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八章

關燈
第九十八章

第九十八章

眾人都被陳大刀這股斬釘截鐵的語氣震懾住了!

若說之前還認為她是瘋婆子,心智錯亂,不知天高地厚,可這會兒當她一樁樁一件件展示出自己的能力、隱秘的身份,乃至敢於直接對陣天演派三位修為最為高深的長老,只為了揚名立萬——光這份勇氣,也算可嘉。

更何況——顧拭劍的孫女,死而覆生,修行陽神決……

這樁樁件件不可思議,都印證了她的不平凡。

眾人都屏住呼吸,只等著看——

她真的有自己表現得那麽強嗎?

還是說,這一切不過是虛張聲勢,很快就會被三位長老打得原形畢露?

林溪坐在輪椅上,雙手緊緊攥著扶手,焦急地看著臺上。

若說對陣穆鳳還不讓人擔心,可現在陳大刀面對的可是天演派三位長老。

那是三位活了多少年的人啊!

他下意識去看林覲,嘴唇動了動,又想問:林覲師兄怎麽還不去幫忙?

林覲站在他身側,目光落在陳大刀身上,一動不動。

那目光很專註、很安靜,專註到仿佛整個世界都不存在,只剩下臺上的那個人。

昨天晚上。

魘語林深處,墨玉池邊。

鋪天蓋地的蟾蜍終於退散。其他人互相攙扶著離開池水,往山洞的方向去了。

只有陳大刀還在池水裏。

她雙手展開搭在池邊,仰著頭,望著頭頂那輪冷月。

她並沒有用陽神決來溫熱周圍的水,反而有趣般的享受它的寒冷徹骨,稍後,她低下頭,雙臂搭在水池邊,視線朝向前方。

林覲站在月光下。

月光落在他的白衣上,將他整個人籠在一層清冷的光暈裏。那白衣纖塵不染,在夜色中白得幾乎要發光。

他們之間隔著十幾步的距離,隔著月光。

陳大刀看著他,忽然開口。

“你為什麽一早就確認我是顧憐憐?”

她實在很好奇。

她跟顧憐憐給人的印象實在過於不同。性格、行為習慣、說話方式……即便是長得相似,也不會有人把她和那個傳說中柔弱蒼白的顧憐憐聯系在一起。

譬如她的父母——他們面對面站著,都沒能認出她來。

更何況所有人都默認顧憐憐早已經死了……林覲究竟是從何處判斷出來的?

月光落在林覲的臉上,照出一張清俊的、沒有太多表情的臉,他並沒有立刻回答她,而是邁步,向池水走來。

明明方才殺了那麽多蟾蜍,他寧願一遍遍揮劍閃躲,也不願讓那些骯臟的東西沾染自己分毫。

可此刻,他卻主動走進水池中。

池水漫上他的鞋尖,浸濕了他的衣擺,那白色漸漸變得沈重,長發如霧般浮起,只剩下位於水面的部分。

“顧憐憐自出生便先天不足。”林覲終於開口,邊走邊說,“時冷時熱,捉摸不定。天氣熱的時候,她卻要穿厚棉襖;天氣冷的時候,她卻需要吃冰。每日,都是無止境的痛苦。”

“所以呢?”

“她從小被告知,只能活到十八歲。要在這種痛苦中足足活十八年。”

林覲的聲音很平,眸光極其安靜地落在她臉上,那安靜裏沒有憐憫,沒有嘆息,只有一種純粹的、認真的註視。

“可她竟然從來不覺得這種人生很痛苦。甚至……從來沒想過要提前結束這種痛苦,沒想過死亡。”

“死?”陳大刀微微皺眉,像是不理解這個詞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為什麽要死?”

月光落在兩人之間,將池水照得波粼粼。那粼粼的波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那雙眼眸,始終安靜地、專註地落在她身上。

“這便是確認你的原因。”

林覲終於說。

“即便日夜痛苦,你從未有過任何跟死有關的念頭。而自從我有意識起——”

他頓了頓。

“就無比向往死亡。”

這是林覲第一次向人陳述心事。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輕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為何?”陳大刀是真的無法理解。

好端端的,林覲為什麽會想到死?他天資卓越,容貌出眾,受人追捧,衣食無憂——這樣的人,怎麽會想死?

“我自出生便不太喜歡說話。”林覲垂下眼眸,盯著池水中倒映著的月光微粼,“不善於說話,亦或是不想說話。我十分——陰冷孤僻。”

陰冷孤僻。

陳大刀從未想過這四個字會跟林覲有關系。在她眼裏,他只是安靜,只是疏離,只是與人群保持距離。那不是孤僻,那是……她以為那只是她的性情而已。

“就因為你是私生子?”

“是。”林覲始終直視她月色下的透亮眼睛,不曾移動分毫,“就因為我是私生子。”

“相比於那些顛沛流離之人,我亦算是豐衣足食。來到遠山居,師父也算給了我優待。我也算不負眾望,每次下山受到的總是追捧。”

他頓了頓。

“可我仍然始終覺得,這世間毫無意義。活著沒什麽意義,死了也沒什麽區別。”

陳大刀從未想過林覲有這些想法。

這還是她第一次聽他這些。第一次知道,那張清俊疏離的臉孔下,藏著這樣的念頭。

“你不覺得嗎?”林覲問她。

“我不覺得。”陳大刀擡起頭,迎向林覲的目光,說得斬釘截鐵,沒有半分猶豫,“生怎麽可能沒有意義。活著就能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死了便什麽都做不成。從任何角度考慮,活著都比死了劃算。不是嗎?”她頓了頓,“哪怕痛苦,也是一種體驗。”

月光落在她臉上,照出那雙明亮的眼睛。那眼睛裏沒有陰霾,沒有猶疑,只有一種坦然的明亮。

她擡頭迎向林覲:“我要是死只能證明一件事——”她一字一頓,“——那就是我打不過別人。”

月色下,林覲直視她的雙眼,沒有悲苦,隱忍,乃至任何的厭倦,他的心像被這股生機膨脹了一下,像曬幹漂浮的棉花般,是的,至始至終他都確認——

這便是她。

顧憐憐。

林覲一步一步向她走去,直到走到她面前,才停下。

池水沒過他的腰,沒過他的胸口。那白衣已經被水浸透,緊緊貼在他身上,月光照在他濕透的衣衫上,泛著冷冷的水光。

“林師兄,我從沒想過你如此自視甚低。”

林覲一副人間數一數二的皮囊,即便是鎮劍閣閣主的私生子,出身對於普通弟子來說也算高了,更何況他還天資出色、劍術高超——陳大刀從未想過,這樣的人竟然還認為自己活著沒意義。

哈。

居然跟她完全相反。

陳大刀可是從小“自視甚高”,她從來認為這世界上沒什麽是自己得不到的,也沒什麽是自己做不到的。

怪不得林覲會擔心只要顧憐憐出去見世面,見到那些少年英豪,譬如王天鶴,就會被吸引走目光。

也怪不得,今日她跟林溪並排前行時,林覲只是默默跟在他們後面,一言不發。

他是一個對人世間沒有牽扯的人,即便是追捧和期待也無法激起他活著的欲望。

“那你為什麽現在還活著呢?”陳大刀問。

“因為在我年齡尚小時,你說你需要我。你向往外面的世界。讓我每次下山,都給你帶東西,講外面的故事。”

他頓了頓。

“這才讓我覺得,有事可做。”

陳刀刀看著他,內心十分意外:“就這樣嗎?”

“就這樣。”

陳大刀垂眸,盯著自己水面影影綽綽的倒影,忽然想起福德——僅因為暗戀林覲,就敢於獻出生命的女人。福德的行為始終令她不解,現在她終於有點理解了。

福德願意為了一點溫暖而付出生命,本質並不因為她有多愛,而是她認為活著多不值得。

死亡對他們來說,是解脫。

對人世間沒有期待、沒有向往、沒有留戀,更沒有想做的事,或者說就算有,也認為自己配不上、得不到。

林覲停在她面前。

他比她高。

月光從他身後照來,將他的面容隱在陰影裏,他們面對著面,呼吸可聞,這還是陳大刀,或者說顧憐憐這樣第一次在暗影中打量林覲。

原來……高冷、天資出眾的林覲林師兄也跟自己所想不同。

正如她也跟林覲所想不同一樣。

林覲低下頭,動作很慢地,唇落在她的唇上。

是冰冷的。

那冰涼從唇瓣傳來,帶著池水的寒意,帶著夜的清冷,帶著某種她說不清的東西。可那冰涼並不讓人抗拒。

陳大刀眨了眨眼,沒有拒絕。

林覲見她沒有反抗,便微微一動,低頭更深地吻她。兩個人靠近在濕潤的池水中,濕透的衣衫貼在一起,水面中的影子終於交纏在了一處。

情愛在顧憐憐的世界中是小事,因為她從小就有很多想做的事情——要記住爺爺的願望,要學習陽神決,要謄抄爺爺偷來的各門派心法,要醫治身體,之後要報仇,要當掌門,要統領玄門,要震懾天下,要順我者昌逆我者亡……太多了,多到她從未認真想過情愛這回事。

可此時此刻,面對林覲的剖白,面對他落下的吻,她並沒有絲毫的反感和不願意。

池水在他們周圍輕輕蕩漾,溫熱的霧氣氤氳繚繞,將兩人籠在一片朦朧的月光裏。那霧氣纏著他們的發絲,沾著他們的眉眼,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他們幼時便在一起,可以說是青梅竹馬,相濡以沫。

月光落在他們之間,將兩人的呼吸都染成了銀色。

過了很久,陳大刀冷不丁想起什麽,又問:“那你現在,還想死嗎?”

林覲靜靜地看著她。他沒有回答,只是垂下眼,目光落在她的唇上。月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

“跟你在一起的時候不想。”

那就是還想嘍?

陳大刀是真的不明白。為什麽一個人沒受過什麽大風大浪,也天資卓越,卻每天想死呢?

為什麽?活著不好嗎?

天地這麽大,有那麽多沒去過的地方,沒見過的風景,沒吃過的好東西。

有那麽多沒打過架的對手,沒練成的功夫,沒贏過的比試。有那麽多有趣的事等著去做,有趣的人等著去遇見。

何必拘泥於小情小愛?執著於人世間這點渺小的癡?

林覲低頭。

他的唇又印上她的唇。這一次比方才更深,帶著某種壓抑已久的渴望。他的手伸過來,用力攬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扣向自己。

那手掌隔著濕透的衣衫,貼在她的腰側。明明是涼的,卻讓她感受到一種奇異的溫度,像是冰層下湧動的暗流。

即便她有過福德的記憶,親身體驗終究不同。也是第一次知道,即便如林覲這般長得無欲無求、清冷淡漠——他的內心常常與死亡相伴,他對人世間的一切都不在意——卻也正常地擁有著屬於男子的渴望。

溫熱的霧氣繚繞在他們周圍,將一切都籠得朦朦朧朧。只有彼此的溫度是真實的,只有彼此的呼吸是清晰的,只有此刻是存在的。

池水輕輕蕩漾,一下,又一下。

夜風吹過,帶起池面的漣漪,一圈一圈蕩向遠方。

林覲的喉頭輕輕滑動了一下。

他低下頭,月光落在他的側臉,照出那線條分明的下頜,也照出眼眸裏那瞬間的幽暗。

“憐憐,你喜歡我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