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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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第一百五十八章

陳大刀睜開眼睛。

目光所及,依然是那個山洞。

她跟林溪過夜的那個山洞——潮濕的巖壁,洞頂裂縫中一滴一滴往下滲的水珠。

火堆已經滅了,只剩下灰白色的灰燼。

她躺在地上,背脊貼著冰涼的碎石。

夢中夢?

她坐起身。

是剛剛的一切又是一場夢?還是這會兒她才剛剛入夢?

這時候,林溪醒了。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咦,我們為什麽會在這裏?我們剛剛不是遇見了顧前輩嗎?”

陳大刀微微偏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看來至少她跟林溪共同經歷了一場夢境。

不是她一個人的幻覺,不是她一個人的記憶被霧氣侵蝕,而是兩個人——至少兩個人——都記得同樣的畫面。

這些事,要麽真的發生過,要麽他們在共同的夢裏。

她起床,沒有管林溪,走到洞口查看。

她在洞口站定,目光掃過外面那片灰白色的、無邊無際的霧氣。

洞口沒有多少樹。

那些之前密密匝匝地的樹木,此刻都不見了。

所有的樹都退到了遠處,遠遠地圍成一個圈。

所以這是事情發生過後?

至少這些樹都退開了。

就在這時,陳大刀胸口一陣悶痛。

像是一柄重錘砸在胸口的疼痛。她的身體猛地弓了起來,後背撞在洞口的巖壁上,碎石從頭頂簌簌落下,砸在她的肩上、頭上。

她的膝蓋一軟,整個人往後跌落在地,後腦勺磕在堅硬的石頭上,發出一聲沈悶的響。

她睜開眼睛。

顧拭劍再次出現在自己面前!

這是剛剛他們相遇的地方!

顧拭劍的衣袍在霧氣中輕輕飄動,目光冷峻得像兩把出鞘的刀。

他的手還保持著出掌的姿勢——掌心朝前,手指微微張開。

剛剛那一掌正是他拍的。掌風凝而不散,不是普通的一掌,而是灌註了靈力的、足以震碎內臟的一擊。

所以剛剛那才是夢!

陳大刀躺在地上,胸口還在疼,呼吸有些不暢,好在陽神決護體,還沒什麽大事。

她的大腦已經在飛速運轉了。

剛剛是夢中的夢。

幻境之中,霧氣待得越久,那些幻境就已經不像是一副幕布展現在眼前,而是直接在她腦海裏發生。

那為何會在這當口,出現突如其來的夢中夢?

這可不是意外,更不是她的欲望。

這位幻林之主不是說不管麽?

不是說了“你們這些玄門之事,與我們無關,自己解決”麽?

如果她真的袖手旁觀,如果她真的不想介入任何人的鬥爭,她大可以什麽都不做。

就在這時,陳大刀福至心靈。

她閉上眼睛,盤腿坐好,雙手搭在膝上,姿態沈靜得像一尊入定的佛像。

“林師兄,幫我抵擋一陣。”她說。

不用多說。

林覲沒有問“你要做什麽”,沒有問“要多久”,沒有問“你確定嗎”。

他從林溪手中接過了劍,在了陳大刀面前,劍尖指向顧拭劍。

林溪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無聲息站在陳大刀身側,防範著。

陳大刀閉眼,再次進入那個幻境之中。

這一次不是被拉進去的,而是她自己走進去的。

從山洞中走出去。

可走出洞口之後,外面的世界不是霧氣彌漫的林地,而是一條空曠的路。

路面是雪白色的,白得不像是泥土。

甚至這裏面沒有什麽霧氣。

陳大刀沿著路面走過去。

然後她看到了它。

路的中段,有什麽東西蜷縮在那裏。

小小的,雪白的,呼吸微弱到幾乎看不見。它蜷縮成一團,像一只被遺棄在路邊的幼貓,身體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瘦。

它的皮毛是雪白的,白得不像是活的。

“天地間恐怕就只剩幾只鹿獅了。”一個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陳大刀轉過頭。

顧拭劍。

幻境中的顧拭劍,或者說,記憶中的顧拭劍。

他彎下腰,拎起那只奄奄一息的幼獸,動作粗暴得像在拎一只死老鼠。

他盯著那只幼獸看了很久。

“這就是傳說中能夠長生的鹿獅。”他自言自語道,聲音很低,像是怕被什麽人聽見,“可惜太弱了。不足以成為我的借體。”

他拎起它,像拿著一件不太滿意的貨物,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然後把它放下了。

不是放回地上,而是放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

他轉身走出去,消失在霧氣中,回來的時候手裏拖著幾具幻獸的屍體——那些幻獸比他大得多,有的甚至比他整個人都大,可他拖著它們的時候,步伐從容得像在拖幾只死兔子。

他把幻獸的屍體扔在鹿獅面前,蹲下身,看著那只幼獸。

鹿獅看了看,搖頭。

陳大刀記得書中看到過。

體態瘦弱但壽命極長,類似於人間的烏龜。

粗壯的四肢,圓潤的身體,像鹿又像獅,可兩者都不完全像。

古書上說,這種東西“形似鹿而首似獅,體不盈尺,壽可四百”,說它“飲露餐風,不食血肉”,是天地間最接近“道”的生靈之一。

這鹿獅不吃肉的。

然而,顧拭劍面無表情地拎起它,強硬的掰開它的嘴巴,把幻獸的肉塞了進去。

那只幼獸在他手中掙紮著,四肢在空中亂蹬,發出細微的、像是嬰兒啼哭一樣的聲音。

可它太小了,太弱了,它的掙紮在顧拭劍手中不過是螞蟻的蠕動。

肉被塞進了喉嚨,它咽了下去,然後又咽了一口,又咽了一口。

“幻獸之間有時能夠互食而獲得對方的能力。”顧拭劍說,看著那只幼獸艱難地吞咽著不屬於它的食物,目光冷靜得像在做一個實驗,“這世上弱肉強食,你必須變強,才能完成我的夙願。”

陳大刀不自覺微微一笑。

不愧是她的爺爺顧拭劍,永遠都信奉這套理論,並且要給他人灌輸。

畫面一轉。

那只鹿獅長大了。

它的四肢在變粗,身體在變長,鬃毛從無到有、從短到長、從稀疏到濃密。

陳大刀在書上看過,普通鹿獅只有人手掌那麽大,就算再大,也不過貓差不多。

那是它原本該有的樣子——小巧的,溫順的,以露水為食,以晨風為伴,活上四五百年,慢慢老去,慢慢死去。

可現在這只鹿獅的形態已經如狗,它的四肢已經不再是細長的了,而是粗壯肌肉虬結,它的爪子鋒利之極。

已經學會在這片霧障林中捕食其他幻獸了。

仿佛又過了許久,它再次長大。

鬃毛雪白如瀑,頭顱碩大如鬥,四肢粗壯如柱,站在那些幻獸的屍體前,低下頭,張開嘴,一口一口地撕咬著那些曾經和它同類的生靈。

陳大刀看著這一幕,心中有了一個念頭。

這世上相生相克,皆有規則。

植物長生,然而植物難以移動,依賴水土。

能自由移動、強壯進食肉類的猛獸,常常壽命都很短。

這是天道的規則——不能既要活得長,又要跑得快;不能既要吃肉,又要長生。

想要一樣,就得放棄另一樣。

可顧拭劍想打破這個規則,他想讓一頭食肉的猛獸長生不老,想讓一頭壽命可四百年的靈獸擁有獅虎的力量。

他把兩個不可能同時存在的東西擰在了一起。

這鹿獅已經到了壯年。

過了壯年,恐怕也就消弱了。

它的身體已經被催熟到了頂峰,接下來就是下坡路,就是衰老,就是死亡。

顧拭劍花了那麽大的力氣,餵了那麽多幻獸、奇珍異寶給它,最後得到的,不過是一頭正常的、短暫的、和其他猛獸沒有區別的野獸。

顧拭劍自然也知道。

在它最壯年的時候,他像是用了一個術法,將它封印在石頭裏。

過去的幻境消失,陳大刀面前,那從塊巨石緩緩打開。

裏面的那只鹿獅,已經足足有一人高了,無比雄壯。

鬃毛如瀑,四肢如柱,爪牙如刀,站在那裏像一座雪白色的山。

它的眼睛閉著,睫毛是白色的,像兩把小小的扇子貼在眼瞼上,可即便閉著,也能感受到那雙眼睛睜開時會有的威懾——那是食物鏈頂端的生靈才有的、天生的、不需要任何修飾的威嚴。

所以,這就是那頭鹿獅。

用了幾十年的時間、用無數幻獸的血肉餵養出來的那頭違背了天道規則的異獸。

在它最巔峰的時刻,顧拭劍將它封印在巨石之中——不是因為它的使命已經完成了,而是因為它還沒有。

巔峰之後就是下坡,壯年之後就是衰老,力量達到頂峰的那一刻,也是它開始失去一切的第一刻。

所以他把它封住了。

恐怕是為了找到新的方法令它覆活、長生不老。

覆活?

陳大刀驀然想到了覆活林覲這件事。

最開始,林覲覆活顧憐憐的方法是從王天嬌那裏得知的。

王天嬌總不會是自己找到的——大概率她是從顧拭劍的遺物裏得到的。

故而,顧拭劍覆活這頭鹿獅的辦法,也許跟覆活林覲沒有區別。

一樣的配方,一樣的步驟,一樣的需要那個最關鍵的東西——最親近之人的心臟。

畫面一轉。

陳大刀看見王天鶴拎著一顆血淋淋的心臟走過來。

血液被擠壓出來,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淌,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暗紅色的、正在擴散的濕痕。

王天鶴?陳大刀蹙眉,目光落在那張熟悉的臉上,又落在他手中那顆還在跳動的心臟上。

他拿著的是誰的心臟?

王天鶴走到那頭鹿獅面前停下。

那頭巨獸依然閉著眼睛,雪白的鬃毛在黑暗中泛著幽幽的、冷冽的光。

王天鶴低下頭,看著那顆還在他掌心中跳動著的心臟,看了片刻。

然後他伸出手,將那心臟放在那頭鹿獅的胸口位置。

那顆心臟貼上了鹿獅的胸口。像雪落在溫熱的石頭上,像墨落入清水中,像一滴水融入大海——無聲無息,無影無蹤。

只有那個位置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面被點燃了,又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面被熄滅了。

可那只鹿獅依然毫無反應

“果然沒用麽?”

他收回手,在衣袍上擦了擦,臉上依然沒有任何表情。

陳大刀在想:在這霧障林中就這麽幾個人,那個心臟從大小來看應該是人的,他用的是誰的?難道真是他父親王天虹?

而仿佛有種註視感,王天鶴微微回頭,看見了陳大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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