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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山鬼(二) 至此,因果閉環,命數輪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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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山鬼(二) 至此,因果閉環,命數輪轉……

變故猝不及防地降臨。

那日鶴洲邊界陰風翻湧, 一頭瀕死妖獸狼狽逃竄而來。

鷺彤將其收留救治。

可有時候,善意非旦換不來感念,還會餵大骨子裏的貪婪。

妖獸窺見鶴洲靈氣充沛、底蘊深厚、生靈純良, 轉頭便勾結歹人, 引大批兇妖與貪婪修士悍然闖入。

利刃破空,殺伐驟起。

往日安穩無爭的山林瞬間淪為修羅場。

他們肆意屠戮鶴洲精怪, 搜刮靈材秘寶,斬斷靈脈,掠奪鶴洲積攢的一切。

與世無爭在絕對的惡意面前, 不堪一擊。

鷺彤傾盡自身山澤之力拼死相抗, 以一身本命之力死守故土,終究勢單力薄, 在層層圍剿之下奄奄一息。

山鬼與鶴洲血脈相連、生死同契。只要鶴洲不滅,她便永世不會消亡。

可如今, 也只剩她孤零零一個。

漫長的黑暗沈寂過後,鷺彤艱難睜眼。

斷木焦土遍野, 血色浸透土層,往日朝夕相伴的山野生靈盡數消亡,繁郁草木盡數枯敗。

她守了數千年的桃源凈土, 滿目瘡痍, 淪為死寂廢墟。

天崩般的絕望轟然砸落, 鷺彤立在殘破山河之間,徹底崩潰。

這場浩劫過後, 掠奪走鶴洲至寶與靈脈資源的人族,一躍邁入最鼎盛的修行紀元;

妖界的滄溟城利用鶴洲生靈的妖骨借勢崛起,勢力日漸強盛。

恰逢帝煜行蹤隱沒,制衡之力消散, 人妖兩族積壓的矛盾徹底爆發,戰火重燃世間。

彼時,帝煜深陷山壁禁錮,寸步難行;傅徵困於陰魂之身,無力幹預現世。

屠戮尾聲,心狠的人修欲縱火焚山,打算徹底燒盡鶴洲根基,斷絕鷺彤覆生的可能,永絕後患。

危急關頭,帝煜強行沖破禁錮,一身濁氣轟然鋪開,硬生生護住殘破鶴洲,為她留住最後一方根土。

她搖搖欲墜地躺在帝煜棲居的山壁下,眼眶中留下不甘的血淚,喃喃道:“為何…我做錯了什麽?我的孩子們…又做錯了什麽?”

帝煜對這種場景早已司空見慣,他垂眸望著虛弱無力的少女,嗓音寂寥滄桑,道出了世間真相:“懷璧其罪,人心不古,世間便是如此。”

“懷璧其罪…”鷺彤低低念著這四個字,驟然放聲大笑,笑聲撕裂沙啞,裹挾徹骨的悲涼與嘲諷,字字泣血:“好一個懷璧其罪!您是想告訴我,受害者有罪麽!”

帝煜眉心微動,他分明不是這個意思,不過他懶得解釋,道:“深究此事並無意義,鶴洲只剩下你了,好好活著罷。”

鷺彤擡眸,看向帝煜:“您不是山神嗎?我能…向您許願嗎?”

她近乎卑微地祈願:“您能…救救他們…求求您,覆活我的孩子們…求求您…”

“不能。”帝煜腦海裏閃過一絲熟悉的身影…他曾經好像也要覆活誰來著?

罷了,想不起來。

轉而,他對鷺彤道:“朕早跟你說過,朕不是山神。”

“何況,世間早已無神。”

鷺彤渾身巨顫,痛苦地蜷起身子,壓抑的哭腔碎在喉間,反覆掙紮呢喃:“可我想救他們啊…我一定要,要替他們報仇!”

“報仇?”帝煜思忖片刻,應諾道:“這個,或許可以。”

而後,帝煜孤身奔赴滄溟城,想要奪回被擄走的妖靈遺骨。

可彼時他強行沖出山壁,力量未覆、難抵全盛,最終寡不敵眾,又隕落滄溟。

層層疊疊的悲慟、背叛、覆滅與無望,徹底碾碎了鷺彤最後的善意。

極致的痛苦催生出滔天恨意。

鷺彤以自身鶴洲本源為祭,創下祭魂契,決意召喚世間最兇戾的陰魂。她要傾覆世間修行道統,向那些人掀起永無止境的報覆!

此時,傅徵的魂靈急不可耐地催動著一只幼犬去喚醒沈睡的帝煜。

瞬息之間,周遭景象驟然錯位。

傅徵憑空消散,下一瞬,已然立身一方青幽法陣中央。

陣中,鷺彤一身冷寂,眼底再無半分舊日溫和悲憫,只剩徹骨寒芒。

二人靜靜對峙,沈默相望。

良久,鷺彤率先開口,聲音幽深死寂:“閣下,在等待一個,轉生的機會嗎?”

傅徵垂眸看向她,神色平和,語氣輕緩溫淡,卻無半分暖意。

“孩子,說說看,你想讓我為你做什麽?”

萬載浮沈,山河疊代。

這片大地從來都在上演同樣的戲碼:赤誠被踐踏,善意遭反噬,信任碾碎於貪婪,溫柔葬送於惡意。

鷺彤的經歷值得憐憫,卻不足以讓傅徵共情。

他見慣生死離別,看透人性涼薄,早已不會為旁人的執念與傷痛,亂了自身分寸。

交易本就簡單直白——

他助鷺彤了結血海深仇;

鷺彤為他尋來重返世間、重塑肉身的生路。

一念及此,傅徵心底掠過一絲沈郁的不悅。

他想起了帝煜。

想起那人僅憑臨時起意,孤身奔赴滄溟,莽撞為鶴洲討公道,最終力竭傾覆於滄溟城。

他的陛下,遇事依舊只會以身入局,任性妄為。偏偏腦子還不好,簡直活得亂七八糟。

傅徵迫不及待地想回到帝煜身邊。

在鷺彤的輔助下,傅徵嘗試了無數次轉生,可他魂靈冤孽太深,每每轉生都早夭身亡。

期間,鷺彤受傅徵之托,將傅徵轉生的小草獻給龍椅上再次蘇醒的帝王。

帝王神色莫名地瞧著那株死掉的小草,又懷疑地看向滿臉漠然的鷺彤,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你方才說什麽?”

鷺彤面無表情道:“這棵草是您等待已久的愛人。”她低頭看了眼,又道:“可惜,還是沒能撐住,他又死了。”

帝煜撐著下顎,懶散道:“你瘋了吧,朕哪有什麽愛人?”

鷺彤道:“傅徵。”

帝煜不屑一顧地冷笑:“朕看你是話本子看多了。”

鷺彤看了眼身側的傅徵,又看向帝煜:“真的,他此刻就在我身邊。”

帝煜漫不經心道:“鷺彤,朕知道鶴洲覆滅後,你深受打擊。可幾百年過去了,你也該走出來了,整日這般瘋瘋癲癲,嚇到朕的子民可如何是好?”

鷺彤倏地冷笑出聲:“您的子民?他們認您嗎?妖族陰險,人族狡詐!依我之見,全都死掉才好!”

“放肆!”濁氣席卷而上。

鷺彤飛快地閃身離開,她和傅徵再次回到鶴洲。

鷺彤看向神色陰沈的傅徵,漫不經心道:“他不記得你,也不相信我。”

傅徵咬牙切齒道:“我聽到了!”

鷺彤靜靜審視著他,語氣帶著幾分真切的疑惑:“難不成…真正瘋的人是你?你和帝煜之間那些刻骨銘心,從頭到尾,該不會是你臆想的吧?”

傅徵擡眼,眼底漫開一層涼薄的譏誚:“那可要恭喜妖尊了。與一個瘋子締結合約、賭上宿命交易,你就正常嗎?”

鷺彤輕輕吐出一聲長嘆,目光掃過滿目焦土殘山,字句沈冷又荒蕪:“是啊。這般涼薄世道,善惡無報,恩將仇報,神州本就沒有存續的必要!”

傅徵回以沈默,“……”

當然有存續的必要!

他要回到陛下身邊!!

往後的歲月裏,傅徵曾轉生為停駐在帝煜發間的彩蝶,靜靜棲在他肩頭,朝生夕死;

他亦轉生為柔韌纏軟的藤蔓,輕纏過帝煜微涼的腕骨,雖說只有片刻;

他也化作暮色裏墜下的細雨,一滴滴落在帝煜眼尾,潤物無聲,消融幾分沈郁漠然。

一次次轉生,一次次化身微末萬物。

直到鷺彤拋出唯一的轉機。

她探明鮫人先天蘊至陰煞元,是唯一能承載傅徵陰靈、支撐他轉生的容器。

為鋪好這盤棋,鷺彤刻意算計,引出蟄伏萬古的殍魂。

殍魂畢生執念,便是吞噬帝煜的天命命格。

鷺彤暗中與其交易,誘對方以魔氣為引,召喚出帝煜的執念之人,借那人作為牽制帝煜軟肋。

權衡利弊之下,殍魂締約祭魂契,成為傅徵第二位結咒人。

但轉生成妖族,觸碰到了傅徵的底線,他萬分厭惡道:“我絕不可能轉生在妖族身上!”

鷺彤淡淡反問:“那你不想再碰到他了嗎?”

傅徵沈默片刻,問:“…第三個結咒人呢?”

“自然是,尊主心心念念之人啊。”

八十多年前,涿鹿魔氣肆虐,生靈流離。

帝煜始終閉守於崇明宮,陷入無邊無際的沈眠。

宮門外,八歲的九方黎獨自立在寒夜中。

世道傾頹,孩童攥著僅存的期許,對著茫茫長空一遍遍許願,苦苦祈求沈睡的人皇早日醒來,撐起搖搖欲墜的世間。

殿內,帝煜困在漫長昏睡裏,意識半浮半沈。

外界的哀鳴、世間的苦難、少年執拗的禱告,層層鉆進他的感知。

他心底只有一個直白的念頭——該醒來了。

可惜多年前滄溟城一戰留下重創,濁氣尚未完全恢覆,他的身體本能抗拒,不允許他再貿然冒險。

殿外,鷺彤遵照安排,將祭魂契的咒符無聲送到九方黎腳邊。

少年神情恍惚,渾然不覺異樣,拾起符咒,擡手在崇明宮緊閉的大門上,一筆一畫,繪出那道傳說中能夠牽引神明、打破長眠的秘紋。

紋路落定的瞬間,無形結界收攏整座宮殿。

帝煜被籠入祭魂契的桎梏之中,清晰聽見門外九方黎不曾斷絕的祈願。

傅徵的魂體靜靜懸浮在他上方,眉峰緊鎖,趁機出聲,誘聲詢問——

只要定下契約,便可破開長眠,如願蘇醒。

他不確定帝煜能否聽到他的聲音。

可緩緩升起的濁氣替帝煜應下了締約。

傅徵心頭有微許不喜,到頭來,這份連接彼此的契約,不過是為了回應一個陌生人的期盼。

不過也好,三方結咒,祭魂契徹底成型。

契約落成的剎那,帝煜被塵封的心底執念,不受控制地外洩而出,清晰撞進傅徵的神魂。

帝王的執念直白又滾燙——

“傅徵。”

朕想要傅徵。

不管你是什麽東西,若這契約當真能遂人所願,便將傅徵,歸還於朕罷。

傅徵瞳孔猛地一縮,魂體瞬間僵住。猝不及防的情愫轟然翻湧,心底狂喜剛要破土,洶湧的轉生之力便驟然席卷全身。

“陛下!”他只留下一句帝煜聽不到的呼喚。

下一瞬,神魂落地。

南海淺灘,一只新生鮫人悄然降生。

他頸後的三顆朱砂痣排列得整整齊齊,隨著契約綁定完成,代表帝煜羈絆的那一顆,無聲褪色、緩緩消失。

鷺彤隨即奔赴南海,親臨傅徵出生之地,並按照傅徵的指示,為這具新生鮫人賜名——言若。

字跡緊湊重疊,妖族識字寥寥,下意識看錯,將言若認作了諾。

鷺彤並未出言解釋,她百無聊賴地想——諾,表承諾之意。

用在那兩個人身上倒也恰如其分。

光陰緩緩流轉,鷺彤立於高處,不疾不徐地俯瞰著阿諾,看著他按照命定的軌跡長大。

待阿諾恢覆傅徵記憶的那日,也就是傅徵逃婚那日,鷺彤暗中將雲夢龜送至傅徵的身側,讓他稍稍為傅徵提示一二。

至此,因果閉環,命數輪轉。

萬事皆入棋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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