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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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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第一百五十四章

陳大刀跟林覲並肩走在霧氣中。

那女子說不幫他們,自然也不會給他們指路。

這是她的林子,她的規矩,她的地盤。

你進來了,能活著出去是你的本事,死在這裏是你的命,與她無關。

不過這些樹木瞧起來都像是怕陳大刀。見到她來,遠遠地避開。

陳大刀看著那些樹退開,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沒說什麽。

“現如今這個森林中有四夥人。如果不算跟進來刺殺的那些,”她一邊走一邊盤算,“一隊是我跟你;一隊是林溪;一隊是顧拭劍和王天鶴;還有一隊是王天虹,也許還跟著幾個青山派弟子。”

“嗯。”林覲點頭。

陳大刀漫步思索著,腳步沒有停。

“不如我們先不去找林溪,而是去找王天虹。趁他受傷,殺了他。”她靈機一動。

“好。”林覲說。

陳大刀轉身倒退著走路,面朝他莞爾:“你不擔心你弟弟啊。”

“林溪聰明,應該知道躲在山洞內不動。”林覲補充。

“唔。”陳大刀確實也這麽想。

她對上了林覲的視線。

從他們彼此互認開始,他的目光便一直在她身上。

那目光不像水——水太柔軟了,會流動,會變形,他的目光更像是冰,透明的,堅硬的,沒有水那麽柔軟,可那種堅硬本身就是一種溫柔。

陳大刀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又轉過身繼續前行。

好久沒跟林覲這樣說笑了。

自從林覲死後,為了尋找新生之木她去了很多地方。

找全新生之木後,又猶豫是否要救活林覲,長途跋涉去體驗。

北邊的雪山,西邊的荒漠,躺在草原上看繁星萬千,坐在江邊垂釣幾天幾夜。

她去試煉,去殺人,去玩樂。

大好山河,有趣的事何其多!何必執著於一人一事?

只不過——

可此刻,走在這片分不清真假的林地裏,身邊多了一個人,她忽然覺得——確實不一樣。

說不出來。

跟無牽無掛的一個人是另一種感覺。

分不出優劣。

人是被過去和回憶塑造而成,所以從林覲陪她度過她漫長的病弱的少女時代開始。

他們彼此就無人可以取代。

就在這時,霧氣忽然輕薄起來。

陳大刀站定。

那些樹倏然退開了。不是一棵兩棵,不是慢慢地挪,而是所有的、成百上千的樹,在同一瞬間,齊刷刷地往後退去。

轉眼之間,這片樹林中竟然一掃而空。

它們像退潮一樣,把中間的一大片空地裸露了出來。

她擡起頭,望向遠處。

在極遠的地方,還能看到樹的影子——那些樹沒有徹底離開,只是退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大概是圍繞在了這片林子的邊緣,像是它們不再參與,把場地讓了出來似的。

陳大刀忍俊不禁。

“所以她說不管,是真的不管啊。讓這些樹全部挪開了,免得我故技重施讓它們帶我去找人。這些樹全部圍在外面,霧氣也開始散了。”她回頭環顧逐漸清晰的視野,“沒有了樹木的遮擋,幻獸還有我們也更容易找到彼此。”

好一招釜底抽薪。

林覲說:“她應該是希望我們早點解決。”

與此同時,正在山洞中跟兩個弟子養傷的王天虹,赫然也發現那些樹木都挪開了。

他本來靠在一塊被樹根纏繞的大石頭上,手臂上的傷口已經簡單地包紮了一下。

兩個弟子坐在他身邊,面色灰白,嘴唇發幹,眼神中滿是藏不住的恐懼——們看到了王天虹抓那個弟子扔進兇獸群中的全過程。

可現在他們落單了,在這片沒有邊際的、充滿幻獸的林地裏,他們只能跟著王天虹。

恐懼歸恐懼,活命更重要。

一個弟子擡起頭,看著遠處那一片忽然變得空曠的平地:“掌門,樹全沒有了!”

另一個弟子也站起來,臉色更加難看:“這樣那些幻獸不是更容易發現我們?沒有樹擋著,它們從老遠就能看到我們,聞到血腥味……”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沒有樹木遮擋,他們就像站在一個空蕩蕩的盤子裏的三粒米,遠處的幻獸一眼就能看到他們,一鼻子就能聞到王天虹手臂上的血腥氣。

空曠的平地,稀薄的霧氣,無所遁形的視野。

王天虹沒有說話。

他用那只沒有受傷的手探入腰間,在腰帶的暗格中摸索了一下,觸到一個冰涼的、圓滾滾的東西。他把它掏了出來。

霹靂彈。

它的作用是傳信:一旦引爆,會在空中炸出一團刺目的的紅色光芒,方圓數十裏內,只要擡頭,就能看到。

這是他和王天鶴出發之前約定的信號。進入這片林子之前,他們就料到了可能會走散,可能會被困,可能會遇到需要彼此照應的情況。

他擡起頭,看向那兩個縮在石頭後面的弟子。目光從左邊那個移到右邊那個,又從右邊那個移回左邊那個。

“你過來。”王天虹指了指左邊那個。

他將霹靂彈遞給他。

“你去炸。”王天虹吩咐,“朝東南方向,距我們五公裏以外。”

那弟子看著手中那枚沈甸甸的霹靂彈,又擡起頭,看著王天虹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

“掌門……”這林中許多幻獸,炸了不全都會被吸引過來!

王天虹瞇了瞇眼。那瞇眼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給對方留出充分的、理解下面這句話的時間。

“你的父母兄弟都需要青山派供養。我若出去了,必定好好對待。”

那弟子的瞳孔縮了一下,又把頭低了下去,回頭看了另一個弟子一眼。

另一個弟子別過頭去,沒有看他的眼睛。

那弟子捏著霹靂彈,轉身離開了。

王天虹站在原地,望著那個方向,看了一會兒。然後他重新靠回那塊大石頭上,閉上眼睛,像是在等。

顧拭劍和王天鶴的洞口也是如此。

洞口裸露在外面,對著那一大片空蕩蕩的平地。

霧氣變得稀薄,像一層快要散盡的紗,遮不住什麽,也藏不了什麽。

就在這時,霹靂彈轟然在霧氣中閃爍。

王天鶴擡起頭,看著那團光,稍後他收回目光,轉向顧拭劍。

王天鶴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我們要坐以待斃嗎?霧氣越來越少,幻獸會聞到我的血腥味而來。到時候不用你殺我,它們就先把我撕了。”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句話的功效在空氣中多停留了一瞬。

“更何況,霧氣不在了,你想要去除我欲望的打算不是落空了。沒有幻境,你拿什麽磨我?”

顧拭劍緩緩睜開眼睛。

“你知道憐憐之前那具身體的幻獸,是從哪裏找的麽?”

王天鶴一楞。

“什麽意思?”

顧拭劍沒有回答。他緩緩站起身,外面霧氣即將散盡。

他走到山洞深處的一塊巨石前,那塊石頭幾乎有一人高,灰白色的,表面布滿了裂紋,看起來和洞中其他的石頭沒有任何區別。

顧拭劍伸出手,按在巨石上。

那石頭忽然裂開。

石頭後面是一個空洞。洞壁被磨得很光滑,不像天然形成的,更像是被人刻意修整過的。

而在那空洞的正中央,盤踞著一具幻獸的身體。

那幻獸形如獅子,卻比獅子大了整整一圈,四肢粗壯如柱,爪牙鋒利如刀。

它的鬃毛不是普通的棕色或金色,而是純粹的、沒有一絲雜質的雪白,泛著冷冽的光。

它的眼睛閉著,呼吸微弱到幾乎看不出來,可它的身體是完整的,沒有任何傷口,沒有任何腐朽的痕跡,像一頭只是睡著了、隨時都會醒來的巨獸。

顧拭劍站在那具幻獸身前,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它雪白的鬃毛。

“天演派那些老蠢貨,”他說,“是用自己和後代的身體來換餘蟾長生。一代接一代,一個身體換一個身體,永遠被困在□□的牢籠裏。”

他收回手,轉過身,面對著王天鶴。他的眼睛變了——不是變冷,不是變熱,而是變得更深了,深到像兩口沒有底的井,你望進去,看不到水,看不到光,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越來越小,越來越遠。

“然而我不是。”顧拭劍說,“顧憐憐是用幻獸圈養她的精神,再移植到原本的身體上。”

“反過來說,我原本的精神,也可以移植到幻獸上。”顧拭劍繼續說,“長生不老的幻獸——徹底為我所用。既自以身為形役,那就不必被形體束縛。我自為神!”

王天鶴看著這一切,沈默了片刻。

他明白了。

這就是顧拭劍的長生之術。不是用後代的身體延續自己的生命,不是一代接一代地換殼,而是跳出“人”的軀殼,進入幻獸的形體——不老,不死,不受任何凡間毒物侵擾。

如果這條路真的走得通,那顧拭劍根本就不需要任何人的身體。他自己就可以成為那個長生不老的、超脫於人類之上的存在。

然而他內心產生了另一個疑問:既如此,他又為何需要借體?

除非——那頭幻獸還沒有準備好。

或者,顧拭劍自己還沒有準備好。

又或者,幻獸的身體有某種限制,某種只有人的身體才能滿足的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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