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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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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第六十一章

林覲在那對雕刻師夫婦家中暫住了三日。

這三日裏,他早出晚歸,將天演古城的主要街巷、重要建築布局默默記在心中。因早出晚歸倒也沒碰過食物茶水,多是自己在城外打獵。

天演城有一種奇特的氛圍——這裏人人都似相識。走在街上,市集裏的攤主們說話輕聲細語,交易時幾乎不議價,收了錢便默默將貨物包好遞上。

陳大刀那日在茶棚公然觸犯“天神”忌諱。消息在這種人人似一體的地方,也許傳得比風還快,故而他才沒有選擇入住客棧,反而找了算是信任的夫婦,又怕陳大刀找不到自己,故而時常待在街上。

只不過這三日來,他竟一次都未在街市上遇見陳大刀。

第四日清晨,林覲照例出門。晨光初透,將街道兩旁高聳的灰白石墻染上一層淡金。他正觀看兩側熱鬧市集,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清脆的呼喚:

“林師兄!”

那聲音帶著南方特有的溫軟腔調。林覲腳步微頓,回過頭。

巷口處,林溪坐在他那輛特制的木質輪椅上,秋紫縈正推著他緩緩行來。幾日不見,林溪的臉色竟比分別時好了許多,蒼白中透出些許血色,眼神也比以往清亮些。他腿上蓋著一方素色薄毯,毯子上放著一小碟白玉般的糕點,已咬了幾口。

“師兄。”林溪望著他,又輕輕喚了一聲,眼中流露克制的欣喜。

秋紫縈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羅裙,外罩月白紗衣,發髻梳得精致,簪著一支銜珠步搖。她站在林溪身後,宛如一幅精心構圖的仕女圖。見到林覲獨自一人,她眸光流轉,往他身後掃了掃:“咦,王大小姐沒跟你們一塊兒?”

“她有事,分開走了。”林覲言簡意賅,走上前與二人打了招呼。他的目光不經意間落在那碟玉糕點上——糕點細膩剔透,已被咬了兩口。

林溪註意到他的視線,連忙將碟子捧高些,殷勤地說:“林師兄要吃嗎?剛在街角那家買的,用的是天演派特產的‘雪糖’,很甜,卻不膩。”

“不用。”林覲搖頭,他並不承擔別人的人生。

“我們才剛來,林師兄陪我們一塊兒走走吧。”秋紫縈主動提議。

林溪倒沒說話,擡起頭定定看著林覲,手指輕攏在薄毯之上,他沈吟片刻點點頭。

秋紫縈微微一笑,沒有了“王天嬌”在旁,一切都輕松許多。她自幼容貌出眾,在秋水山莊備受寵愛,眾星捧月。

向來她總覺得與男子相處更自在些——男子大多寬和忍讓,懂得欣賞與呵護;而女子之間,則免不了比較、打量,暗藏機鋒。至於那個王天嬌……則是另一種存在,狂妄自大,刁蠻任性,大概是男子最不喜的那類女子。

沒了她,林覲怕也是很好說話。

“這天演古城,可真是不一般。”秋紫縈環顧四周,輕聲感嘆,“幢幢棟棟竟都如此高大。真是飛閣流丹,下臨無地,峻極巍峨勢如飛。”

林覲只淡淡“嗯”了一聲,並未多言。他性情本就清冷,不喜多話。

她見林覲沒有讚賞她的才學,又問道:“林師兄也是想來參加少年英雄大會的麽?以師兄的修為,大可來試試呢。”

“為何?”

“我來之前特意打聽過,這天演派傳承方式與咱們各派都不同。他們不搞什麽父子師徒世襲,是‘輪值’制。派中共有四位長老,每人輪流執掌四個月——可不是享受權力,據說叫‘擔教化之責’。只不過這些長老都醉心修道,大多都是天威長老代為管理。如今資歷最老的,是天旭長老……”她聲音更輕,語氣中還有些莞爾,“聽說他已年逾兩百歲了,是最接近‘天神’的人。這些年一直閉關不出,前些時日,他唯一的親傳弟子以九十九歲高齡仙逝,後繼無人,他才破例出關,要親自挑選傳人。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遇。”

秋紫縈松開握著輪椅扶手的手,向前輕移兩步,自然而然地與林覲並肩而立,冷蘭香氣隨身縈繞。

身後鎮劍閣弟子上前接受推著林溪。

秋紫縈繼續道:“若能拜在天旭長老門下,得其真傳,說不定……也能窺得長生妙法呢。”這話她說得含蓄,但眼中的熱切卻掩不住。

“天下少年俊傑皆可前來,大會設幾輪比試考核,四位長老會共同觀評,最終選出十位最出色的。這十人,才有資格依次進入後山‘悟道洞’,直面天旭長老,接受最終的遴選。”她話鋒一轉,語氣略帶遺憾,“只不過,規矩有一條:欲拜天旭長老為師,必須先脫離原有師門。”

林溪此時輕聲接口:“能在天下少年英雄中脫穎而出者,多半已是各門各派的精英,甚至是悉心培養的繼承人。若天旭長老確定收下還好,若是進了洞,卻沒被選中,屆時脫離原師門在先,又被天演派拒之門外,那便真的進退兩難了。”他說完,看向林覲,眼中有關切。

“那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秋紫縈捂嘴輕笑,笑聲如銀鈴般清脆,眼波流轉間,故意瞥了林覲一眼。見他依舊神色淡淡,無動於衷,她便也收斂了笑意,恢覆成端莊大方的模樣。

林覲這般肅方周正的男子,大抵是喜歡端莊持重、溫婉大方的女子。

她倒未必真有勾引之心,畢竟與林溪的婚約已是板上釘釘。只是,身為美人,尤其是一個深知自己魅力的美人,見到林覲這般出色的男子對自己視若無睹,心底那點不服輸與微妙的好勝心,難免會被勾起。

“林師兄,”她再度開口,語氣真誠,一副全然為林覲考量的姿態——畢竟林覲也算林溪的兄長,而林溪對這個兄長頗為敬重,自己關切倒也不顯得突兀,“說句或許不當講的話,王大小姐未必是良配。而青山派……”她斟酌著用詞,“對師兄似乎也無太多裨益。師兄氣質清冷出塵,我倒覺得,與這天演派的氛圍頗為相合。”

天演派收徒不分男女,秋紫縈自己也並非沒動過心思。

只是她以前見過城內幾位露過面的長老,看起來終究是老者模樣,甚至還比其他老者還精瘦些。

光是長壽,卻無美貌,於她而言,便沒什麽用。她來此更多是尋駐顏良方。

林溪擡頭看著秋紫縈,又看看林覲。他雖不認為“王天嬌”就一定不適合林師兄,但秋紫縈後半句話,卻戳中了他心底的隱憂。

他微微握緊輪椅扶手,青山派近些年來野心初現很是霸道,那些事他從不相信是林覲本意所為,多半是師門之命難違……

“如今的天嬌很適合我。”林覲淡淡道。

他這麽一答,令秋紫縈一怔,她話鋒一轉,湊近聲音壓得更低:“林師兄這幾日都在城中,恐怕還未聽聞外間傳來的消息吧?我們從鎮劍閣出發後不久,萬刀門……就被人滅門了。”

林覲眸光微凝,終於轉過頭,正眼看向她。

秋紫縈對上他那雙深潭般的眼睛,繼續道:“前段時間弟子來稟報,說傍晚時分有名女子孤身一人,直接打上萬刀門總樓,直接擊敗了八樓主……聽說她當時自己大剌剌坐在門主寶座上:讓八樓主互相告發,誰若是能證明自己此生從未做過一件虧心事、惡事,她便放誰離開。簡直猶如貓戲老鼠般玩鬧似的。”

林溪屏住了呼吸,手指攥緊了薄毯。

“結果呢?”林覲的聲音平靜無波。

“結果……萬刀門八位樓主,全被她殺了。然後,她將所有殘存的弟子召至正堂,立下一條規矩——每人只要親手殺死五名同門,便可活著離開。說完她就撐著下頜笑著等。”

秋紫縈微微垂眸,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淡的陰影,語調放得輕軟,浸滿了不忍:“那些弟子為了活命,竟真的……互相殘殺起來。一夜之間,萬刀門八十餘人,就此滅門。”她輕輕嘆息,“這女子行事,未免太過狠辣決絕,竟用這般……玩弄人心的法子。”

說完,目光始終若有若無地落在林覲臉上,試圖從他神情中捕捉一絲震動或嫌惡。然而林覲只是沈默地聽著,側目光投向巷道盡頭那片被高墻切割得規整的藍天,連睫毛都未曾顫動分毫。

秋紫縈心中微訝,卻也不意外——林覲向來性情清冷,情緒不露於外。她定了定神,繼續道:“此事早已傳遍江湖。那女子上門時,自報了姓名……叫作陳大刀。這‘陳大刀’不就是……”尾音輕揚,欲言又止。

見他依舊無動於衷,心中更篤定了猜測——林覲恐怕真的不知此事。林覲為人清正,在江湖上頗有俠名,斷不會參與這般近乎戲謔的屠戮。那便只能是“王天嬌”一人所為了。

哼,即便她用了化名,紙終究包不住火,真相遲早會大白。

想到那日天龍街市上,“王天嬌”突然握住她手腕,力氣真是可怖……怪不得用如此粗俗的化名呢,原來是要做些為非作歹之事。

她不著痕跡地回頭瞥了一眼安靜坐在輪椅上的林溪。萬刀門覆滅的消息傳回鎮劍閣與秋水山莊。恰逢今年,青山派那位傳說中的天才少主王天鶴去了天演派,而“王天嬌”又隨林覲來了鎮劍閣……父親與姑父暗中商議,認為這或許是青山派開始鏟除異己的信號,首當其沖的便是萬刀門這等名聲不佳的小派。

局勢微妙,鎮劍閣與秋水山莊本就姻親相連,此刻更需同氣連枝。林溪身體羸弱,即便好轉,要執掌鎮劍閣也還需多年歷練。這樁婚事,這才算是默認下來。

就在這時——

“咚……”

遠處天演派核心區域,忽然傳來一陣低沈渾厚的鐘鳴。鐘聲如實質的波紋,滌蕩過整座古城,連青石板路都仿佛隨之輕輕震顫。

晨鐘。

每日晨、午、昏各鳴一次,據說是為了滌蕩塵慮,提醒弟子恪守時辰,靜心悟道。

林覲望向鐘聲消逝的方向。那座純白色的高塔在漸亮的晨光中巍然矗立,塔尖沒入薄霧,宛如直通天際的肅穆階梯。

秋紫縈等待著他的反應。

良久,林覲才收回目光,看向她,薄唇輕啟,聲音平靜無波:

“既然寧願殘殺同門存活,死了也不算無辜。況且——“林覲靜靜看著她,“若真是全死了,你們又是從何處得到如此詳盡、如親眼所見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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