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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大王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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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大王委屈

他的指尖泛著涼意,好似冰塊一般,與那指尖接觸的皮膚當下便輕輕抖了下。

可憐堂堂九尺男兒,戰場上殺出來的鐵血君王,刀槍劍戟都抗得過,卻被這冰涼的指尖逼得退了一步,眼睛都不知道怎麽瞧好,最後落在卓長鈺那開合的薄唇上。

“大王。”

叫的半點誠意都沒有。

“你我半斤八兩,殊途又勉強同道,有些事情各自都糊塗些,有何不好?”

這句話倒是說的真心實意。

可贏不染不願意,他又上前一步,消散的氣勢又重歸於身,極具壓迫,冷聲道:“孤不願糊塗,孤要你心悅誠服。”

“可惜。”卓長鈺也冷下神色,“您做不到。”

這一次交談最終以不歡而散作為結尾,贏不染一甩袖子離開,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火氣。

像只炸了毛的大貓。

在意識到自己竟然以貓這樣堪稱憨態可掬的生靈來形容贏不染時,卓長鈺自己也怔住了。

難得糊塗。

自贏不染甩袖離開,已有三日,這幾日前朝的消息偶有傳來,無外乎就是征兵整軍備糧之類,全是正經的不能再正經的事情,有關於那位君王自身的卻是半點都沒有傳來。

直到今晨。

消息傳來時,卓長鈺正在書桌前提筆練字,聽到延期那人嘴裏的話時手腕一松,豆大的墨滴落在宣紙上,暈染出好大一塊墨跡,他也無心看顧手底下的字是何模樣了,當下把筆一放,張口道:“你再說一次。”

“大王今日便要出征伐齊,此時已在城外,邀公子前去相送。”來順重覆道。

前幾日的爭執還歷歷在目,如今那人便要出征了。

卓長鈺思緒翻湧,最後還是起身。

“容我先去更衣。”

五月十四,晴,大風。

卓長鈺猶如被押送的囚犯,在前後幾十侍衛的“守衛”下坐上出宮的轎子,一路暢通無阻,直達城外。

簾子一掀,天光傾斜進來,刺眼奪目,再一擡眼,是火紅色的紅纓,槍頭折射著光,銳利逼人。

就像那槍的主人。

贏不染騎在高頭大馬上,馬身也覆上銀甲,而他自己則是一身黑金戰甲,墨發盡數隱於頭盔之下,手執長槍,腰背挺的筆直,槍頭挑起車簾,臉上盡是肆意。

“前幾日還囂張著,如今卻不吭聲,被嚇傻了?”

卓長鈺回神,垂下雙眸:“大王雄姿,長鈺拜服。”

“你那嘴裏吐不出幾個真心話。”贏不染哼笑一聲,手腕翻轉,直將車簾撕裂挑開,而後才收回長槍,“不過孤心胸寬廣,字字真心,本想將你留在坤儀等我大勝歸來,可仔細想想,坐於萬裏外,哪有受人仇敵來的快活。”

“大王就不怕,天高地闊,我一去不回?”

贏不染毫不在意,張口:“孤能帶你回來一次,便能帶你回來第二次,我說太子殿下,一次兩次不守諾還能當做謀士計謀,若是次次皆做小人,孤真的很難不懷疑自己的眼光。”

啊,好囂張。

卓長鈺擡眉順著他的眉眼瞧過去,最後落在那鋒利的槍頭上。

正如他的長劍曾穿過贏不染的胸膛,贏不染手裏這桿長槍也刺破過卓長鈺的血肉,留下永遠無法消除的傷疤。

他們沾染過彼此的血肉,卻又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不得不同謀。

各懷心思,彼此利用。

卓長鈺要去拯救那勞什子的蒼生,可贏不染要做什麽,卓長鈺卻沒有半點頭緒,他不信僅僅因為一個不甘心便能做到如此地步。

可又能因為什麽呢?

卓長鈺不知道,忽然也不那麽想知道了。

這一呼吸之間,他擡眸與馬上的君王對視。

“願隨大王去。”

長槍又一次襲來,這一次不是直沖性命而來的冷刃,也不是撕碎什麽東西,它第一次帶上了些許溫柔的樣子,停在卓長鈺面前,任由他握住槍桿,隨著主人一個用力將人帶到馬上。

“臨時起意,沒空給你準備馬了。”

卓長鈺毫不意外:“謝大王給長鈺一處安身。”

贏不染卻是有些後悔了。

此時卓長鈺正在他身前坐著,卻忘記了卓長鈺本就比他高些,且他如今雖然比不得從前壯碩,骨架卻是在的,擋在身前也好似一座小山,牢牢擋住視線。

“……”

贏不染短暫沈默。

身前那殺千刀的還側頭詢問:“大王?”

“閉嘴。”贏不染低罵一句,翻身下馬,擡手狠狠一拍卓長鈺的大腿,說:“後面坐著去!”

卓長鈺眉心一皺,又迅速平坦下去,好脾氣的向後挪了挪,瞧著眼前重新上馬的人,心思微微一動。

他傾身向前,唇瓣幾乎要貼到贏不染耳上:“大王如今就不擔心,我在背後捅您刀子麽?”

贏不染向後斜了一眼:“你最好有膽子。”

卓長鈺笑著後退拉開距離,做一副安靜乖順的模樣,瞧不見半點從前的銳利,說:“長鈺不敢。”

他低眉,隱於寬大袖袍中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刀鋒,眼底愉悅幾乎要溢出來。

真捅死了,哪裏去找如此鋒利好用的刀?

得不償失,卓長鈺才不做虧本買賣。

“咳咳。”守在一邊的武將中終於有人忍不住了,雙腿一夾馬肚子,操控著馬湊過來,低聲道:“大王,吉時已到,不能再耽擱了。”

贏不染一擡眸掃過去,那人頓時縮了脖子,馬腳踢踢踏踏向後退了好幾步,等他移開目光才停止了後退,被主人恨鐵不成鋼的狠夾了下肚子,馬鼻子裏哼哧出好大一口氣,不滿極了。

戰鼓響。

城門內,臣民跪送;

城門外,數萬大軍齊發。

行軍在外,到底不比王宮內周全細致,即便曾經貴為一國儲君的卓長鈺也是在外吃過苦頭的,更何況這本就不是個精細人的贏不染。

入夜,微風漸起,天氣轉涼,卓長鈺抱著胳膊坐在烏黎衛圍成的圈子中央,忽然開口:“我住哪?”

一片靜默。

老實講,帶上卓長鈺都只是贏不染一時興起的舉動,哪有人為他準備營帳呢?莫不是要與士兵同住?半夜跑了怎麽辦?

“這個……”烏黎衛統領咽了咽唾沫,難以回答:“我會向大王請示的。”

“不必請示了。”

獨屬於贏不染那高貴驕矜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卓長鈺轉過頭看去,便見那人正自拐角處走向此處,目光直看著他,語氣不明:

“他與孤同住。”

此話一出,四下靜默。

卓長鈺微微挑了下眉頭,沒說什麽,另一邊的統領卻是憋紅了一張臉,低聲道:“……大王,近日本就流言四起,如今要與公子同住,怕是有些不好。”

“流言?”贏不染到卓長鈺面前站定,話是回那統領的,眼睛卻直勾勾的盯著卓長鈺的臉,唇角勾起弧度:“不妨也讓孤聽聽。”

此話一出,不止這方寸之地,連整個軍營都聲音都低了下來,只能聽見遠處篝火燃燒的劈啪聲,以及看不懂眼色的馬兒不滿的哼聲。

還能有什麽傳聞?

無外乎是大王被那齊國廢太子迷的神魂顛倒,色令智昏,用兩座城池換人家回來也就算了,如今還要為哄美人一笑而帶千軍出征,指不定夜深人靜的時候撫摸著胸口的傷疤調情。

卓長鈺被“軟禁”在宮中一角尚且能聽到一耳朵,更何況是贏不染呢?

不外乎是心有不滿,借機敲打。

又或者……

卓長鈺看見了贏不染眼底一縷幽幽暗色,心頭悄然拂過一縷風,了然於心。

又或者,都是有心人。

贏不染喉嚨裏發出一聲短促的笑,目光已經在卓長鈺晃神的時候移到了統領身上,把不屑展現了十成十的分量,問:“啞巴了?”

“屬下不敢。”如今的天氣不算熱,統領的額頭上卻滲出豆大的汗珠,承受著身邊兩位大人物冷冰冰的視線,也是難過的很:“只是一些……不堪入耳的廢話罷了。”

“不堪入耳就不要入耳,以後別再讓孤聽到這些話。”贏不染冷冷地說:“現在,去收拾營帳,在孤的帳篷裏多放一床被子。”

統領低頭道了聲是,逃似得離開了。

贏不染還沒將眼神移過來,就又聽見一聲笑。

卓長鈺輕聲細語:“大王好大的威風。”

贏不染雙眸半瞇,眼神掃過去,活脫脫就是個準備捕獵的大老虎,他低聲問:“太子殿下有話要說?”

“不敢。”卓長鈺半垂著眉眼,輕聲一笑:“只是覺得委屈大王,今夜帳中,要多我一個。”

“你怎知孤委屈?”

贏不染傾身貼近,身上的鎧甲發出不大的聲響,幾縷發絲從頭盔中跑出來,學著自己主人的樣子挑釁似得刮在卓長鈺臉上,囂張的不行。

贏不染道:“或許孤,樂在其中。”

他最後一個字輕輕上挑,似乎是自己也在疑惑,卓長鈺便知道了,這人分明還迷糊著。

卓長鈺無心點破,便順著道:“大王心思,確不是我這樣的人能猜的。”

這話一說完贏不染的眉心便擠了起來,他不舒服,卻又摸不準哪裏不舒服,便只得一甩袖子,冷聲丟下一句:

“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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