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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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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三章

陳大刀越過身前幾個師兄的肩膀,擡眼望去——

一個年輕女子正從院門口款款走進來。

她一襲幹練的紅衣,襯得皮膚愈發白皙透亮。五官明艷靚麗,墨發烏黑披散在身後,發間扣著一枚金燦燦的蝴蝶飾,簡約精致。手持軟鞭,步履肆意。

身後跟著兩名束發灰袍的冷峻男弟子,目不斜視,亦步亦趨。

幾乎是同一瞬間,院中所有人齊刷刷轉過身去,面向來人。

方才說林覲壞話說得最義憤填膺的那個弟子,此刻已滿臉堆笑迎上前去:“大小姐,您來啦!”

另一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屋內端出一把寬大的太師椅,小跑著殷勤地擺到王天嬌身後,動作之熟練,顯然不是頭一回幹這差事。

陳大刀上上下下打量著來人。

哦,這就是王天嬌?

王天嬌連正眼都沒給那倆獻殷勤的師兄一下,自然而然落了座,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院子,最終落在眼前這個陌生女子身上。

“遠山居何時有了女子?”她挑了挑眉,語氣裏帶著一絲玩味。

“這是昨天師傅師娘新收的女弟子。”旁邊立刻有人殷勤地介紹。

王天嬌盯著陳大刀看了片刻,忽然輕笑一聲,那笑聲像極了昂首的雞發出的短促哼叫:“咦,這人長得還挺像顧憐憐的嘛。”她拖長了語調,“這顧師叔夫婦也真是情深,女兒都死了那麽多年,還找個相像的女子收進來做替代品。”

周圍幾個師兄慌忙點頭應和:“是啊是啊……”

“就是跟顧師妹長得像,師傅才收她進來的。”方才獻椅子的弟子熱切地解釋,仿佛在極力撇清關系。

王天嬌擺弄著手裏的軟鞭,輕笑著說:“就這種資質也敢收進來?顧掌事真是因私廢公。雖說他確實有收徒之權,可終究還是要送弟子去參加青山考核的。”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惡意,“萬一他日上山考核,被打得哭爹喊娘,可別又說我們王家欺負他們顧家。”

眾師兄們連忙跟著哈哈笑起來,那笑聲聽著卻像是被人掐著脖子硬擠出來的。

就在這時,陳大刀忽然上前一步,語氣裏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聽起來青山派的考核很難的樣子?”

王天嬌瞟了她一眼,壓根沒把這人放在眼裏。她故意不接話,只轉頭環顧四周:“林覲呢?”

“林覲師兄估計在師傅那兒。”

“叫他出來見我。”王天嬌頤指氣使道。

幾個弟子正要忙不疊答應——

陳大刀再次開口,聲音清亮,仿佛真的只是單純好奇:“不是說林覲師兄和王小姐成親了嗎?照那顧小姐死了三年來算,成親也有三年了吧?那怎麽還要王小姐親自下山來尋?林師兄不住在山上嗎?難道你們感情不和?”

話一出口,空氣驟然凝固。

所有弟子的目光齊刷刷射向陳大刀。

他們知道這新來的小師妹天真、莽撞、大膽——可他們從不知道她竟能莽撞愚蠢到這個地步!

居然敢當面問出這種問題?

陳大刀仿佛毫無所覺,環顧四周,語氣裏帶著純然的困惑:“咦,幹嘛都這麽看著我?你們不好奇嗎?”

眾師兄瞬間眼觀鼻鼻觀心,恨不能把自己縮成一道影子。方才說林覲壞話時逞的那點口舌之快,此刻悔得腸子都青了。

王天嬌原本還算興高采烈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她幽幽地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紅唇勾起一抹冷笑:“怪不得剛才那麽熱鬧,原來是在討論我啊。”

那語氣陰陽怪氣到了極點。

有師兄硬著頭皮上前解釋:“大、大小姐別生氣,她是新來的,什麽都不懂,胡、胡說八道呢……”

“新來的,什麽都不懂,就知道我和林師兄的事?”王天嬌捏著鞭子的手指緊了緊,“看來你們很會教導新人嘛。”

那師兄見辯解不成反惹禍上身,慌忙後退兩步,躲進人群裏。

王天嬌的目光重新落在陳大刀臉上,那雙漂亮的眼睛裏滿是審視與寒意:“你叫什麽名字?”

“陳大刀。”

話音剛落——

一道淩厲的鞭影挾著風聲席卷而來!

陳大刀本能往後一避,卻還是慢了半拍。那軟鞭如毒蛇般精準地掃過她的左側臉頰,霎時間,鮮血順著臉頰淌下,綻開一道觸目驚心的傷口。

眾師兄們倒吸一口涼氣,卻無人敢出聲。

陳大刀沒有哭喊,甚至沒有驚叫。她伸手摸了摸臉上的血跡,低頭看了看沾血的手指,然後用拇指和食指輕輕撚了撚,仿佛在研究什麽新奇玩意兒。

“看你下次還敢亂說話嗎?”王天嬌柳眉倒豎,語氣惡狠狠的,眼裏卻閃過一絲快意。

“住手!”

一道急促的女聲從後方傳來。

元蓮不知何時已快步走出,站在廊下,面色凝重地望著這一幕。

王天嬌回過頭,目光落在元蓮身上,卻只是輕飄飄地笑了一聲:“喲,元師娘出來了?”

那語氣裏沒有半分尊重,甚至帶著明顯的輕慢。

元蓮沈聲道:“王大小姐,她初來乍到,不懂規矩,若有冒犯之處,我代她向你賠個不是。還請你高擡貴手,饒她這一回。”

“你代她賠不是?”王天嬌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慢悠悠地把玩著手裏的鞭子,“元師娘,你在遠山居待了這麽多年,怕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吧?”

這話說得毫不留情,赤裸裸的羞辱。

元蓮沒有退讓:“她初來乍到……”

“初來乍到?”王天嬌打斷她,嗤笑一聲,“那正好,我今天就教教她,什麽叫規矩。”

她擡起手,鞭子再次揚起——

“夠了。”

一道清淡的聲音從後方屋檐下傳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轉向那個方向。

“我說過,不許對師娘無禮!”

林覲不知何時已站在廊下,一襲白衣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冷出塵。他緩緩走過來,目光掃過陳大刀臉上那道仍在滲血的傷口,然後停在王天嬌身上。

那目光沒有怒意,沒有指責,只是平靜地看著她,如同看著一個與他無關的人。

可就是這平靜的目光,讓王天嬌擡鞭的手僵在了半空。

“林覲……”她下意識放軟了語氣。

林覲沒有說話,只是從她身邊走過,徑直朝院門方向走去。

經過陳大刀身邊時,他的腳步頓了一瞬,目光再次掠過她臉上那道傷口,隨即移開,繼續向前。

王天嬌楞了一息,隨即收起鞭子,快步跟了上去。

“林覲,你等等我!”她的語氣已全然變了,嬌軟黏膩,哪還有半分方才的跋扈,“你答應過今天陪我下山的……”

林覲沒有回頭,腳步也沒有放慢。

可王天嬌追上去,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手臂,仿佛剛才那場鬧劇從未發生過。林覲的手臂僵了一瞬,卻沒有掙開,兩人就這樣一前一後走出了遠山居的院門。

陳大刀望著那兩道漸行漸遠的背影——一個是紅衣如火,緊緊依偎;一個是白衣勝雪,清冷疏離。

她擡手按住臉頰上的傷口,血從指縫間滲出。

直到那兩人的背影徹底消失,院中的眾弟子們才像是解除了定身咒,紛紛活泛起來。

有人看著陳大刀,重重嘆了口氣。

有人左右逡巡,那眼神仿佛在懷疑她腦袋是不是有什麽毛病。

“小師妹,你……”

“唉。”

沒人把話說完。但誰都清楚——她已經被王天嬌記恨上了。再跟她多說一句話,說不定都要被牽連。眾人默默散開,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陳大刀卻依舊站在原地,望著院門方向,久久沒有移開視線。

哼,有意思。

元蓮的房間不大,陳設簡潔雅致,銅爐裏燃著檀香,絲絲縷縷的清香讓人心神安寧。

陳大刀坐在銅鏡前,元蓮站在她身側,正仔細為她處理傷口。

王天嬌那根鞭子是天罡山巨蛇鱗皮制成,軟中帶硬,看著傷口不大,實則極深,皮肉都有些翻出來。

好在遠山居因顧憐憐體弱多病,備著不少藥材,專治外傷的也有。元蓮動作輕柔地塗抹藥膏,眉間凝著一抹憂色。

“放心吧,不會破相。”她輕聲道。

“唔。”陳大刀只簡單應了一聲,目光落在銅鏡裏自己的臉上,語氣裏聽不出多少在意。

元蓮垂眸,看著鏡中映出的五官,一時有些恍惚。

昨日遠遠看,只覺有六七分像。因著那名字、那身板、那氣質、那膚色、那性子,都截然不同,她還能克制住自己不去多想。

可此刻這麽近地看著這張臉——

像。太像了。

眉眼,鼻梁,唇形,甚至連說話時微微上揚的嘴角,都像極了她的憐憐。

若是憐憐能長大,若是憐憐能健康起來,會不會也是這副眉眼?會不會也這般鮮活?這般……天不怕地不怕?

她用力閉了閉眼,將那股翻湧的情緒死死壓下去。不該想的,不能想的。

“師娘,”陳大刀忽然開口,“林師兄和王天嬌的關系到底好是不好?”

元蓮聽她稱呼林覲為“林師兄”,對王天嬌卻直呼其名,心下明了——這丫頭心裏已然有了遠近親疏。

林覲生得那副模樣,劍術又卓絕,青山派上下的女子沒有不被他迷得七葷八素的。王天嬌也不例外。陳大刀一來就對他印象深刻,也是人之常情。

“王天嬌不是好惹的。”元蓮合上藥膏蓋子,走去放在屋中的圓桌上,語氣鄭重,“你往後見了她,繞道走。她心眼小,今日吃了虧,必定要想辦法討回來。”

“哈,我又不怕她。”陳大刀一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模樣。

元蓮回頭看她,目光覆雜。

一面憂心,一面又莫名有些寬慰。

遠山居的弟子,都是其他派系不要的、被排擠的、或者天資駑鈍卻又有幾分背景不好直接趕下山的。他們大多早已沒了心氣,被搓扁揉圓都不敢吭一聲。連顧明之也是如此——若他真是個有心氣的人,青山派當年也不會那麽容易就被王天虹奪走。

林覲是這裏面的翹楚,可惜,他無意爭端,且還做了王天虹的女婿。

而陳大刀……

眾人都以為元蓮替她說情,是因為她長得像顧憐憐。

確實有這層原因。但更多的是——在這潭死水一般、任人搓扁揉圓的遠山居裏,她已經太久太久沒有見過如此生機勃勃、野性難馴的人了。像一株從石頭縫裏硬生生鉆出來的野草,迎著風,迎著太陽,誰也不怕。

她一面快慰,一面又忍不住擔心。

這孩子一上來就得罪了王天嬌。

“聽王天嬌說,還有個門內選拔賽?”陳大刀似乎對這件事更感興趣。

元蓮點點頭:“是。遠山居弟子也有機會回到內門。只不過每年只能推選一人上山參加考核,而且考核沒那麽簡單。”

“這幾年是只有林師兄考核過了嗎?”

“嗯。”

“那林師兄既然是青山派內門弟子,為何還待在這裏?”

元蓮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或許是顧念我們對他這些年的養育之恩吧。”

陳大刀走過來,在元蓮身側坐下,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水,側頭看她:“師娘,你不恨林師兄嗎?”

“恨?”元蓮眼眸微張。

“我聽師兄們說,他算是你們救下來的。可他後來卻背叛了你們,成了王天虹的女婿。而王天虹跟你們不是……”陳大刀欲言又止。

元蓮失笑。

陳大刀才來兩天,這些事就全知道了。可見那些男弟子們沒幾個專心練功的,盡在傳這些閑話聊以度日。

她摸著茶杯,指尖在杯沿輕輕點了點,緩緩道:“不恨。覲兒雖然是我們帶上山的,可他是他自己。我們跟王天虹的事,是我們的事,本就與弟子們無關。若是有好前程,我也是支持你們去奔的。只是我們覺得王天嬌不是什麽好相與的人罷了。”

“恐怕你們是想讓他娶你們的女兒顧憐憐吧?”陳大刀直言不諱。

元蓮楞了一下,隨即失笑:“這你也知道?”

她低頭看著茶杯,語氣變得輕緩,像是在自言自語:“為人父母的,哪有沒私心的呢?林覲性格清冷,卻是個會照顧人的,剛正堅毅,感念恩情,為人又出色……要是憐憐她……”她頓了頓,燭光下眉眼愈發柔和,“我曾經想過,若是憐憐身體好了,便撮合他們。覲兒對憐憐也好,每次下山都給她帶好玩的,憐憐每日都盼著大師兄回來,他們感情好得很……”

燭影搖曳,元蓮的聲音越來越低,目光變得恍惚,仿佛陷入了某個遙遠的、溫暖的、卻再也回不去的回憶裏。

陳大刀的目光落在她鬢角。那裏有幾縷隱約的白發,不像顧明之那麽顯眼,卻也在燭光下無所遁形。眼角和嘴角都微微下垂,皺紋比同齡人多,像是常年笑得太少。

“師娘。”陳大刀忽然出聲。

元蓮猛地回神,像是才從對女兒的追憶中驚醒。

陳大刀直勾勾盯著她:“顧師妹房裏的東西,我可以用麽?”她似乎一點不好意思也沒有,“我這次上山,沒帶多少東西……我料想可以用用憐憐師妹的。”

元蓮一怔,隨即點頭:“是我疏忽了。衣物你可以隨意拿,只是怕你穿不下——憐憐自小體弱,身形瘦小……”她想了想,“首飾也可以,她不愛戴那些,都是我給她買的,她也送了不少給福德。至於玩具——”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柔,“那些怕是不能給你。她最喜歡那些小玩意兒,寶貝得很,多是覲兒下山時帶給她的。”

說到最後一句,她終於“嗒”一聲放下茶杯,轉過身來面對陳大刀。燭火映在她眼中,清透而鄭重:

“大刀,我不知道你為什麽來遠山居,是不是有什麽難處。只是你今日得罪了王天嬌,她跟她父親王天虹一脈相承,小肚雞腸,睚眥必報。她絕不會放過你,興之所至,什麽折磨人的法子都想得出來……”

她深吸一口氣,語氣裏滿是擔憂:“不是師娘不想留你,而是你或許還不明白事情的輕重。不如……你早點下山去吧。盤纏不用擔心,師娘給你備好。”

陳大刀目光炯炯地盯著眼前憂心忡忡的婦人,能清晰感受到她話語裏的真誠與擔憂。

她同樣放下茶杯,雙手撐著下巴,歪頭看向元蓮:

“你們這麽怕她啊?”

元蓮苦笑:“若是為了面子,我會說不怕。以前還能說為了女兒忍辱負重,可如今女兒都死了,我們還是這般沒有血性……”她低下頭,聲音愈發輕,“說來也是慚愧。若真有什麽事,我們怕是……護不住你。”

“那不要緊。”陳大刀非但沒有露出半分失落或輕蔑,反而嘴角微微上揚,眼裏閃爍著某種奇異的光芒,“我又不怕她。我這人就是光憑相貌喜惡就能分出親疏遠近。合我眼緣的,我便護著;不合的,我便……”她頓了頓,笑意更深,“總之呢,未必需要你們護我。說不定往後,是我護著你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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