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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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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第一百四十八章

林溪正在沈思。

陳大刀卻拍拍手:“不早了,睡吧。我睡裏側,你靠外休息吧。”

林溪臉一熱。

這還是第一次除了秋子縈以外的女子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即便是在這樣的境況下,即便對方是陳大刀,這個事實還是讓他的心跳快了幾拍。

即便是秋子縈,他暗暗地想,也沒有和他在這樣深山野林的夜裏單獨相處過。

山洞不大,裏側更暗一些。

好在陳大刀是個隨性的人。

她說完那句話,直接拍拍手和衣躺下。

她如此灑脫,那種自然而然的不在意,反而令人放松下來。

林溪看著陳大刀已經入睡的背影,緊繃的肩膀慢慢松了下來。

他輕手輕腳地收拾了一下火堆,把未燃盡的柴火撥到一側,又往火裏加了幾根細枝,讓火光能多維持一會兒。

做完這些,他學著陳大刀的樣子,和衣靠在洞壁上,將外衫攏了攏,閉上了眼睛。

洞外的霧氣無聲地翻湧,偶爾傳來一兩聲不知道是什麽東西發出的低鳴,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底傳來的,又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夢裏傳來的。

林溪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

雖然霧瘴林霧氣遮天蔽日,分不清晝夜,可人的身體自有節律。

到了清晨——姑且稱之為清晨,因為洞口的方向透進來一絲比夜色稍淡的灰白——陳大刀便自然而然醒了。

她睜開眼的時候,洞裏的火堆已經燃盡了,只剩下一堆餘燼。

她剛坐起身,就聽到林溪低低地喊了一聲。

“父親——子縈——不要!”

林溪的眉頭緊緊蹙在一起,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嘴唇微微翕動,還在說著什麽,但聲音已經低得幾乎聽不見了。

陳大刀喚他:“林溪。”

林溪渾身一顫,好一陣才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片刻的茫然,目光才慢慢落到了陳大刀臉上。

“做噩夢啦?”陳大刀微微笑著,語氣溫和得不像她平時的樣子。

林溪點頭,揉了揉腦袋,像是有些頭痛的樣子。

“昨晚做了一整晚噩夢。”他的聲音有些啞,帶著剛睡醒的那種沙澀,“夢見家裏……家裏出了事。父親、舅父、子縈,都被……都被人殺了。他們臨死前叮囑我,一定要、一定要振興鎮劍閣。如果我不變強,就會被人欺負……”

“這大概是你昨天心境未收擾動,今日便變本加厲了。你心裏越在意什麽,它就越是往那個方向用力。昨日你覺得那幻境中的父親跟平日裏差不多,還沒什麽感覺,今日它就在夢裏給你加碼了。”

“是啊。”林溪看向洞口那一線灰白的光,目光有些出神。

昨日還不覺得有什麽。

那個幻境中的父親雖然出現在這詭異的林子裏,可說話的語氣、走路的姿態、甚至皺眉的方式,都跟記憶中一模一樣,所以他並沒有太多的恐懼。

可今天這個夢不一樣。

夢裏的一切都太真實了——父親倒下去時眼睛裏的不甘,子縈伸出的那只沒能抓住她的手……

好在他也知道這些都是幻夢。

霧瘴林的霧氣再厲害,也不過是讀取他記憶中的恐懼,然後放大、扭曲、拼湊,終究不是真的。

“陳師姐,咱們今天做什麽?”

“閑逛。”陳大刀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泥土和草屑,“看看外面有沒有什麽吃的。幹糧吃不了兩天,得找點能填肚子的東西。”

兩個人走出山洞。

洞口的光線比洞內亮不了多少,霧瘴林的白天和夜晚區別不大,不過是濃霧從漆黑變成了灰白,能見度從三步變成了十步。

林溪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扭頭朝左側看了一眼,又扭頭朝右側看了一眼,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昨夜的樹還在左側,怎麽今日就變了一個位置?”

“這些樹本來就會移動。”陳大刀輕笑。

林溪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兩個人沿著山洞口的小徑往南走了沒多遠,霧氣中又開始浮現出模糊的輪廓。

陳大刀剛走出來兩步,昨日那個關於林覲的幻夢便再次出現在眼前。

這次不是隔著籬笆遠遠地看,而是近了很多。

林覲和那個農家女子在院子裏。

只不過此刻,農家女子的懷中抱著一個孩子。

那孩子不大,用一塊繈褓裹著,只露出一張小小的臉,粉白的,睡得很沈。

年輕女子低頭看著懷中的孩子,臉上掛著那種只有初為人母才有的的笑容。

林覲坐在她身邊,嘴角微微上揚著。

土墻小屋前,身邊有一個愛他的妻子,懷裏抱著一個流著他血脈的孩子,院子裏種著花樹,廚房裏飄著飯菜的香氣。

“怎麽一晚上不見,林師兄連孩子都有了。”陳大刀調笑。

林溪站在她身後,不知道該說什麽。

幻境中的畫面並沒有因為他們的駐足而停止。農家女子哄著孩子,忽然擡起頭,用一種認真的、帶著一絲擔憂的目光看向林覲。

“夫君,”她輕聲問,“若是你在別處有了喜歡的人,那個人會找來嗎?”

林覲沒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看著懷中孩子的臉,沈默了好一會兒。

“也許不會。”他淡淡地回答。

“那如果她來找你,你會跟他走嗎?”

林覲搖頭。

陳大刀移開了目光,繼續往前走。

也許是認為剛剛這個幻境打動不了她,走了沒幾步,霧氣中又浮現出新的輪廓。

這次不是林覲,而是兩張她非常熟悉的臉。

元蓮和顧明之。

幻境中是一輛馬車,車簾半掀著,能看到裏面的情形。

元蓮虛弱地靠在顧明之的懷裏,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上沒有半點血色。

顧明之攬著她,另一只手握著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摩挲著,像是在安撫一只受驚的貓。

他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可那雙眼睛裏分明有什麽東西在翻湧——是心疼,是無奈。

這是前幾日他們離去時的景象。

“我為憐憐付出了一切,”她低聲卻用力地說著,“可他對我這個母親,卻沒有半分心疼。”

顧明之沈默了片刻。

“生這個女兒還不如不生。”元蓮閉上眼睛,睫毛微微顫抖著,“她太自私了,永遠考慮自己,從不考慮我們做父母的。”

“是。”顧明之承認。

元蓮的聲音更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語:“她永遠只考慮自己……永遠無法理解父母對於孩子的孩子,我只是希望她待在我們身邊有錯嗎?為什麽別人的孩子都那麽依賴父母,事實都跟父母說,她對待我們卻如陌生人。”

陳大刀沒吭聲。

繼續往前走。

不遠處出現了第三個幻境。

這次的畫面比前兩個都要宏大,也更激烈。

第三個幻境中的“陳大刀”站在一片空曠的荒野上。

那個“陳大刀”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穿著同樣的衣服,拿著同樣的刀,唯一不同的是——頭發是黑白相間。

……像是上了年齡,大概四五十歲了。

許多玄門弟子圍著她。

那些人密密匝匝地站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同樣一種表情——那就是幸災樂禍。

幾個青年才俊站在最前面,衣著光鮮,姿態倨傲,顯然是這一群人的頭領。

其中一個穿著錦緞長袍的青年開口了。

“陳大刀,你以為你能永遠強下去嗎?”

“你也有成為喪家之犬的一天!”

“陳大刀,你父母死了,林覲也不要你了。這個世界上,你只要輸了一次,就再也沒有人在你身邊了。沒有人會為你擋劍,沒有人會陪在你身邊。陳大刀,你孤家寡人一個!”

人群發出一陣低低的笑聲,像是石子投入水中激起的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

“陳大刀,你這輩子真慘啊——從沒有過真正的愛。”

“你真慘!”

“你連常人的幸福都沒有!”

“孤家寡人!”

“沒有人愛你!”

“沒有人要你!”

“陳大刀你不可能強一輩子的,你總有軟弱的時候!可是你身邊已經一個人都沒有了哈哈哈哈哈!”

群開始向前逼近,包圍圈一點一點地縮小。

陳大刀瞇了瞇眼睛。

昨天誘惑不成,今天改成恐嚇?

先告訴你林覲會找到更合適他的人,再告訴你你父母覺得你是個失敗的女兒,最後告訴你你會孤獨終老、眾叛親離、死去的時候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這些其實也都算作她的恐懼。

突地,腦海中浮現出一個關於林覲的畫面,陳大刀往回走。

那個年輕的農家女子正抱著孩子,在院中來回踱步,輕輕地哄著孩子入睡。

而林覲坐在桌邊,低著頭,手裏擺弄著什麽。

陳大刀走近了一些,目光落在他手上。

他在編一個草蚱蜢。

用的是院子角落那種細長的草葉,手指修長而靈巧,將草葉對折、交叉、纏繞、打結,動作行雲流水。

草蚱蜢的雛形已經出來了——長長的後腿,薄薄的翅膀,圓圓的頭部,甚至連觸須都編得又細又長,微微翹著,活靈活現。

他低著頭,神情專註而認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陳大刀頓住腳步。

隔著霧氣,隔著籬笆,盯著林覲編織蚱蜢的動作。

自己不會編織蚱蜢。

很多手法她根本不會,甚至沒見過。

這不是自己回憶中的林覲。

這不是屬於她的細節,如果編造也不會編造得這麽靈巧。

……也許這裏不僅有陳大刀的幻象,也有林覲的幻象。

因為林覲也在這林子裏。

這個念頭像一道光,忽然照亮了很多之前模糊不清的東西。

現在這個林覲是她和林覲共同創造出來的形象嗎?這也是林覲的記憶和幻象。

林溪曾經問過她一個問題。

有什麽是林師兄能給的,而旁人給不了的呢?

她忽然開始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關鍵時刻永遠站在她這邊嗎?

雖然好,可對陳大刀來說不重要。

她做的決定向來堅決,不需要別人支持,不需要別人認同。

那麽,林覲的意義是什麽呢?

父母有生養恩情、血肉相連割舍不掉,那麽林覲呢。

陳大刀盯著那個編織蚱蜢的林覲,盯著他修長的手指在草葉間穿梭,盯著他嘴角那一絲淡淡的笑意,盯了許久許久。

霧氣在她身邊無聲地流淌。

林覲一直是她的追求者,所以這次也把選擇權交給了她,如果她決定放棄,那麽他也可以選擇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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