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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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

這日又是開會,陳大刀坐在掌門之位上,聽著底下的人吵了半個時辰。

不對勁,一切都不對勁,聽那些人吵吵嚷嚷不對勁。

她坐在那裏,心裏像是有東西在爬,爬來爬去的,靜不下來。

幹脆去殺人好了。她想著。

她倏然站起身!

殿內所有人都停了嘴,齊刷刷地看向她。

青山派的事她並非沒能力管,而是不想管了。顧拭劍也一樣。就沒有出來過,說是修煉,其實誰都知道他不在乎這些事。

他在乎的東西在更遠的地方。

陳大刀也不在乎。

她站在大殿前的臺階上,一步步走向王天虹。

“以後這裏的事還是你管吧。”陳大刀說。

她看著站在臺階下方的王天虹,走下來,走到他面前。

王天虹看著他,目光裏沒什麽表情。

倒是其餘人心中又是一陣波瀾:這顧家人到底兜兜轉轉在幹什麽啊,怎麽又讓王家慣了,這跟之前有什麽區別?整個玄門只是他們的戲耍麽。

“爺爺說這都是一場試煉,反而讓我不得勁。”她頓了頓,“畢竟我從小就心心念念要殺了你呢。”

王天虹微微低頭,示意恭敬。

陳大刀伸出手,拍了拍王天虹的肩膀。

然後她轉身走了。

“我下山了!”

眾人面面相覷。

殿內的人三三兩兩地走出來,有人搖頭,有人嘆氣,有人交換眼色。

折騰了這麽久,盟主選了,門派散了,該死的人死了,不該死的人也死了。到頭來,青山派還是王天虹在管。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王天鶴路過檐廊,見到父親王天虹獨自站在花園中。

花園裏的花開了大半,紅的粉的白的,擠在一起,熱熱鬧鬧的。

王天虹站在一棵海棠樹下,負著手,看著遠處的山。

他走過去,站在他身側。

“父親。”

王天虹沒有回頭,目光還落在遠處。

“天鶴,得知父親配合顧拭劍演戲這些年,你是否對為父頗有微詞?”

王天鶴沈默了一瞬。

“不敢。”

可王天虹聽出來了。不敢——不是“沒有”,是“不敢”,反而是一種生分。

他轉過頭來,看著自己的兒子。

王天鶴站在他身邊,面容清俊,神色平靜,折扇收在手裏,背脊挺得很直。

他長得像他母親,眉眼俊朗,但骨子裏是硬的。這一點像他。

“若是只當青山派掌門,”王天虹說,“顧拭劍藏起來這些年,我也當上了。不過如此。我忍了這麽多年,不是為了這個位子。”

王天鶴沒有說話,等著他說下去。

王天虹轉過身來,看著他的眼睛。

“前些日子,林覲死了。陳大刀讓人尋了一間冰室,是天嬌的。你可知裏面有些什麽?”

“冰室,”王天鶴微微皺眉,“倒未曾聽姐姐提過。”

“我也以為是她搗鼓些什麽東西,女孩子家的私藏,懶得過問。沒想到裏面竟然是一具屍體。”王天虹的聲音低了下去,“顧憐憐的。”

王天鶴握著折扇的手指收緊了一些,但臉上的表情沒有變。

“我之前以為顧憐憐和顧拭劍一樣是假死。”王天虹繼續說,“現在看來,她居然有兩具屍身。一具躺在冰棺裏,一具站在我們面前。那躺在冰棺裏的那個,是真的死了。活著的這個——是什麽?”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遠處。

“顧拭劍這些年一直躲在內室,雖然說是為了試煉顧憐憐,但他也尋了不少書冊和靈獸,我一直觀察他的動向。”

王天鶴看著父親的側臉:“父親是說?”

王天虹轉過身來,看著他。

“你也知道天演派之事。陳大刀為何偏偏去天演派?顧拭劍之前他借著幫孫女尋藥之名,訪遍各大派,收集的東西並非全是治病,也有不少長生不老之術。而顧憐憐‘死而覆生’更加佐證了我的判斷。顧拭劍所圖甚大,絕不僅僅是為了鍛煉孫女這麽簡單。他尋的,恐怕是跟天演派長老一樣的東西——長生不老之術。可是跟天演派長老的不同。他比他們聰明,比他們有耐心,也許還更厲害。”

“這才是父親隱忍的原因?”

“不錯!”王天虹握緊拳頭,“這麽多年,師傅總說我天資不夠,修行陽神訣不夠格。他甚至連他兒子都不讓修行!我之所以讓你試煉,也是為了證明。可是你沒敵過陳大刀,而我修行這麽多年,對於陽神訣也有不少不懂的地方。可是——如果給我無限的時間,別人練一年,我練十年,一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二十年,二十年不行就五十年。我不信我練不好。”

“父親胸懷大略。”王天鶴說。

王天虹看著他,目光漸漸沈下來。

“天鶴,你是我的親生兒子。”他說,聲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只說給王天鶴一個人聽的。“就像顧拭劍不信任任何人、只信任顧憐憐一樣。他絕不會對我和盤托出。目前顧拭劍這邊未必能打探到什麽了。只剩下顧憐憐那邊。天鶴,我們父子一心同體。必要時也可伏低做小、忍辱負重,只要能長生,什麽仇不能報?”

王天鶴站在那裏,看著父親的臉。那張臉上有野心,有不甘,有被壓了二十年的東西終於翻湧上來的樣子。

“兒子明白了。”王天鶴說。

陳大刀要下山試煉,林溪想跟去。

秋山雨聽說了這件事,立刻讓秋子縈也跟著一塊兒下山。

秋子縈還不理解為何,秋山雨只提點了一句:“這山上日後未必安全。子縈,趁這個機會下山。”

秋子縈沒有多問,收拾了簡單的行李便跟著出發了。

陳大刀無所謂,任由他們跟著。

天色暗下來,四野無人,只有風聲和火光。火堆燒得很旺,劈裏啪啦地響著,火星子飛上去,消失在夜空裏。

林溪坐在火堆旁邊,用一根樹枝撥著火。秋子縈坐在他身側,抱著膝蓋,看著火苗發呆。

陳大刀站在溪水邊,朝裏扔石頭玩。她撿起一顆,扔出去,石頭在水面上跳了兩下,沈下去了。

火光在黑暗中勾勒出一個輪廓。

一個人從黑暗中走出來,身形修長,步伐從容。

年輕英俊的臉從黑暗裏一點一點地浮現出來。

王天鶴穿著一身金縷玉衣,輪廓清俊,火光落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襯得他的眉眼比白日裏更深了幾分。

秋子縈喜不自勝,意外地站起來,迎上去,下意識又捋了下頭發:“你怎麽會來?”

“左右無聊,跟你們下山看看。”王天鶴說。

秋子縈重新坐下來,往旁邊挪了挪,給他讓出一個位置。

然而,王天鶴的目光卻從秋子縈臉上移開,久久落在溪水邊的那個身影上。

月上中空。月亮又圓又大,掛在頭頂上,照得地上的草泛著銀白色的光,照得溪水像一條流動的銀子。陳大刀站在水邊,水光粼粼,一顆一顆地往裏面扔小石頭。

王天鶴直接走到她身邊,站定。

兩個人並肩站在河邊,誰都沒有說話。

風吹過來,帶著河水的濕氣,涼絲絲的,吹得兩個人的衣袂輕輕飄動。

水面上碎光斑斕。。

王天鶴扭頭,在夜的深處和水的涼意中凝視她的臉。

“怎麽,來監視我的?”

“也許是。”王天鶴微微一笑,視線朝前方的黑暗。

陳大刀沒接話,繼續往水裏扔石頭。

她的話比之前少了很多。王天鶴想,如果是之前她必然還要繼續調戲一番。

“你爺爺為什麽要殺了林覲?”王天鶴問。

“你為什麽認為林覲是我爺爺殺的?”陳大刀嗤笑,“他不是獨自下山,跟魔教中人同歸於盡的嗎。”

“他沒那麽容易死。”

“馬有失蹄,人有失手。”陳大刀回答,“話說,你一點也不想你姐姐王天嬌嗎,還能跟我有說有笑。”

王天鶴沒有接話。

陳大刀微微一笑:“看來還是男女有別啊。你父親雖說寵愛王天嬌,讓整個青山派都恭恭敬敬喊她一聲大小姐,卻是放任王天嬌出來欺負我,而對你,卻把陽神訣給了你,名師栽培。王天嬌在你眼前被我親手掐死了,你們居然能這麽平常地待我,也讓我很詫異。我本來是想讓你們也嘗嘗親人被殺之苦的,結果毫無作用。”她扔完了石頭,隨意拍拍手,“早知道就不殺她呢,她還蠻好玩的,什麽都寫在臉上。也是可憐,在你們男子所謂的宏圖大略裏面,任何親人也只是一件工具。”

“那你認為你爺爺對你,不是如此嗎?”王天鶴反問,“我聽我父親說,原本你母親生下你後,你爺爺顧拭劍是想讓你父母再生幾個的,是你母親拒絕了。如果再生一個,不知會如何?”

“你在挑撥我和我爺爺嗎?”陳大刀含笑,笑聲隨著夜風一般涼。

“若是事實,便不算挑撥。”王天鶴說,目光落在她臉上,“你真的知道你爺爺想做什麽。”

陳大刀沒說話。溪水在腳邊流著,無聲無息的,把月光帶向很遠的地方。

風吹過來,帶著夜裏的涼意。

“這個世界上沒有純粹的愛意,即便父母子女之間。”王天鶴淡淡說著,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愛只是餘裕時的產物。”

風吹過來,兩個人的衣袂同時飄起來,又同時落下去。

“也許還是有的。”陳大刀轉過身。

河對岸的樹影在風中輕輕搖晃,秋子縈坐在火堆旁邊,盯著他們的背影。

直至陳大刀轉過身,與她四目相對。

王天嬌挪開視線,盯著王天鶴背影,盯著那件金縷玉衣在月光下泛著的冷冷的光,盯著他站在陳大刀身邊時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姿態,那種久久註視的目光。

王天鶴……究竟看上了陳大刀什麽。秋子縈在心裏問。

她甚至還殺了他姐姐王天嬌。

除了功力高強,她有哪一點比得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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