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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此為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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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此為何地

大雨下了一天一夜,天邊雷雲轟轟作響,不知道讓多少人一夜不得安睡。

破敗的宮室靜靜聳立,在一聲又一聲的驚雷中格外陰森。

病榻上,臉色蒼白的男人緊緊閉著眼睛,額頭滿是冷汗。

“吱呀——”

房門被人推開,繡著祥雲的鞋子踩在地上,順著向上瞧去,男人一身玄色廣繡長袍,用金絲繡著祥龍出雲的花樣,黑金相配雍容華貴。

若是卓長鈺醒著,定能認出來他就是白日裏那高高在上的昭王。

贏不染邁著極其緩慢的步子,一點點移到床榻邊,居高臨下的看著上面昏迷著的青年,淺色的痛苦也打下一片陰暗。

“卓、長、鈺。”

真真是好久不見。

骨節分明的大手覆在卓長鈺的脖頸上,感受著底下血管微弱的跳動。

卓長鈺真的是被磋磨的不輕,身上的肉都沒有多少,薄薄的一層皮囊覆蓋著骨骼,連帶著那顆疲憊的心臟。

如今,這脖頸就在贏不染掌中,只要他想,從今往後世界上就沒有卓長鈺這個人,有些事情就永遠不會發生,永遠只是一個荒誕的夢境。

贏不染手下微微用力,看著即便是昏迷中也痛苦的皺起眉頭的卓長鈺,臉上忽然帶上了些許笑意。

卓長鈺,卓長鈺,卓長鈺……

卓長鈺。

贏不染不知想起了什麽,手下的力氣散開,收回的手重新垂落在身側,指尖微微蜷起。

“呵。”

男人轉過身,一如來時那般緩慢的離開,推開房門時站在門口,微微側頭看著仍舊昏死的男人,異色雙瞳底部的情緒變幻不定,最後一切都歸於平靜。

殿外,數十個烏黎衛安靜的站立著,黑甲覆蓋全身,每個人都只露出了一雙眼睛,宛若暗夜中的鬼魅。

大太監王耀德手裏撐著傘,見贏不染出來忙迎了上去,將傘移到他頭頂,恭敬叩首。

“找個太醫來。”贏不染開口,“不拘用什麽藥,給他好好養養,別用一身病骨頭站在孤面前。”

王耀德心中微驚,面上仍是不動聲色,恭敬的垂下了頭,口中稱是。

他們這位大王用兩座城池換下來齊國那位廢太子,本以為是記著當年穿胸一劍的仇,恨不得將人挫骨揚灰才將人要過來,如今卻要救治……

養好了再殺?

依照自家大王的脾性,的確有可能。

王耀德心中各種情緒翻湧,手中仍舊穩穩端著傘,就是一陣陣風吹來也巋然不動,安靜的跟在贏不染身後離開。

一行人來去迅速,無人知曉他們來過。

卓長鈺睜開眼睛時,是第三日的清晨。

瓢潑大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溫熱的陽光普照大地,耳邊還能聽見遠方傳來的不知名鳥叫。

身下是幹凈的床,屋子簡陋,卻也比尋常百姓家的屋子要強上些許,非要說的話也能稱上一具素雅。

這本也沒什麽,可怪就怪在,無論是眼前這間屋子,還是尋常百姓的房子,都不是他這個階下囚該呆的地方。

他應該在天牢地牢之類,老鼠遍地爬的地方才對。

卓長鈺雙眼望著帷幔發呆,連身側什麽時候多了個人都不知道,直到來人輕輕喚了聲“公子”後,他才算是回過神來。

眼前人是個年輕的小廝,模樣周正,瞧著也就十二三歲的模樣,有些瘦弱,一雙眼睛大的驚人,就那麽直直的望著他,見他的目光轉過去時還甜甜的笑了下,又高聲喊了句:

“公子!”

卓長鈺揉了揉眉心,問出了個有些傻的問題:“這是什麽地方?”

“昭王宮啊!”

“……那這間屋子呢?”

“不知道。”小廝誠實的搖了搖頭,解釋說:“當年大王登位,一口氣砸了好多宮室的牌匾,如今除了每日上朝的勤政殿外,別的殿宇都是沒有牌子的,我進宮晚,連這些殿宇之前叫什麽也不曉得。”

卓長鈺垂眸看著自己被包紮好的手腕,隱約還能聞到自己身上傳出來的藥香。

“贏、你們大王,打算如何處置我。”

難不成還能是好心為他療傷不成。

“大王說要治好你。”

卓長鈺放下手,眸光深深望向眼前一臉天真的小廝,“他瘋了?”

“公子慎言!”

小廝一下子跳起來去捂他的嘴,滿臉驚恐,連尊卑都顧不得了,嚇得聲音都在抖:“這種話都敢說?你不要命啦!宮裏到處都有烏黎衛,說不定一會就進來砍了你的頭!”

卓長鈺沒有推開他的力氣,只好用眼神示意他自己曉得了,等小廝顫顫巍巍的將手挪開才又張嘴問:“你不知道我是誰?”

“不知道。”

卓長鈺幾句話便將這小孩套了個幹凈,知道了他原名叫趙七溝,是家裏第七個孩子,他娘走路時不小心跌進了路邊的水溝裏,救上來時動了胎氣,直接在路邊生了他,家裏就給起了這麽個名字。

後來吃不起飯了,進了宮,管事說他這名字汙了主子的耳朵,便做主改成來順,進宮不久,直到今天還未滿三月。

前幾日昭王放話要安排人跟在卓長鈺身邊,有點腦子知道卓長鈺身份的人都不願意來,生怕哪天昭王興致起來直接把人一起玩死,推來推去,推到了來順這個孩子身上。

卓長鈺半垂著眸子,心道:“原來是個替死鬼。”

今時今日來做卓長鈺的身邊人,著實不是個美差。

如今昭王不知道出於什麽緣故要救治他,這份“好心”還不知道能持續到什麽時候,卓長鈺自己的生死都在一線之間,更沒有功夫去管這孩子了。

“你出去吧。”卓長鈺閉上眼睛,忽然有些累了,“我想自己待會。”

沒聽到人往出走的動靜,卓長鈺又睜開眼,正好瞧見這孩子委屈巴巴的趴在床邊,與他對上視線時還一撇嘴,更委屈了。

“公子,大王說叫我跟著你,一直跟著你,不叫你一個人待著。”

卓長鈺一擡眸子,又瞧見那孩子巴拉則自己的頭發玩,便又在心中嘆息一聲。

還是個不太聰明的眼線。

卓長鈺由他行動,左右如今他心氣已散,昭王願意怎麽折騰就怎麽折騰,就是將他活剮了都無所謂,更無所謂於一個孩子的監視。

愛怎麽樣就怎麽樣吧。

抱著這樣的念頭,卓長鈺又重新閉上眼睛縮回被子裏,不知不覺間就睡了過去。

再睜眼時,已是傍晚時分,天邊晚霞映出紅光,灑在屋子裏金黃一片。

那白日裏的小廝已經趴在地上呼呼大睡,口水糊了滿臉,全無半點警惕之心。

卓長鈺扶著床邊下地,身上還是軟趴趴的沒有力氣,只得將燈柱充做了拐杖使用,挪了沒幾步便摔倒在地,過於寬大的衣袖還將一旁桌面上擺著的書簡摔落在地,弄出一陣好大的聲響。

卓長鈺扭頭去看來順,卻見那孩子只是翻了個身,隨後便繼續打起了呼嚕,顯然睡得還很沈。

卓長鈺垂下頭緩了口氣,隨後擡手去收拾地上的竹簡,動作卻忽然一頓——

那竹簡上赫然寫著“你好宿主”幾個大字,姿態詭異,不像當今文字,卓長鈺自問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字體,卻莫名其妙的能看得懂。

古怪的很。

卓長鈺穩了穩心神,將這份竹簡收攏好,又去拿其他的,手卻又一次頓住了。

這次上頭是“你好宿主,我是系統。”

依舊不大懂。

可能是被他剛剛合起書簡的動作嚇怕了,這一次上頭的字跡眨眼就變成了“別怕,我是好統。”

卓長鈺面無表情的合上竹簡,將它們隨意擺在桌面上,低聲自語:“我應該是真瘋了。”

這半年來卓長鈺每天都希望自己瘋掉,可惜都沒如願過,如今好似有了一點苗頭,實話講,心情還算不錯。

“公子?”來順終於被他鬧出的動靜弄醒,揉著眼睛坐起身:“您這是怎麽了?”

“沒什麽。”卓長鈺半點不在意:“就是摔了一跤。”

“啊!摔到哪沒有啊?”來順瞬間清醒,一骨碌坐起身爬到卓長鈺面前,上下檢查起來。

卓長鈺向後退了一步避開他的觸碰:“用不著擔心我。”

“那不行,您是主子,是金貴的貴人,摔了怎麽會沒什麽呢。”

“我不是主子。”

眼前的小孩似乎是不明白,卓長鈺便問道:“誰告訴你我是主子的?”

“前,前輩們。”來順吸了吸鼻子,聲音小了些:“他們說有人伺候的就都是主子,您又是大王下令派人來伺候的,是個頂頂尊貴的主子。”

“你被人誆了。”

來順又吸了吸鼻子,小聲嘟囔:“猜到了。”

這樣的宮室在昭王宮裏算不上好,都能歸類到下等裏去,沒有什麽頂頂尊貴的主子會住在這裏的。

他小,又不是真傻。

卓長鈺撐著燈柱起身,將垂到身前的頭發撥開,轉身回到了床榻上。

他身上仍舊是有些發燙,想是高熱始終未退,這幅身子挨了半年之久,時至今日才病倒,已經不錯了。

才躺進被子裏,一擡眼,就見著窗幔上映出了幾個方方正正的字來,寫的是:“您沒瘋,宿主。”

卓長鈺先是閉上眼睛,覆又睜開,那字跡依舊在那,而且瞧旁邊這孩子的模樣,應該是只有他一個人能看見的東西。

現在有兩個可能,

一,他瘋了。

二,他見鬼了。

【我不是鬼】

耳邊響起了一道古怪的聲音,卓長鈺搭在被子上的手下意識攥緊,這一下牽動了傷口,讓他的臉色又白了幾分。

系統為了盡快取得他的信任,只得迅速將本世界的劇情打在了帷幔上,讓他一次性看完。

卓長鈺徹底僵住了。

來順看他表情不太對勁,便關切問了句:“公子,您怎麽了?”

“……無事。”卓長鈺費了會時間找回自己的聲音,“把簾子放下吧,我再睡會,陽光照的我眼睛不太舒坦。”

“好的公子。”

來順不疑有他,麻利的放下了床簾,隨後自己到離床邊稍遠的地方席地而坐,在不打擾卓長鈺入睡的前提下,堅決貫徹昭王讓他盯著卓長鈺的命令。

簾內,卓長鈺的眼睛盯在那些方方正正的文字上,好半天才眨一下。

那些奇怪的文字說,這方天地都是被一種不明生物掌控的,將上面的每個人當做提線木偶般操縱,推著每個人走向自己的命。

是個宛如神一般的存在。

在這個屬於神的畫本子當中,卓長鈺也是其中一個重要角色。

他是被廢的齊太子,是昭王以兩座城池換來的仇人,他在昭國受盡折磨,而後被他那位從來沒見過面的表弟長寧侯任懷安救走,自此作為他的謀士,輔佐他與亂世之中開辟自己的勢力。

而卓長鈺自己,因著早些年身上的傷傷了根本,即便是後來任懷安尋遍天下靈藥明醫也無濟於事,卓長鈺還是死於一個大雨瓢潑的夜,去時未滿三十。

他死後,當時已成為安王的任懷安大慟,安國境內家家掛白布,活脫比死了皇帝的架勢還要大。

在卓長鈺死後第二年,統一整個北方的昭王贏不染,也因屬下兵變去世,自此北方大亂,任懷安趁機北上,麾下大將段從文帶領大軍一舉吞並昭國,任懷安登基稱帝,於五年後統一天下。

好幸運的一代君王。

卓長鈺移開眼睛,忽然有些想笑,為自己的臆想。

卓長鈺自問,即便是今時今日的他,也斷不會跪在誰沒面前俯首稱臣,山呼萬歲。

即便是對他那位父王,也從未如此過。

卓長鈺翻了個身,任由耳邊的東西再三聒噪也不理,權當是自己已經被折磨瘋了。

虛弱的人多半嗜睡,卓長鈺流了不少血,至今仍是頭重腳輕,閉上眼睛沒一會就又睡著了。

附在床幔上的系統氣得跳腳,可是又無可奈何,只能縮在角落裏哀怨的盯著卓長鈺蒼白的睡顏。

腳底忽然空洞,整個身子瞬間下墜,恍若掉落萬丈懸崖。

又一轉瞬,懸崖變平地,眼前是無窮無盡的雨水,鼻尖是焦糊味與血腥味硝煙味糅雜在一起的古怪味道,令人作嘔,令人頭腦昏沈。

耳邊能聽見從遠處傳來的哭喊聲,又好像不在遠處,他們明明就在眼前,是失去了兒子的父母,失去了丈夫的妻子,失去了父親的孩子。

他們臉上流淌著血流,眼睛是麻木的空洞,他們在問:

“殿下,我兒呢?”

“殿下,我夫呢?”

“殿下殿下,我爹爹呢?”

“還我兒子/夫君/爹爹!”

一直在人類扭曲到一起,最後匯集在一起,擰成一張可怖的巨臉,他仍在喊——

“殿下。”

“太子殿下,還以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齊國太子呢?”

一道陰陽怪氣的聲音將卓長鈺喚醒,才一睜眼,迎面就是一盆冰冷刺骨的水潑過來,裏頭還摻著冰塊,砸在身上生疼,更別提他身上還有傷。

卓長鈺禁不住,齒關裏溢出一聲低沈的痛呼來,擡眼冷冷掃向眼前人。

一行五六人,俱是打扮富貴,也是如出一轍的淺顯,惡意都留在臉上,一點就能瞧得出心思。

卓長鈺瞇起眼睛,瞧著領頭人帶著單邊眼罩是臉,忽然覺得這幾人有些眼熟。

那領頭的人拍拍手,身後的人立刻上前按住卓長鈺,將他半邊臉都貼在地上,瞧著他狼狽的模樣,領頭人滿意的笑了出來,惡意滿滿道:“太子殿下,可還記得我呀。”

“有些印象。”卓長鈺忽地笑了聲,眉眼彎彎,呼出的氣吹開臉上的發,低笑道:

“手下敗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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