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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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清晨,陳大刀一步步走上臺階。

青山派的弟子們看見她,都戰戰兢兢地站在兩側,低著頭,不敢看她。

有人往後退了半步,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偷偷擡眼瞄了她一下,又趕緊把目光收回去。

這些人前些日子還把她當作敵人,如今他們知道了——她不是什麽敵人,她只是顧拭劍的孫女,只是顧拭劍給她的一場“試煉”。

陳大刀沒有看他們,徑直走進了顧拭劍所在的山洞。

山洞在主峰的後崖上,洞口朝東。

沒有燃燈,只有洞外的天光。空氣裏有一股沈香味,混著石壁的潮濕氣,又冷又苦。

然後她看見了林覲。

他躺在地上,白衣鋪展開來。

長發散落著,雙手垂在身側。他就那樣安安靜靜地躺著,像是睡著了。

陳大刀的目光落在那個身影上。

她沒有停頓,也沒有失態,甚至臉上的表情都沒有什麽變化。

她沒有再看第二眼,而是把目光移開,落在山洞深處的那個人身上。

顧拭劍盤腿坐在石床上,背脊挺直,雙目微閉。

他穿著一身玄色的道袍,頭發花白,梳得一絲不茍。

“爺爺。”陳大刀叫了一聲。

顧拭劍緩緩睜開眼睛。他上下打量著陳大刀,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她的肩上,從肩上移到她垂在身側的手上,從手上又移回她的臉上。

“好久沒見,”他說,“你長得這樣大了。”

“爺爺倒是沒怎麽變。”

這是實話。顧拭劍和她記憶中的樣子幾乎沒有分別——一樣的清瘦,一樣的威嚴。

“你為什麽要殺他?”她問。

顧拭劍看了她一眼,語氣淡淡的:“我沒有殺他。”

他頓了頓,“是他自己尋死。”

陳大刀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什麽意思?”

顧拭劍盤腿坐在石床上,手指捏著一個訣,放在膝上,姿態從容得像是一尊佛像。

“我不過叫他來看,是否適合當我的借體。當我的借體,必須要死,才能判斷是否合適。我問他是否有什麽要求?”

“他問,如果他不肯,我是否會讓你殺他。我說,會。”

陳大刀的手指在袖子裏微微動了一下,很快又停住了。

“他說他自己去做。”顧拭劍頓了頓,目光落在林覲身上,“幾天後,弟子通傳,青山派腳下還有一些跟著你過來的魔教人士在埋伏。他自己主動來找我說要除掉他們,就下山了,他殺了那些魔教人士,同歸於盡。”

陳大刀站在山洞裏,一動不動。

她扭頭看著林覲躺在地上的身體,看著那身白衣,看著那雙垂在身側的手。

她的腦子裏轉著顧拭劍說的那些話——同歸於盡。

他一個人下山,一個人去殺那些魔教人士。不是被逼的,不是被殺的,是他自己選的。

他是不是認為,為了爺爺得到借體,自己一定會殺他?

她站在那裏,盯著林覲的面容,沈默了很久。

真奇怪。天演派那些長老,一個個怕死怕得要命。

她的爺爺顧拭劍,也是如此。

他們都在拼命地活。

而林覲——她低頭看著那張蒼白的臉,看著那雙緊閉的眼睛——如此年輕,如此好的年華。

他的手還是少年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這張臉,這雙手,這副身體,都還那麽年輕。

他卻似乎完全不珍惜自己的生命。

這樣的死法,連陳大刀都感到詫異。

蠢。真蠢。

她的第一反應是這兩個字。

蠢透了。

她殺過那麽多人,見過那麽多種死法——有人跪著死,有人站著死,有人哭著死,有人笑著死,有人掙紮到最後一口氣,有人閉上眼睛等死。

可沒有一個人像他這樣,死得這麽幹凈,這麽利落,這麽……無所謂。

好像死不是一件需要害怕的事,不是一件需要猶豫的事,甚至不是一件需要多想的事。

是了。林覲一直想死來著。

他說過,死亡是他的好友。

他把死亡當成一個老朋友,等著它來,甚至——自己去找它。

林覲是自殺的。這個念頭冷不丁從她心底冒出來。

他是自殺的。不是被人殺的,不是被人害的,不是被人逼到絕路不得不死的。是他自己選的。

居然有人是為了“不被喜歡的人親手殺死”這個理由去死。

是不是太可笑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顧拭劍。

“那爺爺是要借用他的身體?”

顧拭劍搖了搖頭。

“我以為他心情澄凈,應該最是合適,”他說,聲音裏帶著幾分罕見的遺憾,“沒想到試驗之後,似乎不合適。”

他頓了頓,垂下目光。

“把他扔了吧。”

像是處置一件不用的舊物。

幾個弟子上前來。他們低著頭,彎下腰,兩個人擡起林覲身下的草席。

陳大刀站在山洞裏,看著他們把林覲擡出去。

她沒有動。直到那些弟子的身影消失在洞口,她才邁開步子,走了出去。

霧氣已經散了大半,陽光從東邊的山脊上照過來,把整座青山派都鍍上了一層金黃色。

她看見那些弟子正擡著林覲往山崖邊走。崖邊有一棵歪脖子老松,松枝伸向崖外,下面是萬丈深淵,雲霧繚繞,看不見底。

他們要把林覲扔下去。這確實是處置弟子屍體的辦法。

陳大刀也這麽想。

人死了就是死了,屍體不過是一團不再呼吸的肉。

她在路上殺過那麽多人,從來沒有回頭看過一眼。

死了就死了,有什麽好看的?

然而——

“慢著。”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嘴裏冒出來,像是另一個人在說話。那些弟子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她走過去。走到林覲身邊,站定。

低頭看著他的面容。

他的臉上很安詳。

眉頭徹底松開了。

長發散落著,幾縷搭在額前,幾縷垂在耳側,襯得他的臉越發清瘦,越發蒼白。

他的嘴唇微微抿著,沒有血色,像兩片被霜打過的花瓣。他的睫毛很長,密密地覆在下眼瞼上,像是睡著了一樣。

她伸出手,試著摸到他的手。

林覲的手一直都偏涼。她記得。

從她還是顧憐憐的時候就記得。

那時候她趴在遠山居的石桌上,他站在樹下給她講故事,風吹過來,他的手垂在身側,她碰過一下——涼涼的,像是從深井裏撈出來的石子。

她當時想,這個人怎麽連手都是冷的。

最熱的時候,莫過於在墨玉潭耳鬢廝磨的日子。

她的後背貼著他的胸膛,隔著薄薄的衣衫,能感覺到他的心跳。他的心跳很快,快得不像是他的。

他平時的心跳很慢,慢得像是一口深潭,不起波瀾。可那天不一樣。

那天他的心跳快得像是在跑,咚咚咚的,一下一下撞在她的背上。他的手捂在她腰間,手心是熱的。

她那時還暗自心想,原來高冷的林師兄也會如此動情。她覺得有趣。

一個永遠冷冰冰的人,原來也會熱。

可此時此刻,她認真地摸了一下他的手。

好冷。

不是那種涼涼的冷,不是那種從井水裏撈出來的冷,也不是那種冬天站在風裏的冷。

是死的冷。

是那種什麽都不會再有的冷。

不會有溫度,不會有心跳,不會有任何東西從這雙手上傳過來。

像握著一把快化透的雪。

原來一個人的手可以這麽冷。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腳步聲。她沒有回頭。

秋子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原來你也會在意林師兄的死。”她也是聽了消息後特地趕來的。

陳大刀沒有動。她站在那裏,握著林覲的手,像是什麽都沒聽見。

秋子縈往前邁了一小步,聲音拔高了一些:“你殺了那麽多人,有在意過那些人親人的痛苦嗎?”充滿了慈悲和正義,“你有沒有想過,那些被你殺了的人,他們的親人得知他們死訊的時候,也是這種感覺?”

也是這種感覺。

陳大刀擡起頭來。那張素凈的臉上,戾氣驟然彌漫開來——不是那種她打架時故意放出來的、用來嚇人的殺意,而是一種她自己都壓不住的東西。

“要不要我把你也給殺了?”

秋子縈被嚇得往後退了兩步。

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卻什麽都沒說出來。她的眼睛盯著陳大刀,盯著那張她從未見過的臉。

她從來沒有見過陳大刀這個樣子。之前見到的陳大刀,一直是混不吝的,嘴上含著笑,殺人也笑,說話也笑,做什麽都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隨意。

像是什麽都無所謂,什麽都不在乎,什麽都可以拿來開開玩笑。

可此刻蹲在林覲身邊的這個人,臉上沒有笑,沒有漫不經心,沒有那種“天塌下來也不關我事”的灑脫。

這是她第一次看見陳大刀的……憤怒。

是憤怒嗎?秋子縈無法分辨。

王天鶴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她身側。

他穿著一身金衫,面容清俊,神色從容,像是從山道上散步過來的。

秋子縈看了他一眼,緊繃的肩膀微微松了下來,往他身邊靠了靠,像是找到了什麽倚靠。

王天鶴沒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陳大刀身上,落在她蹲著的姿勢上,落在她握著林覲的那只手上,再落到陳大刀的臉上上。

和秋子縈一樣,這也是他第一次在陳大刀臉上看見這種神情。

看來陳大刀真的……很在意林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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