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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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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王天嬌沒有立刻回答。

她盯著茶杯中倒映出的、扭曲旋轉的屋頂陰影,久久沒有出聲。

顧憐憐。

在顧拭劍死之前,顧憐憐是那個被老家夥捧在掌心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的寶貝孫女。

顧憐憐,顧憐憐,連名字都透著無比的憐愛。

她出生便先天不足,為此,整個顧家,乃至整個青山派,都圍著她一個人轉。

尋醫問藥,下山勘探,不知請了多少醫修禪師,耗費了多少天材地寶。

為了讓她住得舒服,專門在山巔清凈處為她開辟居所,挖掘溫泉,只因她身虛體弱,肌膚敏感,受不得蚊蟲叮咬、粗布摩擦,稍有不慎便起疹子,天氣微變就傷寒咳嗽。

山下進貢的珍貴綾羅綢緞、弟子們辛苦采集的稀世藥材、給她解悶用的奇珍異寶,一車一車,絡繹不絕地往那山尖上送。

而她只在每年生辰難得露面一次,總是被裹得像顆密不透風的粽子,周圍密密麻麻圍著關切的人。

王天嬌同樣在青山派出生、長大,卻極少能見到這位“掌上明珠”。

母親總是讓她去給顧憐憐送東西以示關懷,卻又千叮萬囑不許靠得太近,萬一顧憐憐不小心磕著碰著了,容易惹事。

連帶著王天嬌自己看上的那些漂亮首飾、新奇玩意兒,父母都會優先緊著顧憐憐。

後來她才知道,這一切都是籌謀。

她跟父親一樣,都需要忍耐。

自從顧拭劍死了,父親王天虹奪得掌門之位,兩年後,他們終於確認顧明之身上沒有另一份《陽神決》,也無報仇能力時,便尋了個由頭,將顧明之一家趕到了荒廢破舊的遠山居。

一切,都天翻地覆。

山上所有曾經屬於顧憐憐的東西——那些滋養身體的靈草補藥、那些用來打發寂寞的奇珍異寶、那專用的吊籃、那溫暖的溫泉、那間精心布置的住所……全都歸了她王天嬌所有。

從此,她才是這座青山派名正言順、獨一無二的掌上明珠。

人在得不到的時候拼命羨慕,真正得到了,卻又覺得不過如此。幾年之後,她反倒嫌棄那山尖上過於清冷偏僻,自己搬下山與父母同住,將那處住所留給了弟弟王天鶴。

她再次見到顧憐憐,是在八年前,青山派建派三十周年的慶典上。

那年,顧憐憐十三歲。

那次慶典辦得極為盛大,父親王天虹的掌門之位已然穩固,聲威日隆。

他廣發請帖,邀請了不少其他門派有頭有臉的人物前來觀禮。

王天嬌當時便建議,不如將顧明之一家三口也都請上山來。

一來,可以讓天下豪傑親眼看看,他王天虹並未虧待先掌門之子,那些所謂的“弒師奪位”的傳言不攻自破;

二來……她很想看看這位曾經的“青山派明珠”,在遠山居那種地方磋磨了幾年,又臨近那傳說中的十八歲必死之期,究竟變成了何等淒慘模樣。聽說她身體已是每況愈下,連她父母顧明之、元蓮都不再出去尋醫問藥,而只是陪著她了。

建派慶典那日,時節不過剛入秋,天氣尚算溫和。

顧憐憐卻穿著一身厚重的棉襖,外面還罩著狐裘,整個人縮在毛茸茸的領子裏。

她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冰涼,嘴唇也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但出乎意料的是,她並沒有想象中那般形容枯槁,只是異常消瘦,而且……她居然生得頗為不錯。

因過分瘦弱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黑白分明水汪汪的,反倒給她添了一種弱柳扶風、我見猶憐的嬌態,當真令人一見便心生保護欲。

“這是憐憐吧?真是好久不見了,都長這麽大了。”王天虹刻意擺出慈祥長輩的姿態。

顧憐憐一聽他提到自己名字,渾身猛地一顫,像受驚的小兔般迅速縮回到母親元蓮身後,一雙小手死死攥住元蓮的衣襟,連擡頭看王天虹一眼都不敢。

當年,正是王天虹挾持了顧憐憐,才逼迫顧拭劍就範。

顧憐憐是親眼看著祖父自絕身亡的,留下深刻的心理陰影,從此怕極了王天虹,見了他就戰戰兢兢,倒也合乎情理。

那日,王天嬌刻意穿了一身鮮艷如火的紅衣,站父親身側,盡顯驕縱與自信,與那蒼白虛弱、瑟縮不已的顧憐憐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

她心中冷笑:沒用的病秧子!廢物!

顧明之連忙側身,將女兒更嚴實地擋在身後,語氣帶著歉意解釋道:“掌門師兄莫怪,憐憐因生這怪病的緣故,自幼體弱,也……怕見生人。人一多,她便容易受驚。”

王天虹狀似大度地擺擺手,語氣“關切”道:“既然憐憐身體不適,那顧師弟就快請入座吧,莫讓憐憐再受了風寒。”

王天嬌看準時機,忽然開口,聲音清脆:“爹!我跟憐憐妹妹也好久沒見了,不如讓我帶憐憐妹妹出去走走,透透氣可好?總比在這裏悶著強。”

顧憐憐聞言,從母親身後怯怯地擡起頭,看向王天嬌。

王天嬌不等其他人反應,幾步就走到顧憐憐面前,一把抓住了她那細桿的手腕,臉上堆起熱情的笑容:“走吧,憐憐妹妹,我們姐妹許久未見,姐姐帶你出去玩玩,散散心。”

顧憐憐回頭看向父親,眼神裏帶著征詢,卻又似乎有一絲被外界吸引的渴望。

顧明之和元蓮對視一眼,或許覺得女兒確實太久沒有接觸外界,與同齡人散散心或許對她有好處,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叮囑道:“天嬌,那就麻煩你多照看憐憐了。”

王天嬌笑容甜美:“顧師叔放心,不妨事的。”

在顧拭劍死後、顧明之還留在主山的那兩年裏,她就時常借故給顧憐憐送藥、送東西,明裏暗裏刺探他們一家是否還藏有《陽神決》的下落,表面上還要裝出對顧憐憐關懷備至的樣子。

因她年幼,他們夫妻常說禍不及子女,一直以為她對顧憐憐不錯。

真是蠢貨,仇人的孩子怎麽可能對他們真心實意?他們居然還相信她!

此刻,她捏著顧憐憐的手腕,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薄薄的皮膚下就是骨頭,幾乎沒什麽肉。

連“出去玩玩”這種事都要用眼神請示父母,可見就是個毫無主見的廢物。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的聲音插了進來:“我跟憐憐一起去吧。”

一個身著白衣、相貌清俊絕倫的少年走了過來,令所有人眼前一亮。

林覲。

她早就聽說顧明之收了一個天賦極高的徒弟,名叫林覲,不僅根骨奇佳,相貌更是萬裏挑一。

父親王天虹聽聞後曾親自出面招攬,卻被他拒絕了。

此刻近距離打量,他站在那略顯落魄的一家人身邊,確實宛如汙泥中綻放的雪蓮,俊美得令人移不開眼,氣質清冷孤高,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果然名不虛傳。

聽說他還是鎮劍閣閣主的私生子,這隱秘的身份,知道的人可不多。

“好啊,林師兄願意同行,那自然更好。”王天嬌臉上笑容更盛,一手牽著顧憐憐,大大方方地引著他們走出了大殿。

此時賓客均已入殿,殿外寬闊的廣場上除了值守的青山派弟子,已無閑雜人等。

王天嬌牽著顧憐憐,走上那臺階,去山尖她原先的住所上。

顧憐憐走兩步便歇一步,還會停下來喘息。

林覲則一直跟在顧憐憐身後,耐心地等待,每次她喘息目光都落在她臉上,極為關切她一舉一動似的。

她眼珠微微一轉,忽然對林覲說道:“林師兄,我是想帶憐憐妹妹去山上她以前住過的地方看看,不過我剛想到,山上風大空曠,待久了恐怕會冷,要不你去幫憐憐妹妹取件披風過來?”

她知道顧憐憐一家今日是乘坐軟轎被擡上山的,肯定帶有衣物,就是因為顧憐憐這個病秧子自己根本走不了臺階,且極端怕冷。

林覲清冷的目光在她們身上掃過,略一沈吟,點了點頭,轉身走去。

看著林覲那抹白色的背影消失在視線盡頭,王天嬌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

她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看著顧憐憐。

拉著她又往前走了幾步,等她又停下來喘息的時候,忽然猛地甩開了顧憐憐的手。

顧憐憐猝不及防,踉蹌了一下才站穩,擡頭詫異地看向她,聲音微弱:“王姐姐,怎麽不走了?”

王天嬌見她這副柔弱可欺的模樣,從鼻子裏發出一聲輕蔑的嗤笑,逼近凝視她的臉,一字一句道:“顧憐憐,你是個純廢物,你知道嗎?”

顧憐憐驀然睜大了眼睛,臉上浮現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王天嬌等的就是她這個表情,她展露出大舒一口氣的暢快,輕蔑地笑道:

“今天是因為其他各派的長老尊者都來了,我們才給你們留幾分顏面。你以為你們全家還是以前那個青山派的主人嗎?告訴你,你那個廢物父親,你們全家,都不過是我們王家踩在腳下,永遠翻不了身的爛泥!”

顧憐憐靜靜地看著她,輕聲問:“你特意帶我出來,就是為了說這些嗎?”

“當然!”王天嬌向前逼近一步,對著她繞圈,語氣更加刻薄,“那個林覲,我看上了。我爹也有意讓他正式拜入青山派主派。你爹居然還敢拒絕?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現在是個什麽東西!我看他對你倒是關懷備至,怎麽,你就是靠著這點病弱的美色勾引他,想借助他鎮劍閣的身份和他那身本事,幫你們顧家東山再起?”她冷笑連連,“我告訴你,別做這個白日夢了!你們顧家,永遠都只配被我們王家踩在腳底下,當淤泥墊腳石,永世不得超生!”

“你們得了青山派,還不夠嗎?”

“夠?你在說什麽鬼話?”王天嬌挑眉,語氣更加尖銳,“我們要把所有見過我們王家不堪的人通通都弄死,一個不留!”

顧憐憐忽然輕輕咳嗽了兩聲,仿佛氣力不濟,緩了口氣,才慢慢說道:“王姐姐,你之前總來找我,反覆問我山上的溫泉是不是藏了什麽東西。我突然想起來,有件事,好像忘了告訴你。就是關於那山上溫泉的。”

“什麽事?”王天嬌心頭一動。山上那溫泉是顧拭劍當年花大力氣專門為顧憐憐修建的,說不定真有什麽自己不知道的隱秘。她臉上依舊是不耐煩,卻不由自主地朝顧憐憐靠近了一步。

顧憐憐又低低咳了兩聲,氣若游絲,仿佛剛走的這一點山路就要了她半條命:“你……你再過來點,我……”

廢物!連句話都說不清!

王天嬌心中鄙夷,更加不耐,皺著眉頭,極其勉強地彎下腰,將耳朵湊近了顧憐憐那的唇邊。

然後,她聽顧憐憐用那細若游絲、仿佛隨時會斷掉的聲音,輕輕吐息:

“既如此,那我就將你們王家人都……”

她說到這裏,刻意地停頓了一下。

那原本柔弱低微、氣若游絲的聲線,驟然變得極為清晰、冷靜,簡直像換了一個人。

她用一種近乎溫柔的語調,乃至有趣般的舌尖微翹,極其緩慢地,一字一頓地,將後面的話,清晰地送入了王天嬌的耳中:

“……千、刀、萬、剮。”

王天嬌當時一聽,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沖上了頭頂,她直起身不可置信地盯著顧憐憐。

顧憐憐靜靜地站著,還是那樣柔弱、可憐,一張瓜子臉瘦巴巴,眼底卻是一片淡漠。

被徹底激怒的狂暴失控地席卷了她!她想也沒想,擡腳就狠狠踹向顧憐憐單薄的胸口!

“你找死!”她厲聲怒斥。

顧憐憐被她這一腳直接蹬得向後倒去,滾下幾級臺階。

恰好就在此時,取了披風折返的林覲目睹了這一幕。他臉色驟寒,一掌拍向王天嬌胳膊,將她震傷倒在遠處。

"憐憐!"林覲急忙扶起顧憐憐,仔細查看她的傷勢,神情驚慌,擡起頭時看向她的視線充滿憤怒和厭惡。

王天嬌半爬起身,望著他們親密無間的模樣,死死攥緊拳頭。

這是她生平第一次被人所傷。

真是奇恥大辱!

而且......事後,沒有一個人相信顧憐憐會說出那樣的話——連她的父親,也只信了小半分。

父親當日當著其他賓客的面重重懲治她一番,畢竟誰都知道顧憐憐命不久矣,又是她主動帶顧憐憐出去,卻故意踹傷她。

這之後,她刁蠻的名聲傳了出去,她索性也就不再偽裝了,反正她父親已坐穩青山派掌門之位,得到其他大派認可。

她讓父親多加監視顧明之一家,顧憐憐那個賤貨絕對有問題。若是他們一家沒有反心,絕不可能說出這樣的話!

可那之後,顧憐憐再未上過主山。

派去遠山居的眼線回報,顧明之夫婦也毫無異動,只因女兒時日無多,將全部心力都放在了照顧她身上。

顧憐憐的身體果然一日不如一日,足不出戶。王天嬌那一腳後,她幾乎下不了床,纏綿病榻,渾渾噩噩,每日只有一兩個清醒的時辰。

除了林覲,還不肯放棄希望,時常下山為她四處尋訪名醫靈藥。

以至於後來,連王天嬌自己都忍不住疑惑——

難道那日真是她自己聽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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