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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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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

第一百六十章

“是嗎?”陳大刀回答。

那可真是彼此新仇舊恨要一起算了。

下一秒,她掄起拳頭,一拳砸了下去。

沒有猶豫,沒有遲疑,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用盡全力地,一拳砸在了那只餘蟾身上。

那只餘蟾在她拳頭下炸開了。

粘稠的、墨綠色的液體從它的身體裏噴濺出來,混著一些細碎的、不知道是什麽組織的碎片,四散飛射。

“我能殺了一只,就能殺第二只!想恐嚇我?你找錯人了!”

說完,她一拳一拳捶了下去!

面無表情地像搗年糕那樣捶著。

——她要把它砸成泥,砸成漿,砸成任何有眼睛的東西都認不出來的東西。

粘液四射,沾了一手臟汙。

她的指縫間全是那種墨綠色的、半透明的膠狀物,整只手看起來像在沼澤裏撈過什麽東西。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臟汙的手。

“嘖,真惡心。”

她幹脆地在王天鶴身上還比較幹凈的衣物處,仔細地擦幹凈了手上的臟汙。

擦了很久,擦到每一根手指都幹凈了,才站起身。

然後她洋洋灑灑的伸了個懶腰——扭扭脖頸,聳聳肩膀,抖抖手指。

“呼——”她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

舒服了。

自從王天鶴當著她的面,射傷了她母親元蓮,她就憋著一口氣。

而此刻,雖然不是真實的,不是血肉之軀的王天鶴,不是真實的生死搏殺,不是他真正付出代價的那一刻——可那又如何?

她打了,她砸了,她爽了。

以前的顧憐憐天生體弱,無法出門,這才隱忍。

自從成了陳大刀,她從不會讓一口怒氣過夜!

今天有的仇今天報,今天有的怒今天發,絕不拖延,絕不積攢,絕不讓任何一口該吐出來的氣在她身體裏多停留一秒鐘。

變強的意義是什麽?

很多人想過——那些在玄門中追逐力量的人,那些在修煉之路上日覆一日地苦修的人,那些為了成為“第一”不惜犧牲一切的人。

他們都有各自的答案:為了活得更久,為了站得更高,為了不被任何人欺負,為了保護想要保護的人。可這些答案都不是她的。

意義不就是要按自己的規矩來重塑這個世界麽。

不是“適應”,不是“接受”,而是把這個世界變成自己想要的樣子,用自己的規矩取代世界的規矩。

強大不是目的,強大是手段。

她的現實就是——誰傷她,傷她重視之人,她必要殺誰!

她要讓整個玄門的人都恐懼她顧憐憐!

所有敢傷害她重要之人的都要在動手之前心驚膽顫那個代價!

陳大刀回頭看了一眼王天鶴。

他已面目全非——那張曾經英俊的臉,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團模糊的血肉。

五官移位,皮膚炸裂,骨骼塌陷,看不出任何“人”的痕跡。

哼。她輕笑一聲。

打了就是打了,爽了就是爽了。

“真實”從來不是由外部條件決定的。

她感覺到的東西就是真的,她做過的事情就是真的,她此刻站在這裏、渾身舒爽、像剛喝完一碗熱湯一樣的滿足感——就是真的。

好在他透露了不少信息給她。

早在王天鶴前回魘語林尋找蝴蝶、準備對付顧拭劍的時候,大概就被天演派那些長老體內的餘蟾寄生了。

或許是被迫。或許是互相利用。或許連王天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被寄生了。

誰知道呢?

現在,王天鶴的性格和思維也融入了餘蟾之中。

顧拭劍以前的身體中過蠱毒,是不被餘蟾寄生的。

可他現在換了一具普通弟子的身體。

這也就是那些天演派長老的打算吧——在青山派的玄門大會設計炸山和蝴蝶就是為此,逼他毫無準備之下換新的身體。

天演派長老的傳承計劃被陳大刀打碎,它們便打上了顧拭劍的主意。

如果顧拭劍長生,那麽寄生在他體內的餘蟾也會一塊兒長生。

這是它們最後的機會。

顧拭劍。他活了那麽多年,謀劃了那麽多年,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在為“長生”鋪路。

如果他的計劃成功了,如果他的精神真的可以轉移到那頭鹿獅身上,如果那頭鹿獅真的可以長生——那麽寄生在他體內的餘蟾,也會跟著他一起長生。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陳大刀在心裏冷笑了一聲。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顧拭劍以為自己是那只黃雀,可在餘蟾眼裏,他也不過是那只螳螂。

可陳大刀知道,顧拭劍可沒那麽好控制。

他會讓自己成為別人的棋子嗎?

他會在自己謀劃了那麽多年、付出了那麽多的心血之後,把最後的果實拱手讓給一群黏糊糊的、沒有面孔的蟲子?

所以她相信,顧拭劍帶王天鶴來霧瘴林,就是故意的。

他很有可能知道餘蟾在打他的主意,知道王天鶴已經被寄生,知道那些長老們的意識正通過餘蟾一點一點地滲入王天鶴的思維。

所以他把王天鶴帶來了這裏——帶到了霧瘴林,帶到了幻林之主的領地,帶到了一個連餘蟾都無法完全掌控的地方。

他要在這裏解決所有的問題:借體,長生,餘蟾,幻獸,還有那個一直藏在霧氣深處的、從未露面的幻林之主。

陳大刀環顧四周。霧氣在她身邊緩緩流淌,老樹在遠處沈默地矗立。

霧瘴林之主,傳聞有操控幻獸的能力。

如果她真的能操控幻獸,那麽也許——顧拭劍想用她對付餘蟾。

問題在於——陳大刀又在想,那個鹿獅又是怎麽回事?

瞧起來像謀劃許久。

那麽他的借體究竟是那只鹿獅,還是人?還是兩者都需要?

陳大刀目前還不清楚。

顧拭劍心性堅韌,之前便進出過霧瘴林,恐怕幻林之主未必能成功侵入他的意識。

可從現狀大概推算得出顧拭劍的打算,才把這一切呈獻給自己。

意味著——她是站自己這邊的嘛。

陳大刀嘴角彎了一下。

強龍不壓地頭蛇。

如果地頭蛇願意站在她這一邊,那她贏面就大了很多。

唔,也是好事。

陳大刀活動了一下手指,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她睜開了眼睛。

回到了林覲與顧拭劍的對陣之地。

她的身體還保持著盤腿打坐的姿勢,雙手搭在膝上,背脊挺得筆直。

也許只是一瞬間。

一切都沒有變——林覲還在她身前,劍尖指著顧拭劍,衣袍在霧氣中輕輕飄動。

他的衣袍上沒有血跡,沒有傷痕,呼吸平穩而均勻。

他落在她身側的時候,目光沒有離開顧拭劍,可他的身體微微偏向她這一邊。

唔,陳大刀眨眨眼睛。

被保護的感覺……還是有點不錯的。

顧拭劍寄生在那個年輕弟子身上,才跟林覲打得不相上下。那具身體——普通的、沒有什麽特殊天賦的、在玄門中連名字都叫不出的弟子的身體——原本連林覲的一劍都接不住,更別說鬥上這麽多回合了。

可顧拭劍用那具身體,竟然和林覲打了個平手。

照理來說,那個普通弟子的功力絕對不如林覲。

顧拭劍用那具身體展現出來的戰鬥力,已經遠遠超出了那具身體本身該有的極限。

為何戰力如此突飛猛進?

陳大刀站起身。

顧拭劍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目光落在陳大刀臉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疑惑,不是警惕,而是更接近於“你到底看到了什麽”的、審慎的打量。

他緩緩收了勢,衣袍在霧氣中垂落。

“你去做何了?”他問。

“沒做什麽。”陳大刀說,語氣輕松得像在聊家常,甚至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隨意,“這幻林之主將你之前來這做的事演示給我看了。你培育了一頭能食肉勇猛的鹿獅。”

她微微偏了一下頭,嘴角彎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倒是長得挺可愛的。”

顧拭劍瞇了瞇眼。

“爺爺。”陳大刀上前一步,看著他的眼睛,直截了當地問,“你可中了餘蟾?”

顧拭劍冷笑一聲。那笑聲不大,卻帶著一種“你在說什麽胡話”的輕蔑。

“不要那麽自信吧。天演派長老的記憶有時也會混淆你的。”

“笑話!”顧拭劍的聲音猛地拔高了半度。

“真的嗎?”陳大刀看著他,目光沒有躲閃,沒有游移,“你確定自己不會被天演派長老的意識控制嗎?”

顧拭劍陰戾地盯著她。

就在這時,王天鶴從霧氣中走了出來。

他的身影從灰白色的深處漸漸浮現,衣袍上全是血。

他手中拿著一顆心臟。血紅的,跳動的,溫熱的霧氣從它的表面升騰起來。

他走到顧拭劍面前,停下腳步。然後他擡起頭,對上顧拭劍的視線。

“這是王天虹的心臟。”

顧拭劍盯著他,目光在那顆心臟上停留了片刻,又回到王天鶴臉上。

那雙眼睛裏有審視,有考量。

“你確定?”他問。

“祖師可一試。”王天鶴說,語氣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陳大刀瞇著眼看著他。

是那個弟子的心臟,還是真的是……王天虹的?

她看不出。

她試圖從他臉上讀出一些東西,看到的只有一種奇異的、近乎狂熱的平靜,像是一個已經做出了選擇、並決心不再回頭的、走向深淵的人。

有一種純粹的、冰冷的堅定。

是因為剛剛幻境中,是因為她把他打得面目全非,罵他一文不值,把他的自尊踩在腳下碾碎——終於讓他下定了決心?

陳大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側身一掠,從林覲手中奪過那柄劍。

那柄銀白色的長劍劍鋒破開霧氣,精準地刺向王天鶴手中的那顆心臟。

“噗——”

劍尖將那顆還在微弱跳動的心臟釘在了身後的樹幹上。

“你要是不想讓顧拭劍實現目的,趕緊將那顆心轉移走!”

話音剛落,灰白色的霧氣劇烈地翻湧了一下,又迅速平息。

霧氣散去的時候,樹幹上只剩下一柄孤零零的劍,劍身上還殘留著血跡,可那顆心臟——不見了。

哈,這霧障林移形換影之術,還真是好用啊!

王天鶴猛地轉過頭,目光從空蕩蕩的樹幹上移到陳大刀臉上。

像一柄刀從鞘中彈出,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後才會有的、孤註一擲的兇狠。

“看來真是不殺你不行了!”顧拭劍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卻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平靜的殺意。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陳大刀身上,像兩把冰冷的刀。

“殺了你,我才能在這林子中毫無阻礙。”

陳大刀面對著他。

“其實我也想殺你了。明明之前還下定不了決心來著。還想跟你原先的身體好好打一場呢。”

說罷,她走到林覲面前。

陳大刀活動了一下脖頸,發出輕微的哢哢聲。然後她擡起頭,看著顧拭劍,嘴角彎起一個弧度。

“欺師滅祖,那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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