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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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林覲和陳大刀在魘語林中待了三天。

三天。

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陳大刀善於學習。

無論什麽東西,只要她想學,總能很快學會。修行如此,打架如此,眼下這件事也是如此。

初時確有不適。

畢竟那是她從未踏足過的領域——有那麽一瞬間她甚至想把他推開。可很快她便找到了其中的樂趣。

她向來不懂得什麽叫羞澀。

那些女子該有的矜持、該有的扭捏、該有的欲拒還迎,她一樣都沒有。覺得舒服就是舒服,想要就是想要,她從不在這種事上騙自己。

於是她極盡探索。

像是一個剛剛得到新玩具的孩子,翻來覆去地研究,不厭其煩地嘗試。

魘語林本就是禁地,少有人至。墨玉潭藏在林子深處,更是人跡罕至。這林子裏除了他們再無外人。

清晨的陽光透過山洞的縫隙漏進來,在地上落下幾道細細的光柱。兩個人並排躺在石床上。

那石床原本冷硬硌人,三天下來竟被他們睡得有了幾分溫熱的痕跡。她側過頭,看著身邊的男人。他仰躺著,目光落在山洞頂部的某處,不知道在想什麽。

晨光落在他臉上,給那張清冷的臉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他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偶爾這雙眼睛看著她的時候,裏面會有一種很深的東西。

她喜歡那種眼神。

令她時而想到,向來高冷的林師兄竟然也有如此動情的一面。

“你之後打算做什麽?”林覲忽然開口。

陳大刀想了想。

“先滅了雪刀宗。”她說得隨意,眼睛微微瞇起,像是在盤算一件有趣的事,“既然我殺了他們副宗主,肯定要找我報仇的。與其等他們上門,不如我先動手。唔,還要收編天演派——那三位長老死了,剩下的弟子群龍無首,正是好時機。”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光亮,連語氣都帶上了幾分躍躍欲試。

“當然,這時候青山派估計也亂了。王天鶴回去了,王天虹肯定要有所動作。我們遠山派要建在哪裏好呢?”

林覲沈默片刻。

“那之後呢。”

“什麽之後?”

“當你收回了青山派,打敗了王家、雪刀宗,打敗了所有你認為的名門大派之後呢。”

“之後,”她簡單地回答,目光落在洞頂某處,語氣裏帶著一種理所當然,“沒想過。贏就讓我快樂,一直贏下去就好了。”

這是她最真實的回答。每一次戰鬥,每一次勝利,每一次看著那些曾經高高在上的人在自己面前倒下,她都感到一種暢快。

“更何況我還要幫我爺爺實現長生不老之願。”

“贏是無止境的。”林覲淡淡道。

“那就一直變強。”陳大刀理所當然地說,轉過頭看他,“玄門總有新人出,我總有可以挑戰的。今天打敗了這個,明天還有那個。總有可以當我對手的人。”

林覲沒有說話。

他沈默得有些久。久到陳大刀忍不住側過頭看他。

他還是看著洞頂,臉上沒什麽表情。可那沈默裏好像壓著什麽,沈甸甸的。

她挑眉:“怎麽?”

林覲搖頭。

“有話就說。”她不喜歡吞吞吐吐。

林覲終於轉過頭,看著她。

那目光很深。不是審視,是真正地想看清她。

“倘若你爺爺跟你的想法產生了分歧?”林覲問,“你會如何?”

陳大刀楞了一下。

“我跟我爺爺願望相同,為何會產生分歧?”

她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顧拭劍是顧拭劍,她是她。可他們又是一體的——她繼承了他的意志,承載了他的希望,她所做的一切,本就是他想做的一切。

怎麽可能有分歧?

“我是說,你爺爺想要的長生不老——”林覲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沒有移開,“你自己想要嗎?如果他需要你付出額外的代價呢。”

“額外的代價,是什麽?”

陳大刀問出這句話時,眉頭微微蹙起。想那麽多做什麽,先做了再說。

林覲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他只是看著她。

“憐憐。”

他輕聲喚她。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掉在水面上。

“也許在外人眼中,你跟顧拭劍很像。但在我眼中你跟他完全不同。至少他從未想過要長生不老。想要逆天而行,尋求長生,在我眼中跟天演派那些長老們沒什麽不同,必要付出非人的代價。況且,沒有死便沒有生的意義,長生不老只意味著欲望不熄·。”

林覲淡淡說著,語氣裏沒有評判,只是在陳述。

陳大刀側耳聽著,目光落在他臉上。

“你之前問我,當福德占據你身體的時候,我是否分得清你和福德。”林覲又道。

她記得。那是她問的,帶著幾分試探和挑釁。

“我可以很誠實地告訴你,分不清。”

“是嗎?”

“可在我眼中,福德也是你的一部分。或者說,你雖然並不讚同福德,卻並不是完全理解不了她,對嗎?”

林覲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他早就想好的事。

“所以,我並不需要區分你是顧憐憐還是福德。”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眼睛裏,像是要看到最深處去,“因為你跟福德本就有類似的地方。”

她跟福德有類似的地方。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她心裏那潭原本平靜的水。

陳大刀沒有立刻說話。

她只是盯著前方,目光穿過洞壁,不知道落在哪裏。

她是誰?她是陳大刀,她可是立志成為讓人聞風喪膽、響徹整個玄門的女魔頭的人。而福德是平凡的、忍耐的……懦弱的。

可陳大刀意外地沒有反駁。

因為她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想起福德記憶裏那些讓她不解的情緒——那些柔軟、那些膽怯、那些明明害怕卻還是忍不住心動的瞬間。她一直覺得那是福德,跟她無關。可如果完全無關,她為什麽會記得那麽清楚?

她跟那樣的人有類似的地方?

陽光慢慢移動,從他們身上一寸一寸移過,帶走了夜的涼意。有幾縷光照在她臉上,讓她的表情顯得忽明忽暗。

“憐憐,你既是顧拭劍,也是福德,但最終你只是你。你不用完成你爺爺的夙願,也不必因討厭福德那樣的人生而刻意讓自己不成為她。你只是你。”

陳大刀沈默了很久。

久到陽光又移動了幾分,久到洞外的鳥叫了幾聲又安靜下去。

“估計外面的事早就傳得沸沸揚揚了。”

陳大刀的聲音恢覆了平日的幹脆,像是剛才那一瞬間的楞神從未發生過。

“我也差不多該出去了。”

她翻身坐起,伸手去夠旁邊的衣服。動作利落,毫不拖泥帶水。系腰帶時手指翻飛,三兩下就系好。整理頭發時更是隨便一攏,用發帶一紮,完事。

林覲還躺在石床上,沒有動。晨光照在他身上,勾勒出他身體的線條。他看著她的目光還是那麽靜,那麽深。

沒有責怪,沒有失望。只有一種安靜的、篤定的東西,像是無論她做什麽,他都會在這裏。

“林覲。”陳大刀一邊系著腰帶,一邊像是隨口問道,“你就沒有想做的事麽?如果成為一派掌門之類?或者拿回鎮江閣?或者除魔衛道?總該有點兒願望吧?”

她問得隨意,目光卻沒有從他臉上移開。

林覲搖頭。

“我只想跟喜歡的人在一起。”

陳大刀楞了一下,手上系腰帶的動作頓了頓。她轉過頭,盯著他的眼睛:“真的?”

“真的。”

男子們不都是志在四方嗎?不都是要建功立業、揚名立萬、讓天下人記住自己的名字嗎?她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那些名門大派的掌門是,連王天鶴也是——仗著天分出身,高傲而自負。

可是林覲……是想跟喜歡的人在一起?

“感情才是人世間最重要的東西。”他說,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比強弱重要得多,比世界上任何東西都重要。”

林覲坐起身,擡手捋開散落的長發。那動作很慢,很隨意,像是做過了無數遍。然後他開始穿衣服,一件一件,不急不躁。

“哈。”一個男子沈溺於小情小愛,像話嗎?

陳大刀發出一聲短促的笑。

可那笑聲停在半空中,沒有落下去。

她直勾勾盯著他——直覺告訴她,林覲沒有撒謊。

晨光從山洞的縫隙裏漏進來,落在兩人之間。那些光柱裏有細細的塵埃在飛舞,飄飄蕩蕩,不知要落向何處。

她轉過身,朝洞口走去。

走到洞口時,她停住了。

外面陽光很盛,照得她瞇了瞇眼。她就那樣背手站著,盯著遠處的太陽。

如此明亮。

願望實現之後——比如名震江湖,她已經達到了。

陳大刀擡手撓了撓臉。

這就像一個人久經籌謀,終於實現了,卻也發現不過如此。當然玄門都會流傳她。可她的名字既然響徹,在之後無論做出什麽驚心動魄的事,旁人也怕會習慣了吧。

可人若是不前進,又能做什麽呢。

安於現狀不是更沒意思麽。

既然生在玄門,戰鬥才是唯一,不是嗎?

前進便是唯一的方向。

“我先走了。”她沒有回頭,聲音從洞口傳來,“你若是想加入遠山派就跟上來吧。若是想回青山派或鎮江閣都隨你。”

說完,她擡腳,大步往前走去。

身後,林覲穿好衣服,站起身,走到洞口。

他就那樣站著,盯著她離去的背影。

那背影大步向前,沒有一絲猶豫,沒有絲毫留戀。

晨光落在她身上,給那道背影鍍上一層金色的邊。她的步伐很大,走得很快,像是一刻也不願意停。

那是陳大刀。

也是顧憐憐。

正如他認為顧拭劍是她的一部分,福德也是她的一部分一樣——他們都是她心中的不同側面,他相信這點——顧憐憐決不是沒有感情。

他喜歡她。

從很久以前就喜歡。

喜歡她眼裏的光,喜歡她說話時微微上揚的嘴角,喜歡她那種純粹和生命力。

那些細微的東西,別人看不見,可他看見了。

顧憐憐。憐憐。

一個名叫憐憐,瘦弱蒼白,臉上卻盛滿陽光的女孩——這是他見她第一面時的印象。

……像太陽一樣。

那道身影漸漸遠去,被林間的樹木和霧氣吞沒。

腳步聲也聽不見了,只有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

林覲站在原地,握著劍,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邁步,跟了上去。

陳大刀走到中途,忽然那些蔓藤展出白色的葉片,遙遙地被風吹過來。這裏的植物生長得極快,一瞬便膨大起來,飛奔著蔓延開去。

她從那寒池中浸泡過,身上便不再有外來者的氣息。那些瘋長的植物紛紛落下,繞著她的衣擺,像雪片一樣飄搖。

竟然像鵝毛飛雪的冬天。

她仰起頭,看著那些白色的葉片從高處飄落,紛紛揚揚,鋪天蓋地。它們落在她肩上,落在她發間,落在她來時的路上。

好美。

也莫名有些淒涼。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那葉片薄薄的,涼涼的,在她掌心停留了一瞬,便被風吹走了。

陳大刀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

聽到身後腳步聲傳來。

她收回手,這才繼續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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