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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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第一百四十一章
大清早，小二拎著空壺，走向廚房。
整晚的勞累令他困倦不堪，眼皮重得像灌了鉛。
他伸手長長地打了個哈欠，迷迷糊糊地推開廚房的門。
然後他僵住了。
乍然之間，茅草堆裏坐著一個人。
那人盤腿坐在竈臺旁邊的柴堆上，眼睛閉著，呼吸均勻，在打坐。
小二被嚇了一跳，退後兩步。
對方一動不動。
他定睛辨認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了她：“陳、陳女俠，你怎麽會在這？”
他知道這個名揚玄門的陳大刀。客棧裏住著的那些江湖中人，提起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裏總是帶著一種覆雜的忌憚。
他們說這個女人殺人不眨眼，說她六親不認，說她一個人能滅掉一個門派。
小二不懂這些，他只知道，其他俠士都怕她，那他也該怕。
陳大刀慢慢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很黑，很亮，像是深潭裏的水。
她看了小二一眼，那目光很平靜，沒有惡意，也沒有善意，只是單純地看了他一眼，然後移開。
“打坐。不妨事，做你自己的。”
來這裏打坐？小二在心裏嘀咕了一句，不敢說出口。
這些奇能異士總是怪怪的，他見過在房頂上練劍的，見過在大雨天脫光了衣服站在院子裏的，相比之下，在柴房裏打坐簡直算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竈臺大鍋裏的水沸騰著，白茫茫的蒸汽從鍋蓋的縫隙裏冒出來。
今日用水多，小二昨晚就沒熄火，一直燒著。
他費力地打完水，忙活了好一陣，才把今天早上第一批熱水準備好。
臨走的時候，他又忍不住瞥了瞥陳大刀。
她還坐在那裏，姿勢沒有變過，眼睛閉著，呼吸均勻，像一尊石像。
晨光在她的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子，她的表情看不分明……但看起來蠻平和的。
沒傳說的那麽壞。
小二心想，她縮了縮脖子，輕手輕腳地關上門，溜了出去。
今日陳大刀照拂元蓮到了中午。
輪到顧明之前來換班。
大夫也來看了一通，他給元蓮把了脈，又翻了翻她的眼皮，看了看傷口，最後對顧明之說：“沒怎麽發燒，還在虛弱中，需要照顧，目前沒什麽問題。好好養著，別讓她動，別讓她操心，過幾天就能醒過來了。”
顧明之連連點頭，對陳大刀說：“你也去休息吧。”
陳大刀從元蓮的房間出來，走下樓梯，穿過大堂。
陽光從門窗照進來，把每一個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於是那些傷口、那些血跡、那些疲憊到極點的臉，全都無所遁形。
哀痛之聲不絕於耳，此起彼伏。
很吵。
所以她來了廚房。
廚房裏沒有人。
大鍋裏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柴堆旁邊有一小片空地，剛好夠一個人盤腿坐下。
陳大刀坐下來，閉上眼睛。
很多年前，當“顧憐憐”死去，她用福德的身體去找過自己原先的肉身。
原先的肉身因為喪失了神智，變成了一個傻子。
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會，連話都說不利索，只是天生力氣大。
那個傻子的命運可想而知。
買她的人以拐賣幼兒為生，發現她癡傻並不好賣，又天生力氣大，便把她當驢馬來用。
天天砍柴拉磨，做苦力活，從早到晚，沒有一刻停歇。
等她長大了，那戶人家把她關在柴房裏，天天睡在稻草上。
那間柴房沒有窗戶，只有四面漏風的墻壁，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悶得像蒸籠。地上鋪著一層發黴的稻草，潮濕的、黴變的、散發著腐爛氣味。
等她長大了，長相不錯，那戶人家便動了別的心思。
他們想著讓兒子睡她，先生個孩子，再將她賣到妓院裏換一筆銀子——畢竟他們家祖上還出過秀才，不能娶個癡傻的媳婦，傳出去丟人現眼，又怕她生的孩子也癡傻，便想先生一個試試。
可她的力氣太大了，即便沒有神智，一有人湊近，她就會本能地反抗。
所以他們不給她吃飽，綁起來。
讓她餓著，讓她沒力氣，無法反抗。
即便這些陳大刀都沒有親生經歷，等她奪回身體後，這些記憶還是不可遏制地竄入她腦海。
陳大刀緩緩睜開眼睛，目光落在對面墻壁上。
所以她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殺了他們。
那雙手掐住那對母子的脖子，一點一點地收緊，看著他們的臉從紅變紫，從紫變黑，看著他們的眼睛從驚恐變成絕望，從絕望變成空洞。
殺光他們。
一個不留。
陳大刀微微一笑——
林師兄，我知道你入我的夢，是為了提醒我初次下山容易有心魔。
面對善惡、為何而殺，容易搖擺。
然而我不會。
因為我從不認為自己是壞人。
不是壞人，那麽從心而發就不會有問題，碰到時，便以自己的觀點決出善惡即可，不必想那麽多。不必追求不錯。追求不出任何錯，才反生魔障。
你說得不錯，我身上既有顧拭劍，也有福德。我承認。
陳大刀起身。
她徑自走出客棧，走到那亂石堆處。
到的時候，顧拭劍屍體已經開始發青發臭，但她不在乎，伸手抓住屍體的衣領，像拖一袋米一樣，一路拖回了客棧。
整個路上所有人都在圍觀，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她走過長街，走過石橋。
一路有人圍觀。
有江湖中人，有普通百姓，有擺攤的小販，有路過的小孩。
他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有人小聲說：“那是顧掌門吧？怎麽會這樣？”
“也死了嗎？”
“可陳大刀怎麽把他拖回來了？不趕緊入土為安，這樣拖著像什麽話？”
“誰知道呢，那個女人行事向來古怪。”
陳大刀充耳不聞，步伐不停，一直走到客棧門口。
她把顧拭劍的屍身往地上一放，直起腰來。
這時候圍觀已經裏三層外三層，連那些傷員都從客棧裏一瘸一拐地湊過來看。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開口：“陳大刀，你怎麽如此大逆不道？顧拭劍是你爺爺，怎麽如此對他？”
“是啊是啊！”立刻有人附和，“人都死了，你還不讓他安生，你還是人嗎？”
陳大刀掃了那人一眼。
“他不是我爺爺。”
眾人詫異，面面相覷。
“什麽，你說他是假冒的？”
“是也不是。”陳大刀低頭盯著顧拭劍的屍體，幸好如今天氣還冷，顧拭劍的屍體還不至於面目全非，“他是我爺爺顧拭劍不錯。不過這只是他的一具皮囊而已。現在他已經轉移到新的人身上了。”
眾人更加詫異，交頭接耳的聲音一下子大了起來。
“這，這怎麽可能？”
“人死了還能轉移到別人身上？這是什麽妖術？”
“不會是編的吧？”
“你們不是知道，天演派長老被蟾蜍占據身體，更何況我爺爺顧拭劍奇怪的死而覆生，正在尋找借體之事也不是謠傳，否則何以這麽多門派掌門聯合起來殺他，就是怕他成功罷了？”
所有人聽得一楞一楞。
天演派長老被蟾蜍附身的事，在玄門中流傳甚廣。
是啊，連蟾蜍都能占據人的身體，更何況是顧拭劍那樣的人物？
“更何況，我爺爺心臟都沒了。不是野狼吃掉，不是刀劍挖去，整整齊齊，幹幹凈凈，這意味著什麽？意味著他把自己的心換到別人身上去了。”陳大刀指了指顧拭劍胸口的那個大洞鄭重其事道。
“是啊。”有人附和，“這也死的太奇怪了！”
“不像是狼吃掉的！”
“如今那屍體可多了，狼吃不過來，也不會只吃心臟！”
陳大刀微微一笑：“這便是我爺爺的計謀，用這個方式假死，再重生。”
之前顧拭劍就這樣做過，如今再來一招，眾人也不意外。
“但是他為什麽這樣做呢？”有人好奇地擡頭。
正好對上陳大刀目光。
聽說這個女人殺人如麻，行事狂妄，眾人本是害怕的，可這會兒聽她語氣平靜，說得倒很有道理。
連拎著壺得小二也靠在柱子上，踮起腳偷聽。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只能看到人影重重，只能瞥見她樸素的黃白衣裙一角。
陳大刀環顧四周，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自然是因為怕他換到了新的身體，陽神決的功力還未恢覆，怕其他人對付他！故而出此一招，假死脫身，同時讓整個玄門大傷，人心惶惶，無人在來記得關註他。”
“原來如此！”
“所以他陽神決的功力不能一塊兒帶過去。”
“不能。”陳大刀回答。
眾人互相看，終於有人小心翼翼地問：
“那他……換到了誰身上？”
所有人目光灼灼地盯著陳大刀。
連小二都豎起耳朵。
陳大刀微微一笑，問：“誰一開始跟我一樣，就修行了陽神訣？這可是我們家傳絕學，我爺爺連我父親都沒有傳授！誰從小經過青山派各類靈材地寶滋育、名師教導？誰在我爺爺第一次死而覆生後最受到重用？誰在這次落難完全沒有見到蹤影？”
誰？！
自然是王家父子——
王天鶴！
眾人詫異。
慢慢反應過來。
是啊，顧拭劍假死，但這種家傳秘絕學，為何也要給王家父子呢？難道作為幫他的答謝？
顧拭劍需要嗎？他是青山派掌門，是玄門泰鬥，是人人敬仰的前輩高人，他有什麽理由要把自己家傳的絕學送給外人？
“是了是了。”人群中有人恍然大悟，拍著大腿說，“如果是這樣，那就對上了！怪不得陳大刀會把家傳絕學隨便傳出去，原來背後是顧拭劍在操控！”
“沒錯，顧拭劍的借體是不是需要修煉陽神決的人作為載體！”有人問。
陳大刀打了響指：“聰明！”
相比於這一切都是陳大刀的隨意舉動，陰謀論反而更令人信服。
果然群情振奮。
那可是陽神訣，青山派的不傳之秘，多少玄門中人夢寐以求的絕世功法，她就這樣隨隨便便地教給了那麽多人，這不是敗家是什麽？
可如果背後有顧拭劍的授意，如果這一切都是為了尋找借體，那就說得通了。
原來如此！
“那現在陽神訣最厲害的不是你麽，為何——”有人小心翼翼地問，話說到一半就停住了，因為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陳大刀笑吟吟的，背過手：“你們認為呢。”
眾人上上下下打量她。
陳大刀強是強的，可惜——
顧拭劍想要借體重生，當然還是想要男子的身體。
捫心自問，他們如果能借體重生，也不會想變成女子。
女子有什麽好的？
武功再高，名聲再大，終究是個女子，是要嫁人的，再怎麽樣也比不過男子！
顧明之軟弱，顧憐憐是個女子。
顧拭劍明面上說著訓練孫女，實則真正的繼承人是——
王天鶴啊。
王天鶴才是他真正地培訓並打算作為借體重生的人！
怪不得此刻——
王家父子都沒了消息！
陳大刀又笑著說：“我爺爺對待王天虹父子，尤其王天鶴，一直比我還親呢。”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扔進了平靜的湖面，激起千層浪。
誰在青山派得到重用？
包括這次玄門大會也是他們舉辦？
誰一路主導這件事？
誰在顧拭劍身邊最受信任？
誰在顧拭劍失蹤後接管了青山派的事務？
陳大刀點頭，一字一句地說：“沒錯，現如今在王天鶴身體裏的，正是我的爺爺顧拭劍。”
全場嘩然。
消息像野火一樣蔓延，從客棧門口燒到整條街，從整條街燒到整座城，用不了多久，就會燒遍整個玄門。
她的嘴角掛著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這場游戲才真正開始。
王天鶴，既然你想跟我開戰——
那就玩吧。
你以為你可以躲在暗處，操縱一切，把我身邊的人一個個拖下水？
從今日起，你們父子都會成為整個玄門的眾矢之的。
而現在，那些覬覦顧拭劍長生之法的人，也會將目標聚集到你身上。
那些暗處的、蠢蠢欲動的、一直在尋找長生秘密的人，他們會盯上你，會跟蹤你，會想方設法從你嘴裏撬出真相。他們會像餓狼一樣撲上來，撕咬你，啃噬你，直到把你掏空。
因為你沒有顧拭劍那麽強，讓人顧忌。
也因為你無法證明，你不是顧拭劍。
而很快，整個玄門都會幫我找到你的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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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大清早，小二拎著空壺，走向廚房。
整晚的勞累令他困倦不堪，眼皮重得像灌了鉛。
他伸手長長地打了個哈欠，迷迷糊糊地推開廚房的門。
然後他僵住了。
乍然之間，茅草堆裏坐著一個人。
那人盤腿坐在竈臺旁邊的柴堆上，眼睛閉著，呼吸均勻，在打坐。
小二被嚇了一跳，退後兩步。
對方一動不動。
他定睛辨認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了她：“陳、陳女俠，你怎麽會在這？”
他知道這個名揚玄門的陳大刀。客棧裏住著的那些江湖中人，提起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裏總是帶著一種覆雜的忌憚。
他們說這個女人殺人不眨眼，說她六親不認，說她一個人能滅掉一個門派。
小二不懂這些，他只知道，其他俠士都怕她，那他也該怕。
陳大刀慢慢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很黑，很亮，像是深潭裏的水。
她看了小二一眼，那目光很平靜，沒有惡意，也沒有善意，只是單純地看了他一眼，然後移開。
“打坐。不妨事，做你自己的。”
來這裏打坐？小二在心裏嘀咕了一句，不敢說出口。
這些奇能異士總是怪怪的，他見過在房頂上練劍的，見過在大雨天脫光了衣服站在院子裏的，相比之下，在柴房裏打坐簡直算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竈臺大鍋裏的水沸騰著，白茫茫的蒸汽從鍋蓋的縫隙裏冒出來。
今日用水多，小二昨晚就沒熄火，一直燒著。
他費力地打完水，忙活了好一陣，才把今天早上第一批熱水準備好。
臨走的時候，他又忍不住瞥了瞥陳大刀。
她還坐在那裏，姿勢沒有變過，眼睛閉著，呼吸均勻，像一尊石像。
晨光在她的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子，她的表情看不分明……但看起來蠻平和的。
沒傳說的那麽壞。
小二心想，她縮了縮脖子，輕手輕腳地關上門，溜了出去。
今日陳大刀照拂元蓮到了中午。
輪到顧明之前來換班。
大夫也來看了一通，他給元蓮把了脈，又翻了翻她的眼皮，看了看傷口，最後對顧明之說：“沒怎麽發燒，還在虛弱中，需要照顧，目前沒什麽問題。好好養著，別讓她動，別讓她操心，過幾天就能醒過來了。”
顧明之連連點頭，對陳大刀說：“你也去休息吧。”
陳大刀從元蓮的房間出來，走下樓梯，穿過大堂。
陽光從門窗照進來，把每一個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於是那些傷口、那些血跡、那些疲憊到極點的臉，全都無所遁形。
哀痛之聲不絕於耳，此起彼伏。
很吵。
所以她來了廚房。
廚房裏沒有人。
大鍋裏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柴堆旁邊有一小片空地，剛好夠一個人盤腿坐下。
陳大刀坐下來，閉上眼睛。
很多年前，當“顧憐憐”死去，她用福德的身體去找過自己原先的肉身。
原先的肉身因為喪失了神智，變成了一個傻子。
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會，連話都說不利索，只是天生力氣大。
那個傻子的命運可想而知。
買她的人以拐賣幼兒為生，發現她癡傻並不好賣，又天生力氣大，便把她當驢馬來用。
天天砍柴拉磨，做苦力活，從早到晚，沒有一刻停歇。
等她長大了，那戶人家把她關在柴房裏，天天睡在稻草上。
那間柴房沒有窗戶，只有四面漏風的墻壁，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悶得像蒸籠。地上鋪著一層發黴的稻草，潮濕的、黴變的、散發著腐爛氣味。
等她長大了，長相不錯，那戶人家便動了別的心思。
他們想著讓兒子睡她，先生個孩子，再將她賣到妓院裏換一筆銀子——畢竟他們家祖上還出過秀才，不能娶個癡傻的媳婦，傳出去丟人現眼，又怕她生的孩子也癡傻，便想先生一個試試。
可她的力氣太大了，即便沒有神智，一有人湊近，她就會本能地反抗。
所以他們不給她吃飽，綁起來。
讓她餓著，讓她沒力氣，無法反抗。
即便這些陳大刀都沒有親生經歷，等她奪回身體後，這些記憶還是不可遏制地竄入她腦海。
陳大刀緩緩睜開眼睛，目光落在對面墻壁上。
所以她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殺了他們。
那雙手掐住那對母子的脖子，一點一點地收緊，看著他們的臉從紅變紫，從紫變黑，看著他們的眼睛從驚恐變成絕望，從絕望變成空洞。
殺光他們。
一個不留。
陳大刀微微一笑——
林師兄，我知道你入我的夢，是為了提醒我初次下山容易有心魔。
面對善惡、為何而殺，容易搖擺。
然而我不會。
因為我從不認為自己是壞人。
不是壞人，那麽從心而發就不會有問題，碰到時，便以自己的觀點決出善惡即可，不必想那麽多。不必追求不錯。追求不出任何錯，才反生魔障。
你說得不錯，我身上既有顧拭劍，也有福德。我承認。
陳大刀起身。
她徑自走出客棧，走到那亂石堆處。
到的時候，顧拭劍屍體已經開始發青發臭，但她不在乎，伸手抓住屍體的衣領，像拖一袋米一樣，一路拖回了客棧。
整個路上所有人都在圍觀，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她走過長街，走過石橋。
一路有人圍觀。
有江湖中人，有普通百姓，有擺攤的小販，有路過的小孩。
他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有人小聲說：“那是顧掌門吧？怎麽會這樣？”
“也死了嗎？”
“可陳大刀怎麽把他拖回來了？不趕緊入土為安，這樣拖著像什麽話？”
“誰知道呢，那個女人行事向來古怪。”
陳大刀充耳不聞，步伐不停，一直走到客棧門口。
她把顧拭劍的屍身往地上一放，直起腰來。
這時候圍觀已經裏三層外三層，連那些傷員都從客棧裏一瘸一拐地湊過來看。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開口：“陳大刀，你怎麽如此大逆不道？顧拭劍是你爺爺，怎麽如此對他？”
“是啊是啊！”立刻有人附和，“人都死了，你還不讓他安生，你還是人嗎？”
陳大刀掃了那人一眼。
“他不是我爺爺。”
眾人詫異，面面相覷。
“什麽，你說他是假冒的？”
“是也不是。”陳大刀低頭盯著顧拭劍的屍體，幸好如今天氣還冷，顧拭劍的屍體還不至於面目全非，“他是我爺爺顧拭劍不錯。不過這只是他的一具皮囊而已。現在他已經轉移到新的人身上了。”
眾人更加詫異，交頭接耳的聲音一下子大了起來。
“這，這怎麽可能？”
“人死了還能轉移到別人身上？這是什麽妖術？”
“不會是編的吧？”
“你們不是知道，天演派長老被蟾蜍占據身體，更何況我爺爺顧拭劍奇怪的死而覆生，正在尋找借體之事也不是謠傳，否則何以這麽多門派掌門聯合起來殺他，就是怕他成功罷了？”
所有人聽得一楞一楞。
天演派長老被蟾蜍附身的事，在玄門中流傳甚廣。
是啊，連蟾蜍都能占據人的身體，更何況是顧拭劍那樣的人物？
“更何況，我爺爺心臟都沒了。不是野狼吃掉，不是刀劍挖去，整整齊齊，幹幹凈凈，這意味著什麽？意味著他把自己的心換到別人身上去了。”陳大刀指了指顧拭劍胸口的那個大洞鄭重其事道。
“是啊。”有人附和，“這也死的太奇怪了！”
“不像是狼吃掉的！”
“如今那屍體可多了，狼吃不過來，也不會只吃心臟！”
陳大刀微微一笑：“這便是我爺爺的計謀，用這個方式假死，再重生。”
之前顧拭劍就這樣做過，如今再來一招，眾人也不意外。
“但是他為什麽這樣做呢？”有人好奇地擡頭。
正好對上陳大刀目光。
聽說這個女人殺人如麻，行事狂妄，眾人本是害怕的，可這會兒聽她語氣平靜，說得倒很有道理。
連拎著壺得小二也靠在柱子上，踮起腳偷聽。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只能看到人影重重，只能瞥見她樸素的黃白衣裙一角。
陳大刀環顧四周，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自然是因為怕他換到了新的身體，陽神決的功力還未恢覆，怕其他人對付他！故而出此一招，假死脫身，同時讓整個玄門大傷，人心惶惶，無人在來記得關註他。”
“原來如此！”
“所以他陽神決的功力不能一塊兒帶過去。”
“不能。”陳大刀回答。
眾人互相看，終於有人小心翼翼地問：
“那他……換到了誰身上？”
所有人目光灼灼地盯著陳大刀。
連小二都豎起耳朵。
陳大刀微微一笑，問：“誰一開始跟我一樣，就修行了陽神訣？這可是我們家傳絕學，我爺爺連我父親都沒有傳授！誰從小經過青山派各類靈材地寶滋育、名師教導？誰在我爺爺第一次死而覆生後最受到重用？誰在這次落難完全沒有見到蹤影？”
誰？！
自然是王家父子——
王天鶴！
眾人詫異。
慢慢反應過來。
是啊，顧拭劍假死，但這種家傳秘絕學，為何也要給王家父子呢？難道作為幫他的答謝？
顧拭劍需要嗎？他是青山派掌門，是玄門泰鬥，是人人敬仰的前輩高人，他有什麽理由要把自己家傳的絕學送給外人？
“是了是了。”人群中有人恍然大悟，拍著大腿說，“如果是這樣，那就對上了！怪不得陳大刀會把家傳絕學隨便傳出去，原來背後是顧拭劍在操控！”
“沒錯，顧拭劍的借體是不是需要修煉陽神決的人作為載體！”有人問。
陳大刀打了響指：“聰明！”
相比於這一切都是陳大刀的隨意舉動，陰謀論反而更令人信服。
果然群情振奮。
那可是陽神訣，青山派的不傳之秘，多少玄門中人夢寐以求的絕世功法，她就這樣隨隨便便地教給了那麽多人，這不是敗家是什麽？
可如果背後有顧拭劍的授意，如果這一切都是為了尋找借體，那就說得通了。
原來如此！
“那現在陽神訣最厲害的不是你麽，為何——”有人小心翼翼地問，話說到一半就停住了，因為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陳大刀笑吟吟的，背過手：“你們認為呢。”
眾人上上下下打量她。
陳大刀強是強的，可惜——
顧拭劍想要借體重生，當然還是想要男子的身體。
捫心自問，他們如果能借體重生，也不會想變成女子。
女子有什麽好的？
武功再高，名聲再大，終究是個女子，是要嫁人的，再怎麽樣也比不過男子！
顧明之軟弱，顧憐憐是個女子。
顧拭劍明面上說著訓練孫女，實則真正的繼承人是——
王天鶴啊。
王天鶴才是他真正地培訓並打算作為借體重生的人！
怪不得此刻——
王家父子都沒了消息！
陳大刀又笑著說：“我爺爺對待王天虹父子，尤其王天鶴，一直比我還親呢。”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扔進了平靜的湖面，激起千層浪。
誰在青山派得到重用？
包括這次玄門大會也是他們舉辦？
誰一路主導這件事？
誰在顧拭劍身邊最受信任？
誰在顧拭劍失蹤後接管了青山派的事務？
陳大刀點頭，一字一句地說：“沒錯，現如今在王天鶴身體裏的，正是我的爺爺顧拭劍。”
全場嘩然。
消息像野火一樣蔓延，從客棧門口燒到整條街，從整條街燒到整座城，用不了多久，就會燒遍整個玄門。
她的嘴角掛著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這場游戲才真正開始。
王天鶴，既然你想跟我開戰——
那就玩吧。
你以為你可以躲在暗處，操縱一切，把我身邊的人一個個拖下水？
從今日起，你們父子都會成為整個玄門的眾矢之的。
而現在，那些覬覦顧拭劍長生之法的人，也會將目標聚集到你身上。
那些暗處的、蠢蠢欲動的、一直在尋找長生秘密的人，他們會盯上你，會跟蹤你，會想方設法從你嘴裏撬出真相。他們會像餓狼一樣撲上來，撕咬你，啃噬你，直到把你掏空。
因為你沒有顧拭劍那麽強，讓人顧忌。
也因為你無法證明，你不是顧拭劍。
而很快，整個玄門都會幫我找到你的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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