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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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馬車粼粼,行駛在蜿蜒的山路上。

陳大刀捧著一本不知從哪兒摸來的閑書,裝模作樣地看了幾頁,忽然合上書,沒頭沒尾地感慨道:

“這世間上的事,總是知易行難。你說對不對,林師兄?”

林覲眼睫都未動一下,仿佛已然入定,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清冷氣息。

他身側的王天鶴倒是“唰”地一聲合起了手中的折扇,輕笑出聲,語氣帶著幾分玩味:“陳師妹,你怎麽光問你林師兄,不問我啊?”

陳大刀轉過頭,看向王天鶴,臉上綻開一個毫無芥蒂的笑容,回答得理直氣壯:

“因為林師兄好看啊。”

王天鶴聞言,眉梢高高挑起,臉上閃過一絲錯愕。

他在青山派年輕一輩中,無論是家世、修為還是相貌,都自認是出類拔萃的存在。

自小便聽過林覲“芝蘭玉樹、清冷卓絕”的名聲,後來一見,確實傳言不虛。

然而,他從不認為自己在外貌或武學上真的遜色於林覲。在青山派,也從未有人敢當面說他王天鶴比不過林覲。

這陳大刀,還是第一個。

“不過嘛,”陳大刀解下水囊,然後用一種極其“安撫”人心、仿佛在點評兩家貨品般的語氣補充道,“各花入各眼。從我的審美來說,林師兄確實是要略微英俊一些的。”

王天鶴不由得失笑出聲。

她這種仿佛他們二人都是擺在案上任她挑選、品頭論足的自以為是,究竟是哪裏養出來的?

陳大刀百無聊賴地掀起馬車側窗的簾子,瞥了眼外面逐漸沈落的日頭:“天快黑了。”

“嗯,快到第一個歇腳的站點了。”王天鶴接口道。

陳大刀放下車簾,好奇地看向他:“你沒下過山,怎麽連這個都懂?”

“我雖未曾親自下山,但青山派沿線所有站點的繪制輿圖,早已熟記於心。”王天鶴神情間帶著一絲天生的驕傲,卻又用故作無所謂的語氣說道。

“過目不忘啊。”陳大刀點點頭,她目光在他們間逡巡,“聽說你是被其他各派掌門都稱頌的天才,不知你要是跟林師兄打架,誰會贏呢?”

王天鶴傾前,臉距離陳大刀不過幾寸的距離,眸光明亮,言笑晏晏:“林師兄是我的姐夫,陳師妹可不要隨意挑撥我們哦。”

“林師兄跟你姐姐關系又不好,說不定過幾天就不是了。”陳大刀坐直身體。

王天鶴輕笑一聲:“至少他現在是。就算不是我的姐夫,也是青山派的人。”

林覲自上馬車後,便一直保持著閉目養神的姿態。他素來傳言如此,接觸下來也確實話少、不茍言笑,眾人早已習慣。

哪怕他們剛剛提到他,他都靜默。

也無人期待他回應。

玄門各派弟子時常需要下山執行任務,斬妖除魔。為了方便聯絡與補給,各大門派聯合在主要路線上設立了許多站點,供弟子們休息、補充物資、交換信息、飛鴿傳書。

近年來青山派勢力擴張迅猛,甚至還擁有了一些獨立的專屬站點。

這青山山腳下不遠的,自然就是青山派的獨立站點了。

不到一炷香,馬車緩緩停穩,外面傳來車夫的聲音:“到了。”

王天鶴伸手撩開厚重的車簾,利落地跳下馬車。他站穩後,極其自然地轉過身,朝車廂內伸出手,作勢要扶陳大刀。

陳大刀看著他伸出的手,臉上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玄門中人,還時興這個?”話音未落,她已自己自己輕巧地躍下馬車,落地後還隨意地拍了拍手。

林覲跟在最後下車。

車夫驅使著馬車,往站點旁的草棚行去。

站點內的人似乎早已得到了消息,很快便有一個穿著短打、作店家打扮的中年男子快步迎了上來,臉上堆著殷勤的笑容:

“大少爺,您來了!趕了一天的路,辛苦了吧?快請入內休息。”

那店家目光轉向林覲時,露出了很是熟稔的表情,點頭致意。

陳大刀心想,出來前就聽說林覲是年輕一輩中下山執行任務最頻繁的弟子,看來這沿路站點的人,對他都很熟悉,態度也很親近。

王天鶴面對店家的熱情,很見怪不怪地頷首。

明明也是初次下山,他卻仿佛對這一切早已司空見慣,神情間帶著驕矜。他略微環顧了一下院落環境,似乎不太感興趣,淡淡地應了一聲:“嗯。”

陳大刀則好奇地逡巡著這個所謂的“站點”。看起來像是個普通的農莊,又兼具客棧的功能,只是外面沒有懸掛任何客棧招牌,唯獨在門口豎了一面暗黃色的旗幟,上面寫著一個濃墨的“玄”字,表明這是玄門各派的聯絡點。邊走還能在院子裏隱約看到些雞屎鴨糞的痕跡,想來後院還養著家禽牲畜。

一行人走進店內。

因這是青山派的專屬站點,距離門派又近,除非有大型盛事,其他門派的弟子一般不會前來,故而此刻店內頗為冷清,只有他們幾個人。

店家態度恭敬:“大少爺餓了吧?曉得您要來,早已備下了飯菜。有醬豬蹄、紅燒肘子,還有剛出爐的燒鵝。若是少爺,還有各位師兄師姐還想吃些別的,盡管吩咐小的,小的立馬去采買。”語氣客氣周到,服務意識十足。

王天鶴沒有立刻回應,而是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抹了一下,指尖似乎沾上了一點微不可察的灰塵。

店家臉色微變,連忙用衣袖使勁擦了擦桌面,賠著笑道:“哎喲,真是對不住!老早就等著各位大駕光臨了,桌子早就擦得幹幹凈凈,許是時間久了,外面風吹進來帶了點灰……下次一定註意,一定註意!”

王天鶴這才笑了笑,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太明顯的疏離:“沒關系。飯菜的話,多上幾份素菜吧。可有新鮮的莧菜和蓮藕?”

“有有有!只是現下需要立刻去采買,需要些時間。要不,各位先吃著已經做好的飯菜墊墊肚子?”店家忙不疊地應承。

王天鶴點了點頭。見他首肯,店家明顯松了口氣,這才轉向林覲,熟稔地問道:“林師兄,還是照舊,對吧?”

林覲輕輕“嗯”了一聲。

最後,店家的目光落在陳大刀身上,一絲詫異。青山派幾乎就沒有過女弟子,他顯然有些意外,但態度依舊十分客氣:“這位師姐,您想吃點什麽?”

陳大刀粲然一笑,伸手指了指王天鶴:“我很好打發的。大少爺吃什麽,我就吃什麽。”

店家臉上露出一瞬間的茫然,隨即很快反應過來,連連點頭:“好,好!那我吩咐廚房,每樣都多做幾份。”

等店家轉身去張羅,陳大刀才壓低聲音,帶著點好奇問道:“這站點的店家,是青山派以往的弟子嗎?”

王天鶴饒有興致地看向她:“哦?你從哪裏看出來的?”

“腳步輕盈,不像毫無功力根基的普通人。更何況,既然是玄門休憩聯絡之所,掌管之人必然也不是全無武力的。”陳大刀分析道,隨手端起桌上店家早已倒好的茶水,“更何況,他還稱呼我為‘師姐’。明明看起來比我大十幾二十歲呢。”

王天鶴反而敏銳抓住了她的措辭:“哦?你看得出來他有武學在身?”

陳大刀將茶杯從唇邊挪開,沖他眨了眨眼:“因為我很聰明啊。”她特地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說完,才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

王天鶴看著她,久久停留在她身上:自己判斷得沒錯,這個陳大刀,果然深藏不露。並不簡單。

林覲將他們之間這短暫的言語交鋒盡收眼底,目光卻始終落在自己面前那杯清澈的茶水中,不動如山。

很快,店家帶著夥計將飯菜一一送上,碗筷都是幹凈且用熱水烘烤過的,仿佛預先知道王天鶴是個挑剔、愛幹凈之人,很是仔細了。

桌上頓時擺得滿滿當當,醬豬肘、燒鵝、雞鴨魚肉,應有盡有,十分豐盛。

陳大刀和王天鶴面前擺的是白米飯,唯獨林覲面前是一碗熬得軟爛的花生綠豆粥,粥旁還單獨放著一碟很大清蒸魚。

哦,這顯然就是老板口中的“照舊”。

林師兄原來喜歡吃魚,嘖嘖嘖,陳大刀擡頭看向他,他不會也喜歡貓吧?

他們從清晨出發,中午只在車上草草用了些幹糧,這會兒雖然不餓,不過美食當前必定食指大動。

陳大刀拾起筷子,毫不猶豫地便朝著那燉得爛熟、色澤紅亮的豬蹄夾去。

巧的是,王天鶴的筷子也幾乎同時伸向了同一目標,兩雙筷子尖碰了一下。

陳大刀反應極快,立刻撤回筷子,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笑瞇瞇地說:“你是少爺,你優先。”

“哦?這可不像你的風格。”說著,他手腕一轉,反而夾起那塊最大的豬蹄,穩穩地放進了陳大刀的碗裏,風度翩翩地笑道,“我並非沒有風度之人。”

陳大刀看著碗裏多出的豬蹄,笑容更盛:“那我就卻之不恭啦!”

尋常女子用飯,即便不以袖遮面,也多會用手帕掩口,細嚼慢咽,姿態優雅。陳大刀卻似乎覺得用筷子對付這大塊肉類不甚方便,幹脆用備好的手帕擦了擦手,隨即直接上手握住那油光鋥亮的豬蹄,啃得十分豪邁,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

王天鶴看著她這般吃相,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失笑,倒也放下了些許矜持,跟著吃起來。

酒足飯飽,店家引他們上二樓休息。

三間廂房彼此毗鄰。

陳大刀是其中輩分最低、身份也最特殊的女弟子,房間被安排在了中間。左側是王天鶴的廂房,右側則是林覲的住所。

今晚的燉豬蹄、醬肘子和烤羊肉實在美味,陳大刀吃得有些撐了。

回到房內,她閂好門,便直接盤腿坐在床榻邊,五心朝天,開始調息運功。

不知過了多久,一直閉目凝神的陳大刀,嘴角忽然微微向上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隨即睜開了眼睛,眸中清明一片。

幾乎就在她睜眼的同時——

“砰!”

房門被人從外面一腳狠狠踹開!一道火紅的身影手持長鞭,氣勢洶洶地出現在門口!

“陳大刀!給本小姐滾出來受死!”王天嬌柳眉倒豎,鞭梢直指房內。

陳大刀依舊盤坐榻上,動也未動。

隔壁的王天鶴已聞聲而出,見狀立刻上前阻攔:“姐姐!你怎麽還是跟來了?父親不是嚴令不許你下山的嗎?”

“他不讓我來,我就不能自己來嗎?!”王天嬌一把甩開弟弟試圖拉住她的手,怒道,“不過就是一個不成氣候的淫棍穆鳳,有你在,還怕護不住我?我咽不下那口惡氣!陳大刀,你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賤人,我非抽爛你這張臉不可!”

王天鶴眉頭緊皺,身形巧妙地擋在房門前,既防止姐姐沖動傷人,也避免事情鬧得不可開交。

“父親不想讓你下山就是不希望你惹事。”

王天嬌被他這句話激怒了:“哈,你管我。你信不信我連你都抽!”

王天鶴蹙起眉頭,顯然也對王天嬌這般不管不顧的任性行為感到頭疼。

陳大刀對門口的混亂恍若未聞,註意力反而集中在了另一側隔壁的動靜上。

王天鶴都出來了,鬧出這麽大動靜,隔壁的林覲卻依舊房門緊閉,悄無聲息。

看來,他是真的打算踐行他那“事不過三”、袖手旁觀的原則了。

哎,林師兄,你好狠的心吶!

你這個鐵石!心腸!冷酷!薄涼!的絕情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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