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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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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五章

林覲目不斜視,一路往前。

剛走到弟子練功的廣場附近,便見原本整齊列隊的弟子們忽然圍成了一個大圈,裏三層外三層,熱鬧非凡,像是在看什麽稀奇。

陳大刀頓時被吸引了註意,下意識扯住林覲的衣袖:“林師兄,走,看看去!”

林覲動作一頓。

他向來不喜歡別人觸碰他的身子,即便是王天嬌也不行。

可陳大刀這個自然而然的動作,竟讓他恍惚了一瞬——因為顧憐憐從前也愛這樣扯他的袖子。

……許是她們確實長得很像。

從她進遠山居的第一個瞬間,他就註意到了。

除了黑些、壯些,她的五官幾乎和顧憐憐一模一樣。為此,林覲一直刻意避免將目光落在她臉上。

他知道,她們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多看無益,多想更是徒增煩擾。

此刻陳大刀已奮力湊到圍觀人群邊緣。

外圍站著的高大男弟子們如同一堵人墻,她卻毫無懼色,兩手並用,憑借著天生神力,強硬地撥開擋路的人,又仗著身形靈巧,三下兩下就擠了進去。

——顧憐憐絕不會這樣做。

林覲沒有跟過去湊熱鬧,只是靜靜站在原地,目光穿過人群縫隙,落在那空出來的場地上。

陳大刀終於擠到了前排。

場中央空出大約一個院子的面積,四個“大弟子”模樣的人正圍著一個少年。

說他們是“大弟子”,是因為頭上玉冠的色澤比其他弟子深些,身形也更為壯碩。

而那被圍在中央的少年,穿的雖是白衣,卻和林覲那種素凈的白截然不同——絲綢質料,邊角處用細密金線繡著雲紋,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四位大弟子分站四方,屏息凝神,雙手虛按在少年周身大穴之上。不見拳腳往來,空氣中卻隱隱有暗流湧動——這是在比拼內息修為。

少年從容立在中央,面上雲淡風輕。忽然,他微微一笑,周身氣機倏地一變。原本溫和的內息如春江漲潮般洶湧而出,四位大弟子齊齊變色,身形微晃,竟有些站不穩。

他們相視一眼,均在對方眼中看到驚佩之色,當即拱手齊聲道:“少掌門修為精深,我等心悅誠服!”

圍觀弟子頓時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喝彩聲。

“少掌門真是天賦絕佳啊!”

“少掌門太出類拔萃了!”

那年輕男子微微一笑,語氣謙和:“承讓。”他站起身,身後立刻有一個仆人模樣的人上前,為他披上一件雪白的金絲外衫,足見富貴。

陳大刀的目光牢牢鎖在他身上。

穿得如此富貴,周圍人又“少掌門”“少掌門”地叫著,想猜不出身份都難——這大概就是王天虹的獨子,王天嬌的弟弟,王天鶴。

她仔細打量著眼前這人。劍眉星目,面如刀裁,眉宇間自有一股與生俱來的傲氣。方才運功時,額間隱約浮現一枚金色鶴印,此刻已然消失。

傳聞王天虹有個天才兒子,自小額頭上便有鶴形金印,學什麽都快,過目不忘,常能無師自通。今日一見,倒真有幾分意思。

也許是察覺到了人群中這道不同尋常的註視,王天鶴那雙好看的桃花眼微微一轉,疑惑地投向陳大刀所在的方向。

他倒不記得青山派還有女弟子。

不過這女子的面貌……似乎有些熟悉?一時間竟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

比試結束,人群逐漸散開。

陳大刀正準備回頭去找林覲,卻見王天嬌不知何時已站在了他身側。

“林覲,你在這兒!”王天嬌的聲音帶著一絲嬌嗔,“守門弟子說你上山了,我找了半天都找不到你。”

王天鶴也走了過去,看了林覲一眼,客氣地喚道:“姐夫。”

林覲點點頭,轉向王天嬌:“胡長老說,是你拿了天乙木牌。”

王天嬌笑了笑,從腰間摘下一塊木牌,在手裏晃了晃:“此事我已跟爹爹說過了。這次天乙任務不同尋常,我陪你一塊兒下山,也好有個照應。”

林覲眉頭微蹙,面上流露出一絲不願。但他沒有反駁,只是沈默著,算是默認。

“你我本是夫妻,同為一體。”王天嬌上前一步,語氣裏帶著幾分理所當然,“況且這次下山還要路過鎮劍閣,這不是你家麽,我還從未見過他們呢。”

“是啊。”王天鶴在一旁笑著接話,“我也曾聽聞鎮劍閣的大名,不知什麽時候有幸也能去見一見。”

“我還沒去呢,你就想去了?”王天嬌斜了弟弟一眼,輕哼一聲,隨即又轉向林覲,伸手想去挽他的胳膊。

林覲不著痕跡地側身,避開了她的手。

王天嬌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不滿,快得幾乎看不清,隨即又恢覆了那副嬌俏的模樣。

林覲的視線在人群中逡巡了一圈。

——陳大刀不見了。

陳大刀把玩著剛從王天鶴侍從身上順來的腰牌,一路腳步輕快地往外走。

邊走邊想:剛才林覲跟王家姐弟站在一起的模樣,還挺像一家人的。看來他適應得不錯嘛。

她大大方方地繞過練武廣場,徑直往後山方向走去。

路過主殿,再往後,才是真正的山尖。

臺階入口處站著兩名守衛弟子,見她走來,伸手一攔:“站住!你是誰?”

陳大刀不慌不忙地拎起腰牌給他們看:“少掌門剛才在廣場比試,讓我來幫他拿點東西。”

右側那人上前接過腰牌仔細看了看,又擡頭打量她:“怎麽沒見過你?”

“唔,我是新來的女弟子。”陳大刀撓了撓臉,一副憨厚模樣。

她穿著青山派弟子的服飾,皮膚微黑,身形偏壯實,腳步也確實發沈,看著就是個剛入門不久、根基尚淺的新人。

那人點點頭:“行,進去吧。”

“多謝兩位師兄。”陳大刀腆著臉笑了笑,擡腳就要踏上臺階。

“等等。”問話的弟子忽然又叫住了她,眼中閃過一絲狐疑,“青山派弟子這麽多,為何偏偏讓你一個新弟子來拿東西?”

陳大刀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問,不慌不忙地轉過身,壓低聲音道:“少掌門剛才在廣場比試,身上出了汗,衣服都弄臟了。這會兒正跟天嬌大小姐說話呢,不方便親自來。他私下讓我悄悄來的——可能因為我是女弟子,更方便些吧。”她頓了頓,臉上浮現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羞澀,“說是……貼身衣物呢。”

那弟子楞了一下,隨即揮了揮手:“行了,上去吧。”

陳大刀笑瞇瞇地點點頭,神色和善地繼續往上走。

那問話的弟子望著她的背影,過了一陣,又猛然回頭看了一眼。只見那女子正不慌不忙地爬著臺階,腳步沈穩,神情甚至還有點不耐煩似的,一點兒也不像做賊心虛、趕時間的樣子。至此,他才徹底放下心來。

陳大刀一邊爬臺階,一邊在心裏腹誹:顧拭劍這老頭怎麽這麽喜歡修臺階?

從山腳到山頂是一千級,從主殿到山尖又是一百級。青山整個兒就像一把收攏的傘,底下寬大,上方尖削。爬那一千級臺階時好歹是踏踏實實走在山體上,無非是路程長些罷了。

可這從主殿到山尖的一百級,卻是繞著山尖盤旋而上,臺階外側就是萬丈虛空。雲霧都在腳底下飄著,若是頭一回登山的普通人,怕是要嚇得兩腿發軟。

好在陳大刀一路只顧著看腳下的臺階,只顧著在心裏罵罵咧咧,倒也沒往外面亂瞥,穩得住心神。

終於,邁過最後一級臺階,她登上了青山之巔。

入眼是一方被鑿開的山洞,洞口不大,裏面卻別有洞天。洞壁四周纏滿了花藤,垂垂掛掛,綠意盎然。不遠處還有一架花藤編成的吊椅,看起來頗有意趣。

再往裏走,便能看到普通人家的日用之物——書籍、床鋪、衣櫃、桌椅,一應俱全,陳設得頗為雅致。

而最顯眼的,莫過於正中央那一方冒著熱氣的溫泉。

據說這是青山派先掌門顧拭劍為了他先天體弱的孫女顧憐憐特意修建的。

也不知從哪兒尋來的上古奇石,鋪在水池底下,那石頭會自行發熱,將這池水熨得溫熱宜人。

不僅如此,這熱意還能助人修行,打通關竅,熨帖五臟六腑,比尋常溫泉強上千百倍。

可惜啊,自從顧明之一家人被趕下山去,這溫泉就被王家人徹底霸占了。

怪不得這王天鶴如此年紀輕輕,內裏非凡呢。

看來他不僅喜歡泡溫泉,更是直接搬進來住了。床、桌子、椅子、書架,一應俱全,倒把這裏當成了自己的寢居。

陳大刀站在溫泉附近,隨手將腰牌往邊上一扔,利落地解開衣物。

她踏進溫泉,緩緩沈入水中,整個人被溫熱的水流包裹,從腳底到頭頂,每一寸肌膚都在歡呼。

“唔——”她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轉過身,雙臂交疊搭在石壁上,歪著頭,閉上眼睛,盡情享受這難得的愜意。

好幾天沒沐浴了,熱水氤氳,真舒服。

王天鶴走到山尖收尾處。

兩名守衛弟子見他回來,拱手行禮。其中一人道:“公子,您回來了。您的衣物還沒拿下來呢。”

“衣物?”王天鶴腳步一頓。

“方才有個女弟子說上山幫您拿衣物,您沒遇上她嗎?”

王天鶴眉頭微微蹙起。

他方才在廣場比試時,貼身侍從忽然慌張地摸著自己的腰間,說腰牌不見了。方才人多擁擠,被人撞了一下也是常事。可若是腰牌掉了,旁人撿到,按理說都會主動送還。他們尋了半天,卻毫無蹤影。

那守衛見他神色有異,小心翼翼地問:“公子,可是有什麽問題?”

“無妨。”王天鶴唇角微微勾起,眼中閃過一絲興味,“待我先去看看。”

青山派建派多年,就算有人想偷武功秘籍,也多會混在弟子中,想法子溜進藏寶閣一類的地方,少有敢跑來他這後山撒野的。

這小賊倒是膽大,那就讓他來會會。

他擡起淡金的靴子,踏上環繞山尖的石階。這石階懸空而建,一側就是萬丈深淵,上來的人避無可避。他倒要看看,那小賊能往哪兒跑。

到了山尖入口處,王天鶴放慢腳步,屏聲靜氣,無聲無息地踏了進去。

這山洞本沒有門,只是床鋪安置在內角,從外面看不見罷了。他警惕地環顧四周,目光掃過那些垂掛的花藤,生怕對方藏在藤蔓後面。

忽然,他聽見了輕微的水聲。

循聲望去——

最中央的溫泉中,竟有一個人影。

一個女子。

她背對著他,正靠在池邊,烏黑的長發散落在水面上,隨著水波輕輕浮動。那姿態悠閑得很,全然不像是來做賊的,倒像是這裏的主人。

王天鶴楞在原地。他想過會是飛天大盜,想過會是身手矯健的小賊,卻萬萬沒想到——竟是個女子,而且還是個正在泡澡的女子。

這時,陳大刀似乎察覺到了什麽,緩緩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

她眨了眨眼。

他也眨了眨眼。

兩人就這麽對視著,誰也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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