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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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二章

天漸漸亮了,濃霧卻未散去,東方天際映出太陽黃燦燦的圓形輪廓,像是蒙著一層厚紗。

陳大刀扭過頭,見林覲還在閉目調息。他一整晚都保持著這個姿勢,紋絲不動,連呼吸都輕得幾乎聽不見,仿佛一尊入定的石像。

陳大刀故意“啊呀”了一聲,站在洞口伸了個懶腰,轉轉胳膊,擺擺手臂,活動活動筋骨,制造出足夠大的動靜。

直至林覲終於像是有了些微的動作,陳大刀適時地扭過頭:“咦,林師兄,你醒了?”

“嗯。”他的聲音依然淡淡的,連晨起的微啞都沒有。

“眼睛好些了麽?”

“好些了。”視線依然模糊,但那股灼痛感已經消退不少。

“那就好了。”陳大刀稍微慰問兩句,目光便瞥向遠處的樹木,聆聽著上空傳來的鳥叫聲,“我看到書上說,這種霧障森林,內裏是一些幼樹,稍微抽幾鞭子就會顯形,外面守護的則全是成年老樹,時不時變換方位,令人找不到出去的路途。皮糙肉厚,火燒刀砍都無濟於事,且若是砍傷,噴出的濃霧會更多,簡直能把人困死在裏面。”她環顧四周,語氣輕松,“不如我們就在這裏待幾天吧,這裏還挺好玩的,不是嗎?”

陳大刀面對任何逆境毫無懼色、歡快自在,這真是一種了不得的本領,林覲心道,他問:“王天鶴想必已經帶穆鳳出發了,你不著急過去?”

“有什麽可著急的。”陳大刀輕笑一聲,目光漸漸對準東南方向的樹枝,從地上無聲息摸起一枚大小合適的石頭,捏在手裏把玩,“先看看他們要做什麽,說不定到時候我一石二鳥、螳螂捕蟬呢。”

倏然一聲響,是重物劃破空氣的聲音,緊接著,林覲聽到遠處有東西墜落。陳大刀已快步跑了出去,不到幾個瞬息功夫,她的聲音出現在洞口:“抓到一只鳥兒,也不知是什麽鳥兒,叫聲倒是很響亮,也不知道好不好吃。待我生火。”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些許遺憾,“只是可惜,林師兄,我只抓到一只——”

“無妨。”

“好嘞。”陳大刀爽快地答。

接下來,是她來來回回的動靜,像是去水池邊拔鳥的羽毛,又像是拾撿樹枝和木頭搭建烤架。好一陣兒,林覲察覺到火焰的熱意,還有陳大刀終於坐下來拍拍手的動靜。

“終於可以烤了。”她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仿佛此時此刻能吃只烤熟的鳥兒無比幸福。

“你時常野外露宿?”林覲問,從她熟練的動作判斷。

“嗯呢,我家住淮陰呢,來青山派一路走了很久很久,路上見到什麽吃什麽。”陳大刀嘿嘿一笑。

“你選擇了來救我,不擔心日後在青山派無出頭之日嗎?”林覲跟王天鶴接觸不多,卻也知道他是個極為聰明之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陳大刀此番行動已讓她斷絕了青山派受信任和重用的機會。

“哈,我的目的本來就不是這個。”陳大刀轉了轉串著烤鳥的木棍,火焰舔舐著鳥肉,發出滋滋的聲響,“我是來殺人的。”

“殺誰?”

“王天虹。”陳大刀目光靜靜地盯著烤鳥說。

殺一派掌門,從一個新入門的青山派弟子嘴裏說出來簡直大言不慚、心比天高,尤其她還是個女子,聽起來就更可笑了。

然而林覲卻並不意外,也沒有驚訝,只繼續問下去——很難得,自從顧憐憐死後,他也會對人感興趣。

“為什麽殺他?”

“有一些些仇恨。”陳大刀語氣斟酌著說,“不過其實我都不算很在意。”語氣依然帶著笑,“怎麽說呢,人若是練成下山,總歸想挑戰強者,一試鋒芒。正好他跟我有仇罷了,所以我選他當第一個目標。”

“那你為何不一開始就上門挑戰,反而要拜入遠山居門下?”

“知己知彼百戰百勝,總要摸清楚情況嘛,我又不是個傻子。萬一我打不過呢……萬一他又練了什麽絕世神功?萬一他手底下的人很強,很多人一起圍毆我?那我再強也沒用啊?!”陳大刀語氣像說書一樣,說著說著自己樂了起來,她盯著表皮已呈黃棕色的烤鳥食指大動,垂涎欲滴。

“所以你此番跟隨穆鳳去天演派,也是想要摸清楚情況。”

“嗯。我有個朋友,被天演派的人辱了貞潔,自此之後她就日日哀怨,總覺得自己配不上任何人。”她說到這,忽然轉頭,“林師兄,你介意女子的貞潔麽,若是女子失貞就不值得被喜歡麽?”

“若是我喜歡的女子,我只在意她是不是被人欺負。”林覲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不喜歡的女子,她貞不貞也與我無關。”

林覲這話稍顯冷漠,可陳大刀認為這算是頂好的觀念了,貞不貞的,關旁人什麽事?!

“我就說吧,林師兄不會在意的。”陳大刀這語氣既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什麽人說。

林覲即便沒有看見陳大刀的臉,也能清晰地感知到她臉上那股爽朗歡快的笑意,她的聲音隨之而來:“就是嘛,天天哭哭啼啼有什麽用?誰欺負我我就殺了誰。誰說我我就殺了誰,要是真的在意得不得了,那就把那些知道的統統都殺了,天知地知我知無人知,這不就沒發生過嗎?嘿嘿。”

這就是她在客棧裏教給客棧老板的方法,林覲初聽時並未覺得不妥,然而此時此刻,他意識到,陳大刀並不僅是寬慰,而是真的認為……

她殺心很重。

“話說天演派是個淫窩,這件事林師兄知道嗎?”

“以前便有此傳言。”

陳大刀聽見這話,好奇地轉過頭:“玄門不是講究天理的麽,怎麽這種事都沒人調查呢,林師兄如此以拯救天下蒼生為己任,怎麽也沒有管這件事啊?”

“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林覲停了下,語氣平靜,“況且拯救天下蒼生不是我的任務。”

“是嗎?”陳大刀更疑惑了,那真是奇怪,林師兄如若不是個以拯救天下為己任的人,那他管異獸這件事幹什麽,又沒傷人?

傷了人之後再出頭,還可提升玄門名聲,周邊百姓富戶都會送銀子、感恩戴德呢,之後再承諾日後異獸出現都會解決,這就相當於收租了……大部分玄門都是這樣壯大的,沒出事之前解決,連知道的人都不會有。

林師兄似乎並不沽名釣譽追求江湖名聲,對青山派的權勢地位毫無興趣,更沒有流露出想回鎮劍閣的念頭,追求武學造詣也不是癡狂的類型,那他究竟想要什麽?真令人好奇。

“這鳥可香了。”快烤熟了,陳大刀激動得很。

“此鳥是不是腦袋上有兩個鳥冠?”

陳大刀疑惑地看了眼:“還真是,你怎麽知道?”

“此乃風翠鳥,有毒,乃是夜霄的食物。”

“你不早說,還讓我烤。”陳大刀佯裝惱怒。

“但它烤熟後肉味極香,可以引誘虎兔出來。”

果然不多時,一只體型碩大的虎兔從樹林中躥出,顯然是被烤鳥的香氣吸引。林覲明明坐在山洞內,卻仿佛長著外面的眼睛一樣,劍光倏然一閃,寒光直直滑過陳大刀面前,須臾間精準地沒入虎兔胸口位置。

虎兔應聲倒地。

陳大刀忍不住回頭看向他:“林師兄,厲害啊!”

“虎兔肉無毒。烤熟後可以帶上,能保存很久。”

“看來荒郊野外求生這件事還是林師兄更擅長。”陳大刀嘿嘿一笑,走到虎兔附近,仔細打量這巨獸,兔子不像兔子老虎不像老虎,長得確實奇奇怪怪的。她蹲下,握住林覲的劍——這劍手感不錯,輕盈無比,寒光閃閃。

她揮劍割下虎兔的兩只粗壯後腿,用劍削皮,擡頭道:“這劍要清洗,林師兄,那夜霄長喙說不定還有點血跡,要不要我一塊兒幫你洗一下。”

“勞煩。”

陳大刀走過去,接過林覲遞來的長喙。

那長喙被雪白的手帕包著底部,陳大刀掀開手帕,沒忍住仔細打量。

雖洞內光線不太明亮,那長喙依然折射出晶瑩剔透的光芒,宛如上等的琥珀,內部隱約可見細密的紋路,仿佛凝固了時光。

陳大刀讚嘆:“哇塞,還真的是琥珀一樣的顏色!”

林覲心一動,偏過頭去。

有次獨自下山執行任務歸來,在集市上看到一個商販在兜售各種異獸的部件。其中就有一截夜霄的喙,不過是幼年體的,只有手指那麽大,呈現出鮮艷的紅色,已不再成長了。

他想起顧憐憐平日最愛翻閱那些異獸典籍,便買了下來,並想著日後有機會一定給她親手割只成年夜宵的長喙。

回到遠山居,他將那截小喙遞給顧憐憐時,她翻來覆去地看了好久。

“書上說,夜宵長喙不僅能模仿人聲,還會隨著日照變化逐漸變得透明,到底是怎麽模仿人聲的呢。”她疑惑,說著,特地伸長手臂,將那小喙舉到從窗欞透進來的陽光下。

午後的陽光金燦燦的,透過那截紅色的小喙,她驚嘆:

“哇,還真的是琥珀一樣的顏色!”

回憶如潮水般退去,林覲微微側首,蒙著布帶的雙眼"望"向前方——陳大刀最有可能的身份就是福德,既對顧憐憐的往事了如指掌,又與天演派有仇。

可他總直覺她不是福德——

垂放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地微微攏緊。

那她......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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