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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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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第九十章

“王天鶴,我問你——如果有一個機會,讓一種靈獸寄居你體內,它會慢慢吞食你的記憶、待你老了之後,這份記憶轉移給你的血脈後代……以此換來某種意義上的‘長生’,你願意嗎?”

陳大刀頓了頓,“唔,代價是,你的後代必須近親交合,因為唯有足夠接近、足夠‘純凈’的血脈,才能轉移。你將在你子孫的身體裏斷斷續續地‘活’下去。”

“你要是感興趣,” 陳大刀的語氣輕飄飄的,回頭看了眼那只正在傾聽他們說話的蟾,“我可以跟她打個商量,把這‘機緣’,讓給你。”

王天鶴眼神一凜,電光石火間,瞬間將所有東西融會貫通。

所以這就是這些蟾等待的原因。

它們——或者說天演派,想要拉攏陳大刀?

下一刻,王天鶴已欺近陳大刀身前,右手如鐵鉗般探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扼住了陳大刀的脖頸!

“少掌門!”

“王師兄!”

驚呼聲起。青山派弟子驚愕,堂堂青山派少掌門,名門正派的年輕翹楚,竟也會趁人之危!

但驚愕過後,細想陳大刀今日所為:與青山派女婿暧昧不明;餵王天嬌吃下幻菇;阻撓王天鶴捕捉靈蛇……樁樁件件,可謂肆意妄為,跋扈至極,簡直不把青山派放在眼裏。泥人尚有三分土性,何況是心高氣傲、肩負門派聲名的王天鶴?

“殺了她!” 混亂中,不知是誰嘶聲喊了一句。

“對,王少主,殺了她!”

連王天嬌都在虛弱中喊出聲:“殺了她,天鶴!”

王天鶴的手指收緊。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觸碰一個女子的脖頸,肌膚溫熱,觸感竟是意外的……柔軟。

此前數次交手不下死手,他對自己解釋是權衡利弊,是存了招攬之心。可直到此刻,指尖感受著那脆弱生命跳動的溫熱,他才驟然驚覺——自己內心深處,竟隱隱抗拒著真正奪走她性命這個選項。

“如果這蟾群,想要的只是你,” 王天鶴的聲音壓得很低,“那我殺了你,或許我們就能脫困。”

“說得對,那你試試。”陳大刀低笑。

她目光直勾勾望入王天鶴的眼眸。

林覲果然說得不錯。

為了家族,為了利益,他是會動手的……

王天鶴不遠處站著林覲,陳大刀微微搖頭示意不用——這麽多次了,林覲也該知道,她要是真的不想被抓住,王天鶴未必拿得下她。

陳大刀目光挪回王天鶴,仔細打量他的少年臉龐。

理論上他比自己小好幾歲。

只不過青山派強者為尊,厲害的都要喊聲師兄。

在王天鶴那翩翩君子的表象下,她終於清晰地看到了那份屬於世家繼承人的陰厲與狠毒。

陳大刀微微一笑:很好。

真要是像傳說中某些真正光風霽月的人物那樣,她反倒覺得無趣了。

人心深處,誰沒有欲望,誰不曾權衡?

身為現如今青山派掌門人王天虹的獨子,真是個純真少年反倒沒意思。

“你不想知道它們為何招攬我嗎?”

“為什麽?”王天鶴從善如流地問

“因為它們想知道我的‘死而覆生’之法。它們更認為,我爺爺顧拭劍也掌握著類似的東西,也能死而覆生。”陳大刀輕飄飄地說。

“顧拭劍”三個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王天鶴心中激起千層浪。

那個簡直傳說一樣的名字。

“你怕麽?”陳大刀問。

王天鶴凝視著她至始至終,毫無懼色的臉,她從不像別的女子會示弱、依賴,折中。

相反她張狂、肆意、強大,且無論如何關頭,毫無懼色,永遠興致勃勃……以至於他忍不住去想,這張臉上,是否也曾有過哭泣求饒的時刻?想必沒有。

王天鶴眼眸驟然瞇緊:“你告訴我這些……就不怕我立刻殺了你?”

“現在殺我,晚了。因為你現在知道了天演派長生的秘密,卻沒有像我一樣跟它們‘談判’的資格。它們並不需要另一個天演派。”

這直白的利害剖析,本該讓人惱怒。可不知為何,聽著她在這生死關頭仍能如此冷靜地權衡、算計,王天鶴胸腔裏竟湧起一股奇異的感覺——不是憤怒,反而隱隱想笑。笑她的機敏,笑她這份哪怕命懸一線也要掌控局勢的悍勇。這感覺陌生而危險。

“不過嘛,我絕不會跟天演派合作!”

“哦,為何?” 王天鶴下意識追問。

眾人在那屏聲靜氣等了半天,卻只見王天鶴掐著陳大刀脖子沒有行動,反而越逼問臉貼得越緊,跟情人親昵似的。

眾人都詫異,論難男才女貌,王天鶴也該看上秋子縈啊,怎麽跟陳大刀如此親近。

就在這時,王天鶴的手,松開了。

並非猛地推開,而是指節一根根緩緩放松,最終徹底撤離了那溫熱的頸項。這一松,帶著某種連他自己都未曾深思的猶豫。

幾乎在同一剎那,陳大刀動了。

她沒有後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因為我這輩子——”她擡起頭,月光照亮她眼中翻湧的、近乎偏執的厭恨,“最厭惡有人要挾我、欺我、辱我、妄圖掌控我——”

話音未落!

她的右腳,那只剛剛踏前一步的腳,毫無征兆地、灌註了全身真氣與爆發力,以雷霆萬鈞之勢,狠狠向下跺去!

目標,正是那只始終靜伏在旁、仿佛在“聆聽”交談的餘蟾。

“噗!!!”

那巨蟾甚至來不及發出任何聲響,鼓脹圓碩的軀體便如同一個熟透後從高處墜落的漿果,在陳大刀灌註真氣的靴底之下,轟然迸裂!

她竟一腳將它踩爆!

陳大刀緩緩擡起腳,靴底沾滿了粘膩的汙穢。她低頭往地面蹭了蹭:“成為一體?我最討厭黏糊糊,還喜歡學人說話的東西!”

餘蟾群,徹底暴動了!

餘蟾發出震耳欲聾的、充滿狂暴氣息的鳴叫,如同黑色的潮水,從四面八方瘋狂湧向山崖下、潭水邊的人群!

這一次,不再是警告性的貼附或精準的舌擊。是徹底的、無差別的攻擊!

“啊——!我的腿!”

“救命!它們在咬我!”

“滾開!滾開啊!”

許多人身上瞬間掛上了數只甚至十數只瘋狂撕咬的餘蟾,長舌如同疾風驟雨般彈射!

陳大刀微微一笑,率先轉身跳入冰冷的池水,她在水中好整以暇地劃開手,她看著岸上眾人狼狽掙紮,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殘酷的興奮笑容。

“既然你們都知道了我和林師兄的事,為了怕你們亂傳,那就幹脆全部死在這裏吧。”她樂不可支,故意還要在危急關頭恐嚇他們一般。

“魔頭!妖女!” 唾罵聲從岸上響起,充滿了絕望與憤怒。

“跳進水池!快進水池!” 眾人也都反應了過來,那兩條蛇性情溫順,剛剛那蟾群一來立刻跳進水池,足見水池說不定是安全的。

眾人早已魂飛魄散,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連滾帶爬地撲向那唯一的希望——墨玉潭。幾個還算鎮定的,拖著受傷同伴拼命往水裏挪。岸邊一片混亂,不斷有人被撲倒,又被同伴拼命拉起。

生死存亡之際,什麽風度、禮儀、同門之誼都成了空談。眾人爭相恐後地向水池中央擠去。

“往裏!都往池心擠!快!” 池水被劇烈攪動,淤泥翻起,混合著新鮮與陳舊的血色,在慘淡的月光下蕩漾開一片渾濁而不祥的暗紅,仿佛這墨玉潭本身也開始飲血。

陳大刀背靠冰冷巖壁,宛如沐浴般,半個身子浸在潭水裏,冷冷看著這一切。

她看見秋子縈在人群裏踉蹌。那身紫紗濕透了緊貼著,曲線畢露,可此刻沒有誰多看一眼。方才還圍著秋子縈獻殷勤的幾個世家子弟,正面目猙獰地互相推搡,爭搶更深的水域,有人甚至用手肘狠狠將她撞開。

就在這時,一只手伸過來,攥住秋子縈的上臂,穩住了她。

是王天鶴。他剛把王天嬌安置到弟子中間,回頭做了這個動作。

秋子縈剛說了一句:“多謝。”

王天鶴幹脆,利落,甚至沒多看秋子縈的臉,目光已銳利地掃向岸邊蟾群和獨自苦戰的林覲。

陳大刀嘴角扯起一絲弧度。

看。秋子縈自負美貌,善於操控,美貌亦是殺人利器。然而美貌相比於生死來說,不過如此,平日裏殷勤也不過是逗趣而已,真到了勝負關頭,誰還會有多餘的“君子之風”。

唯有強者才有餘力幫扶別人——順手而已。

也唯有強者——

能活下來。

她的目光轉向岸邊。林覲還站在那裏,白衣已染汙濁與血點,身形卻穩如礁石。劍光不是大開大合,而是精準、迅捷到極點地點、刺、挑,每一下都斬斷一條猩紅長舌,或貫穿一只撲上的餘蟾。

林覲選擇了戰鬥。

陳大刀隔著水花,慘叫聲、蟾鳴聲看他。

林師兄,直到如今你還認為我是你的顧憐憐……你印象中那個躺在病床上、等待被照顧的顧憐憐?

恐懼像粘稠的霧彌漫在水中每個人臉上。可陳大刀發現自己感覺不到怕。心跳很穩,血液甚至因這赤裸裸的生存圖景而隱隱發熱。

怕?

怕有什麽用。

最壞,不過一死。

而她正活著,呼吸著帶血腥味的空氣,力量在四肢百骸裏奔湧,生死一線的刺激讓每根神經都醒著。

她緩緩擡起濕漉漉的右手,對著天邊那輪被血霧籠得朦朧的月亮,虛虛一握。仿佛真把清冷的月亮抓在了掌心。眼底深處,一點猩紅的光芒漸漸暈開,那是壓抑已久的暴戾與殺意,找到了出口。

殺人……

殺人……好想殺人啊。

天演派那些道貌岸然的老東西……竟敢要挾、恐嚇我……

想操控我顧憐憐?

我要把你們,一個一個,全都殺光。

像踩爆那只餘蟾一樣,全部殺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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