那女子萬萬沒想到她有這麽一番道理。

“雖是打打殺殺,可我自從成為陳大刀以來,每一樁都是出自本心,每日都過得很爽很暢快,希望姑娘你也是。”陳大刀閉上眼睛,調息打坐。

那女子像是站在她面前看了她許久。

不多時,雲霧消散,像是離開了。

陳大刀繼續打坐,靈力在體內緩緩流淌,傷口在一點一點地愈合。

可她的腦子沒有休息,反而轉得更快。

如果重生只是借壽,那麽王天虹的心臟在鹿獅身體裏,難道不也是活不了很久嗎?

十年,二十年,最多不過三十年。

那頭鹿獅會用王天虹剩下的壽命活上一段不長不短的日子,然後老去,然後死亡,和任何一個普通的生靈沒有區別。

這絕對不是顧拭劍大費周章覆活鹿獅的原因。

他花了那麽多年,餵了那麽多幻獸,封印了那麽久,不可能是為了讓鹿獅再多活十年二十年。

所以他還要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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