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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勝天半子 只要神州尚在,總有一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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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勝天半子 只要神州尚在,總有一日,他……

禦書房的天竺香燃得綿長, 煙氣裊裊,漫過案上堆疊的奏折。

傅徵支肘倚在軟榻上,指尖捏著枚白玉鎮紙, 垂眸看著下方立著的嬴冀。

“北境糧道已通, 南河防汛工事三日可畢。”嬴冀的聲音清淺,透著與年齡不相符的沈靜, “昨日九方大人遞了密折,言及軍中舊部暗地聯絡,似有異動, 學生已讓暨白將軍暗中核查。”

傅徵擡眼, 淡聲道:“不必讓暨白插手,暫且留著他們。”

嬴冀微頓, 擡眸看向榻上之人。

傅徵今日未著朝服,只一件月白常服, 發絲松松束起,幾縷碎發垂落頰邊, 褪去了朝堂上的凜冽鋒芒,添了幾分隨性頹態,可周身氣場依舊沈斂懾人。

“留著他們, 是為引蛇出洞?”嬴冀輕聲推測。

“是為給你練手。”傅徵指尖輕叩榻沿, 聲音平淡無波, “陛下在外征戰,朝堂便是你的獵場, 獵物不鬧,怎見得你的手段?”

少年頷首應下:“學生明白了。”

殿內一時靜了下來,只剩筆尖劃過奏折的沙沙細響。

傅徵垂著眼,似在批閱, 又似在出神,良久,忽然開口:“其實你做的,比當初的陛下好多了。”

嬴冀只是淡淡“嗯”了一聲,不謙不驕,無波無瀾,仿佛只是聽了一句再尋常不過的評判。

在這位看似疏離淡漠的國師面前,他反倒最是自在。不必在朝臣面前端著儲君架子,不必對著嬴煜藏起冷淡心性,更無需虛與委蛇,直白相對,便已足夠。

嬴冀靜靜註視著軟榻上的傅徵。

眼前之人明明強可掌控朝局、智可推演天機,但周身卻始終裹著一層化不開的沈郁,那股壓抑到近乎窒息的氣場,與國師本該清聖超脫的姿態,格格不入。

傅徵忽地輕笑出聲,支著的肘微微一動,指尖細細摩挲著白玉鎮紙的溫潤紋路,聲音淡得近乎溫和:“不過,他若是如你這般穩當,倒也沒有後來這些事了。”

他擡眸看向嬴冀,目光落在少年沈靜的眉眼間,忽然泛起一層極淡的緬懷,語氣輕得縹緲如煙:“我認識他時,他比你現在還要小,屈指算來,我與他,已經相識二十餘載了。”

指尖仍無意識地摩挲著鎮紙,那周身沈郁的氣場,似被這陳年舊事揉軟了幾分。

傅徵垂眸輕笑,聲音裏裹著一絲後知後覺的悵然:“到如今我才明白,原來是我…更離不開他。”

嬴冀靜立片刻,忽然開口,語氣平直無波,卻字字清晰:“可若沒有陛下,您也不必這般深究真與假,亦或是愛與恨了。”

傅徵一怔,隨即低低輕笑,那笑意裏難得褪去了平日的冷厲,摻了幾分長輩般的溫和:“你是說,我會如你一般,超脫自在?”

“起碼不會自苦。”嬴冀擡眸,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一花一世界,本就各有歸處,又何必執念不休?”

傅徵不置可否,他唇角笑意更深,未再多言,隨手取過案上符紙,指尖凝氣勾勒,不過瞬息,一張泛著淡金光暈的符咒便已成型。

他將符紙輕推至嬴冀面前,語氣平淡:“日後危急之際,此符可替你分擔些許。”

“…是,多謝國師。”

自嬴煜率十萬大軍出征火羽族,已過一載。

前線捷報頻傳,三日一報,五日一捷,從攻克三座城關,到直逼火羽族內廷,戰報上的字跡滾燙,昭示著帝王的赫赫戰功。

而京中,官員各司其職,政令暢通無阻,連往日最聒噪的言官,都因傅徵一句“妄議者,杖責流放”而噤聲不語。

宮墻高聳,紅瓦覆雪,一切風平浪靜,像一幅被精心描摹的盛世圖景,美好得近乎虛妄。

戰場之上,火羽族的旗幟已被踏在腳下,殘兵潰逃,人族將士舉著兵器高聲歡呼,笑聲震徹曠野。

嬴煜立在高坡之上,玄色戰袍染血,眉眼間是得勝而歸的凜冽鋒芒,正欲下令乘勝追擊,擡眸剎那,渾身血液驟然凍結。

天穹之上,赤紅火光翻湧奔騰,天火裹挾著焚盡萬物的威勢,正朝著人族大軍的方向轟然墜落。

可那刺目熾烈的光芒,竟似只映在嬴煜一人眼中,旁人渾然不覺。

恐慌與絕望瞬間攫住嬴煜,他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緊,連呼吸都變得艱澀。

他看著下方喜笑顏開、毫無防備的將士,看著他們臉上純粹的歡喜,喉嚨幹澀發緊,想嘶吼著讓眾人快逃,可話到嘴邊,卻只剩一片死寂。

逃嗎?

這般絕境,他們又能逃向何處?

明明…明明已經勝了。

千軍萬馬踏平敵營,他以為勝負已定,山河安穩,到頭來,卻仍抵不過一場從天而降的天災嗎?

嬴煜指尖死死攥緊韁繩,眼底翻湧著從未有過的怔然與無助——他要怎麽做,才能護得住這萬千將士?

可下一瞬,異變陡生。

高空之中的天火,竟毫無征兆地驟然消散,連一絲火星都未曾留下,仿佛方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不過是他連日征戰產生的幻覺。

曠野上的歡呼聲依舊震天,無人察覺這轉瞬即逝的兇險,唯有嬴煜僵在原地,望著空蕩蕩的天穹,心頭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沈甸甸地壓得他喘不過氣。

烈焰沖天而起,舔舐天際,將紫薇臺的半邊天空染成赤紅。

昔日推演天機的清聖之地,此刻淪為一片火海,符紙、典籍在火中卷曲焦枯,發出劈啪的爆裂聲響。

熱浪滾滾,連空氣都被灼燒得扭曲變形,那火焰卻始終狂烈,無人敢靠近,無人能施救。

火海翻湧之中,傅徵閉眸安坐於紫薇臺正中,面容竟透著幾分奇異的安詳。

樓外傳進宮人與侍衛哭天搶地的呼喊,混雜著驚慌失措的奔走聲,聲聲刺耳,他卻恍若未聞,只靜靜等待著。

直至虛空震顫,數道清輝般的神族之力驟然湧現,如潮水般湧向火海,試圖強行熄滅這焚天烈焰。

金光所過之處,火勢竟真的微微收斂,露出被壓制之相。

傅徵緩緩睜眼,眸中無波無瀾,擡手輕輕按在面前的案幾之上。

下一刻,周遭烈焰驟然暴動,非但未被神力壓制,反而如活物般瘋狂纏繞而上,將那些清輝死死裹住,灼燒、吞噬,發出滋滋的異響。

他垂眸,啟唇時聲線溫和得近乎繾綣,仿佛在與久別重逢的故人敘舊:“好久不見。”

虛空漣漪微動,一道嬴煜模樣的虛影憑空浮現。那虛影眉眼與嬴煜如出一轍,卻無半分帝王的神韻,只有置身事外的冰冷漠然。

“你擅改天火軌跡,妄圖逆天改命,可大局並不會因你而改變。”

虛影開口,聲音不帶一絲情緒,“事到如今,你還在負隅頑抗些什麽?”

傅徵輕聲重覆,帶著幾分自嘲:“是啊,我還在…負隅頑抗什麽呢?”

“天道借嬴冀之口欲點醒你,讓你放下執念,順天歸寂。”

虛影的目光落在火海中的傅徵身上,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可你,還是執迷不悟。你以為,你將天火引至這裏,能救得了他?”

“救他?”傅徵端坐於烈焰中央,自始至終巋然不動。

他閉目輕笑,聲線平靜得近乎殘忍,“我從沒想過救他。我只百思不解,我險些殺上鴻蒙,觸怒諸神,可你們為何不除掉我?”

虛影微滯。

火舌貪婪地纏上他的衣擺,劈啪灼燒,虛影隨手一揮,便將焰頭按滅。

這一幕落入傅徵眼底,終於讓他掀開了鴻蒙靈境的最後偽裝。

他薄唇微揚,露出一抹勘破天機的冷冽笑意,依舊端坐不動:“我猜,你們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如今我存在於這世上的最大價值,便是幫嬴煜渡過情劫。故而,要麽我被他徹底遺棄,要麽被他親手殺死。”

他緩緩睜眼,眸色在火光中亮得駭人,言辭卻字字如刃,直刺天道隱秘:“而你…亦或是你們,隨便你們是什麽東西吧,你們根本無法親手插足嬴煜的劫難。”

“嬴煜是你們唯一無法控制的變數。在這方世界裏,他可以選擇心之所向,也能選擇腳下之路,除了既定命運不可更改,在這方世界裏,他擁有最大的自由。”

“你們無法幹涉他,便來幹涉我。”

“用離鏡亂我心智,放大我的恐慌,逼我瘋癲!逼我失態!不過是想讓他厭我、棄我、斷情絕愛…”

“可他,依舊選了我。”

談及此處,傅徵的聲音有片刻溫柔,轉瞬又覆上寒冰,“一計落空,便又降天災,欲毀他心志,令他萬念俱灰,從此拋卻情愛,也拋卻我!”

話音漸低,近乎呢喃:“真是…好手段。”

下一刻,傅徵驟然擡首,雙目赤紅,周身所有克制轟然崩碎,只剩下玉石俱焚的癲狂與孤註一擲的決絕。

“可若今日我死在這裏!死在天火之下!”

他端坐火海之中,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唇角勾起一抹嘲諷涼薄的弧度,字字都帶著血意:“他就會記我一輩子,會用一生來緬懷我!”

“我會是他求而不得的執念!是他午夜夢回的心魔!”

“這般心境,還能成神嗎?”傅徵擡眼望向那道虛影,眼底翻湧著近乎病態的偏執與快意。

“就算他日他真能斬斷一切,登上神位,可只要他知道,我是死在你們的天火之下!他還能裝作若無其事、安之若素嗎?”

話音漸厲,冰冷決然的語調裏,恨意層層翻湧,愈加深重。

“那高高在上的神位,他坐得心安理得嗎?他真的願意回歸你們嗎?!”

傅徵猛地仰頭,淒厲狂笑破喉而出,震得周遭火焰齊齊亂顫:

“敢問諸神,他真能無動於衷嗎!”

“哈哈哈哈哈哈…他不能!他永遠也不能了!!!”

虛影臉色驟變,擡手要撲滅天火。

可傅徵指尖早已撚動禁咒,不知催動了什麽邪術,四方虛空驟然一緊,無形枷鎖將那道虛影死死釘在原地,周身神力盡數被封,半分也動彈不得。

傅徵死死地盯著虛影,眉眼間染著火光與瘋態:“記住了,是你們殺了我,是嬴煜的本源…殺了我!”

虛影只能僵在原處,眼睜睜看著。

火舌瘋狂舔上傅徵的衣袂,順著他的發絲、肩頸一寸寸吞噬,烈焰卷過他挺直的脊背,卻始終未能讓他彎下半分。

他卻笑得愈發瘋癲肆意,眼底燃著烈火,也燃著以命搏天、勝天半子的快意與痛快,直至整個人被火海徹底吞沒,那淒厲陰鷙的笑聲,仍在熊熊烈火中久久不散。

意識消散的前一瞬,他心底輕輕掠過一聲輕嘆,溫柔得近乎 破碎——

他以身死為註,搏一個嬴煜不得成神的結局。只要嬴煜仍在神州,只要神州尚在,總有一日,他們會再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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