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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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第一百五十章

“那他是誰?”林溪忍不住問。

那個人見到陳大刀從霧氣中走出來,微微轉頭,視線從茶碗的邊緣移過來,落在陳大刀身上。

然後他動了動眉毛——那個挑眉的動作很輕,輕到幾乎看不出來。

可陳大刀捕捉到了。

那不是林覲會做的表情。

他沒有站起來。

甚至沒有放下手中的茶碗。

他就那麽坐在石桌旁,微微擡起眼皮,嘴角噙著一抹笑意。

陳大刀一眼就認出了他。

不需要第二眼。

那是王天鶴的眼睛。

陳大刀快步湊過去。

下一秒,她已經站在了石桌旁,一只手拎起了那個人的領子。

這還是林溪第一次見到陳大刀如此憤怒。

“你怎麽敢?”陳大刀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你傷我父母之前,居然還敢用他的身體,出現在我面前。”

王天鶴很高,被她拎著領子,倒也沒有多痛。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不可以嗎?”

“什麽?”

“你不也換過福德麽?”王天鶴說,“你占用了她的身體,來達到你的目的。你和我,有什麽區別?”

“我跟福德是自願交換。你配跟我比?”

“自願?”王天鶴輕輕笑了一下,“你不過是占了你身份的優勢罷了。若是福德是個正常人家的女兒,她會跟你換?”

“別妄圖用林覲這幅面容來操控我?”她盯著那張臉,盯著那雙不屬於這張臉的眼睛,“你以為你長著他的臉,我就會下不了手?”

王天鶴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只是擡起手,手指修長白皙——那是林覲的手,骨節分明,指尖微涼——不緊不慢地、一根一根地掰開了陳大刀攥著他衣領的手指。

王天鶴整了整被扯皺的衣領。

“我沒有想要操控你。”他看著她。林覲的眼睛裏映著王天鶴的目光,那雙原本清冷的眼瞳中,此刻裝著的是一種覆雜的、難以言說的東西,“我不過想知道——”

他停頓了一下。

“你還會殺死他一次嗎?”

院中的風忽然停了。

花樹上那些一直在簌簌下落的花瓣,像是被什麽東西定住了一樣,懸在半空中,一動不動。

“他之前,”王天鶴的聲音放得很輕,輕到像是在跟她說一個秘密,“是為你而死的。不是嗎?”

那些花瓣終於落了下來。

一片,落在石桌上。一片,落在茶碗裏。一片,落在陳大刀的肩上。

舒然間,陳大刀睜開眼睛。

她眨了眨眼,看到了頭頂的巖壁。

不遠處,林溪還在沈睡。

他眉頭微微蹙著,神情忙亂,顯然,他也在做夢。

這次,陳大刀沒有叫醒他。

洞口透進來一線灰白色的光,薄薄的,冷冷的,像是隔了一層紗。

天蒙蒙亮了。

陳大刀回想剛才那個夢——

是做了個夢?

還是現在才是夢?

她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指尖傳來的觸感是真實的。

可在這片霧氣中,“真實”兩個字本身就值得懷疑。

頭有點痛。

這些霧氣無時無刻不在侵入人的意識,尤其到了晚上更加深重。

白天尚且還能勉強分辨哪些是幻象哪些是真實,可到了夜晚,當人的防備降到最低,當意識陷入沈睡的混沌,霧氣就會像水一樣滲進來,無孔不入,無聲無息。

它會鉆進你的夢裏,偷走你的記憶,然後根據那些記憶編織出新的故事,塞回你的腦袋裏。

甚至連陳大刀腦海中的打算,也被霧氣演示出來了。

她閉上眼睛,那些畫面又浮現出來:她拿著匕首,一下一下地捅進樹幹裏,說“帶我去找林覲”,周圍的樹圍成一個圈,枝條如手臂般擡起,像千百個憤怒的旁觀者。

那是她打算做的事。

可——那真的發生了嗎?

究竟是陳大刀真的這樣做了,還是這些樹從霧氣中窺探到了她的想法,進而提前演示給她看?

它們不僅僅能讀取記憶,還能讀取計劃,搶在行動之前,把結果演示出來?讓人產生一種“我已經做過了”的錯覺,讓在真正行動的時候,分不清自己是在做第二次,還是在做第一次。

她走到洞口,站定,面向那一片翻湧的灰白色霧氣。

剛剛倘若還有夢境與現實之間的區分,這會兒便沒有了。

因為她無法揣測——現在這個樹林,是否是真的?她站著的這個洞口,腳下的泥土,手邊的巖壁,遠處那些模糊的樹影——這些是真的嗎?

還是說,她其實還在夢裏?

那個坐在石桌旁喝茶的王天鶴才是“真實”的,而現在這個醒來後的清晨,才是霧氣編織出來的幻象?

她無法判斷。

幻想和現實已然徹底區分不開。

可那又怎樣呢?

她有這些記憶的同時,不意味著這些樹也擁有跟她相同的記憶。

現實不過是多數記憶的交集。

不是嗎?

一個人記得的事,別人都不記得,那就是幻覺、是夢、是瘋了。

一群人都記得同一件事,那件事就是真的。

當在這個場地的“主動體”都有共同記憶——則,構成了現實。

故而可以說,人完全可以創造屬於自己的現實。

甚至從某個角度可以說,人生也不過是一場創造出屬於自己現實的體驗罷了。

陳大刀微微彎了一下嘴角。

她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走到洞口。

這次她沒有叫上林溪。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還靠在洞壁上沈睡的身影——林溪的呼吸依然均勻,眉頭微蹙。

如果這是真實,他欲望不深,霧氣對他的傷害應該不算大。

那些幻象也許會讓他在夢裏哭一場、怕一場,但不會真正傷到他。

如果這是夢境,那麽就更沒必要了。

陳大刀轉過身,走進了霧氣中。

走了沒幾步,她停了下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那條布腰帶,手指搭上系扣,剛要解下——

附近的一棵樹猛地一挪,像在冰面滑行一般,整棵樹以一種完全不符合植物本能的流暢姿態,瞬間滑開了七八丈遠。

竟然跑了。

陳大刀停下了解腰帶的手。

她的手指還搭在系扣上,整個人保持著那個半解的姿勢,楞了一瞬。然後,她忍不住真的樂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聲從她胸腔裏迸發出來,毫無遮掩,毫無矜持,帶著一種純粹的、發自心底的痛快。

整個樹林都回蕩著她狂放的笑聲,震耳欲聾。

陳大刀開始往前走。

只要她往前走一步,附近的樹就會悄無聲息地、警惕地躲開。

它們不會像第一棵樹那樣狼狽地滑開七八丈,而是恰到好處地挪開一段距離,不遠不近,剛好在她觸手可及的範圍之外。

她的腳步所到之處,樹木如潮水般退讓。不是風吹的,不是霧推的,是因為她——因為怕她。

所以——是夢境還是現實,重要嗎?

心中沒有體驗過恐懼,就不會真的害怕。

如果心中種植過恐懼的記憶,即便她目前沒有傷害它們,它們也會害怕。

這不就是禦人之術麽?

禦樹也是一樣的。

她不再解腰帶,不再掏匕首,甚至不再刻意做出任何威脅的舉動。

“帶我去找林覲。”

語氣像是在給一群不聽話的下屬下命令。

“還是不?”

“我可以不厭其煩地嘗試。”

陳大刀往前走,腳步從容,姿態閑適,像一個在自家後花園散步的主人。

“哪個是夢、哪個是現實,對我根本不重要。無論如何我都會主動去行動,我不會停下來自怨自艾、固步自封、企圖分辨真假。”

“一棵不行就兩棵,兩棵不行就十棵。這林子裏的樹多的是——我有的是時間,也有的是耐心。”

“最差不過就是死對嗎,可人總要死的。若是沒有好好地盡力過、體驗過,才算是浪費呢。”

許久。

那些樹終於動了。

不是逃,不是躲,而是一種緩慢的、沈重的、不情不願的移動。

它們一棵接一棵地散開,有的往左,有的往右,有的往後退,有的往前移,像是在進行某種覆雜的、只有它們自己才懂的編排。

漸漸地,一條路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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