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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鏡碎 “我不會傷你,從來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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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鏡碎 “我不會傷你,從來不會。”

南相帶人來到占星樓時, 密室內靜得落針可聞。

傅徵臉覆面具,昏沈臥於床榻。

嬴煜坐在床沿,指尖輕觸傅徵微涼的鬢角, 眼底是化不開的關切與繾綣。

南相一時怔然, 竟分不清榻上昏者與床沿端坐者誰為帝王,遲疑片刻, 終是躬身試探:“陛下?”

嬴煜緩緩回身,指尖抵唇,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南相心下凜然, 得知陛下已經擺脫困境。他頷首示意身後術士上前, 輕手輕腳解開嬴煜腳踝上冰冷鐐銬,金屬落地的輕響在殿內格外清晰。

“有勞南相, 諸位先行去禦書房稍待朕片刻。”

眾人依言退下,南相行至門口時, 忍不住回身,詢問嬴煜:“陛下, 國師為何突然性情大變?”

嬴煜正俯身,指尖小心翼翼拂開傅徵頰邊亂發,聞言動作未停, 只側過臉笑了一下:“他一直都是這樣。”

強橫, 專制, 不講道理。

只不過傅徵面對世人時披了一層道貌岸然的端肅外衣,將骨子裏的瘋魔與偏執藏得極好, 只在他面前,才會卸下所有偽裝。

但無論傅徵變成什麽樣,在嬴煜眼裏都是理所應當。

南蠡又問:“陛下打算如何處理此事?”

“什麽?”嬴煜尋聲望去。

南蠡眉峰緊蹙,語聲沈凝:“朝野動蕩, 人心惶惶,百姓與朝臣對‘陛下’頗有微詞——此事,陛下不打算澄清嗎?”

他話中所指,正是傅徵假借帝名、強征妖族、煉制邪器的滔天事端。

嬴煜語氣平淡無波:“帝王行事,非議本就如影隨形。”

“陛下!”南蠡急聲,語氣裏盡是無可奈何的焦灼。

“無需多言。”嬴煜回身,目光重新落回傅徵的面容上,輕輕拂過他額間那道神罰,動作溫柔得近乎虔誠,“所有爭議,皆歸於朕,與國師無關。”

即便傅徵不說,嬴煜也知道,傅徵在意極了臉上那道神罰。無論本心如何,半生為國為民,到頭來卻被自己供奉的東西拋棄…其中滋味,只有傅徵自己才能體會。

神族已經放棄了傅徵,嬴煜不想他再被萬民非議。

“陛下糊塗。”南蠡不讚同道:“國師身兼帝師,本就對陛下有督導之責。如今外人看來,陛下失儀,國師的失職又豈是一句‘歸於陛下’便能割裂的?”

“他會置身事外的。”嬴煜擡眼,眸色深沈,語氣輕淡卻不容置疑:“朕會讓他置身事外。”

南蠡望著他眼底那近乎執拗的決絕,喉間一哽,終是無言以對,腳步沈重地離開了。

眾人退去後,嬴煜俯身將傅徵打橫抱起。

他動作輕柔卻力道沈穩,抱著傅徵走出占星樓,全然不避旁人目光。

青石階上,傅徵發絲垂落輕掃過他臂彎,昏沈間無意識蹙眉,嬴煜腳步微頓,垂眸望他的眼神柔得近乎繾綣,與周身冷冽氣場格格不入。

沿途宮人皆垂首斂目,大氣不敢出,躬身行禮時餘光瞥見帝王臂間緊抱的國師,心頭皆驚。

流言如暗潮在宮闈瘋竄——

陛下近日獨斷狂妄,原是將國師囚於占星樓;如今這般模樣,是得手了,還是另有隱情?

嬴煜對周遭揣測置若罔聞。

傅徵冒他之名強征妖族、濫用邪器,失儀之罪足以引萬民唾罵;身為人師未行督導之責,失職之過亦難辭其咎。

嬴煜索性將所有非議攬於自身,故意示人以“囚禁國師”的狂妄之態,讓天下人將所有非議都指向自己。

反正他自幼行事無端,任性妄為。再多幾分暴戾專橫的罵名,於他而言也沒什麽。

“混賬!!!”

傅徵揪著嬴煜的領口破口大罵,聲線嘶啞得如同裂帛。

他只著單薄寢衣,胸前傷口尚未包紮妥當,松垮的繃帶自起伏的胸膛滑落,垂在地上拖出淩亂痕跡,與松散的衣料交纏,更顯幾分頹靡。

“我幾時需要你替我謀劃?!你只需安分待在我身後,萬事自可迎刃而解!為何偏要忤逆我!”

傅徵步步緊逼,失控間撞落滿桌藥瓶,瓷片碎裂之聲刺耳。

嬴煜步步後退,任由傅徵將自己抵在柱上,目光沈沈凝著眼前發絲淩亂、衣袍不整的人,語氣沈緩而堅定:“朕見不得你這般模樣,更無法龜縮於後,眼睜睜看你遍體鱗傷。”

傅徵逼近寸許,兩人鼻尖幾乎相抵,他死死鎖住嬴煜漆黑的眼眸,眼底翻湧著起伏不定的暗潮,“我最厭煩你自作主張!”

“是嗎?”嬴煜微揚下巴,刻意湊近,唇瓣相擦的瞬間氣息交纏,他低聲戲謔,“朕倒以為,先生最喜朕這般模樣,畢竟每次朕反抗你時,你都難掩興奮。”

傅徵攥著他衣料的手驟然收緊,眉峰擰成死結,喉間溢出低啞的斥罵:“混賬…”

“嗯,朕是混賬,你是混蛋。”嬴煜擡手覆上他緊繃的手背,輕輕摩挲安撫,道:“不正是天生一對?松松手,朕替你上藥。”

傅徵眸色冷淡,拒絕道:“本座無需這些東西治療傷勢。”

嬴煜好言相勸:“可是,你如今用不了靈力了。”

傅徵斜睨他一眼,眼底掠過一抹譏誚,似在嗤笑嬴煜這番話荒謬至極。他不過是被剝奪了神力,靈力根基尚在,何曾到了需靠凡俗藥物療傷的地步。

他暗自運轉靈力,四肢卻驟然虛軟無力,提不起半分氣力。他微頓,再催靈力,依舊凝滯不通。

傅徵當即察覺異樣,擡眸看向嬴煜,眸色沈戾,厲聲質問:“你做了什麽?”

嬴煜神色平靜,語氣淡然:“朕只是想讓先生歇息幾日。”

傅徵徹底抑制不住火氣,他再次抓住嬴煜的領口,死死盯著他:“你竟敢與外人聯手壓制我的靈力?!說,那個人是誰?!”

“並非一人。”嬴煜扣住他的手腕,力道沈穩不容掙脫,語氣依舊平和,“是一群術士,南相尋來的,替朕解玄鐵鏈的人也是他們。朕已打算將他們歸入典客司…”

“夠了!”傅徵怒不可遏地厲聲打斷:“術法之事有我,有紫薇臺便夠了!何須你再尋旁人?!”

嬴煜聲調微揚,強調:“你現在需要歇息。”

“我不需要!”傅徵的聲音蓋過一切,沒有半分過往的端肅,目眥欲裂地望著嬴煜,難以忍受道:“從離開炎水到今天,你的一切都是我給你的!沒有我就沒有你的今天!我為你殫精竭慮,逆天改命,處處為你著想!你…你不僅想要逃離,還敢同外人勾結壓制我的靈力!”

“你也想看我淪為廢人?”

“也對!你本就會親手殺了我!”

“踩在我的屍骨之上一步登天麽,煜兒!”

“我告訴你!絕無可能!”

傅徵指節死死扣住嬴煜肩頭,逼他直視自己,聲線嘶啞到發顫:“你怎麽敢…”

“怎麽敢將我…棄若敝履?”

嬴煜忍受著傅徵的無端指責,抓住傅徵言辭裏的漏洞,註視著他的眼睛,冷靜問:“朕會殺了你?你從哪裏得知的?”

傅徵揮袖展出離鏡,冷笑道:“你想看嗎?”

話音落下的瞬間,離鏡驟然暴漲,鏡面鋪展開來,化作數丈方圓的光壁,冰冷的鏡光傾瀉而下,將嬴煜周身籠得密不透風,無處可避。

傅徵死死盯著鏡面,瞳孔因極致的痛苦與癲狂而收縮,鏡中景象翻湧不息,一幕幕逼真如親歷——

是他與嬴煜因立場相悖反目成仇,朝堂之上針鋒相對,江湖之中兵戎相見,纏鬥了無數個春秋;

是他被執念與猜忌裹挾,親手將嬴煜囚禁於深宮暗牢,施以酷刑、百般折磨;

是嬴煜忍辱負重,得忠臣相助破桎梏而出,與他割席斷交,自此勢不兩立,十年相殺,不死不休。

原來他在嬴煜的歷劫路上扮演著這樣的角色嗎?

可是他沒有做過!

不,他做了!

到底做了沒有?

傅徵一手死死抱頭,一手猛地拔劍,劍鋒直指滿臉錯愕的嬴煜,聲線撕裂般顫抖:“今日…你若敢踏出此地,我便親手…殺…”

殺?

不行。

長劍“哐當”墜地,傅徵渾身一顫。鏡中是虛妄的幻影,眼前才是他的煜兒,他怎能對他拔劍?

嬴煜察覺到離鏡的古怪之處,他急切地撲過來抱住傅徵,“傅徵!傅徵!你別看鏡子了,看著朕,你看著朕。”

那些畫面太過真實,痛徹心扉的恨意與無力感席卷全身,傅徵只覺顱頂劇痛如裂,像是有萬千根針在同時穿刺,他痛苦地抱住頭,用力推開嬴煜的懷抱。

“滾開——”

傅徵以手扶額,眼底猩紅如血,恍惚地喃喃自語:“到底哪邊是真實的?哪邊才是…我的煜兒…”

他渾身顫抖,眼前真假難辨,既被鏡中的恨意驅使,殺意翻湧著要撲向嬴煜,又被心底深處那點不肯割舍的執念死死拽回,瘋魔之間自相撕扯。

嬴煜置身離鏡的光域之中,目之所及空無一物,自始至終,唯有傅徵癲狂失態的模樣落入眼底。

“傅徵…你冷靜一點,你看清楚,朕在這裏…”嬴煜再次上前,欲要將人穩住。

可傅徵神志混亂,時而猛地將他狠狠推開,力道狠戾;時而又死死攥住他的手臂,指節嵌進皮肉。

望著那雙曾冷靜淡漠的眸中翻湧的殺意,嬴煜身形一滯,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怔忡。

下一瞬,嬴煜俯身拔劍,手腕一轉,劍鋒直指傅徵!

傅徵瞳孔驟縮——

嬴煜姿態狠絕,眉眼間不見半分溫度,竟與離鏡中那個與他不死不休的帝王,分毫不差。

心底那根緊繃的弦轟然崩斷,傅徵心如刀割,絕望之下反手拔劍,利刃破空,劃出一道刺目白光。

到底是…回到了原本的軌跡嗎?

劍刃即將觸及嬴煜脖頸的剎那,傅徵卻猛地收勁,反手一轉,長劍再度“哐當”墜地。

罷了…罷了。

傅徵懷著平靜的絕望感,緩緩閉上眼睛,用力抱上嬴煜,看上去就像親自撞向了嬴煜的劍尖。

與此同時,“哢”一聲,傅徵背後傳來鏡面被刺破的聲音。

嬴煜一手攬住搖搖欲墜的傅徵,一手執劍,狠狠刺入那面蠱惑人心的離鏡!

鏡面應聲崩碎,碎片如冰屑四濺。

嬴煜緊摟傅徵,身形疾閃,避開鋒利破片。

兩道白光自鏡碎處掙脫,如流星破空,直掠南海而去——那是月魄珠,離了術法禁制,終要回歸本源之地。

傅徵來不及深究嬴煜為何沒殺他,下一瞬,離鏡被毀的怒意便如烈焰般竄上心頭。

他猛地掙開嬴煜的懷抱,厲聲質問:“為何毀了離鏡?”

嬴煜忍無可忍,上前幾步攥住傅徵的肩,狠狠晃了兩晃:“你知不知道,你都快被那鬼東西逼瘋了?”

傅徵氣急道:“我已經沒了神力,若是再沒了離鏡,該如何替你預測前方險境?”

“夠了,傅徵,別再替朕謀劃了!”嬴煜難過地望著傅徵,“鏡子裏的都是假的!朕分明什麽都沒有看到!”

“不是!”傅徵下意識反駁,甚至還想俯身去撿離鏡的碎片。

嬴煜拽住傅徵的手腕,高聲質問:“可你方才想殺了朕,這是真的嗎?”

傅徵微頓,擡眸望向嬴煜。只見對方漆黑眼底逐漸湧起水光,傅徵心頭一緊,忙不疊解釋:“不、我沒想殺你…煜兒…是鏡子裏、是鏡子裏的我想要殺你…”

嬴煜輕聲追問:“所以,鏡子裏的你,不是真的,對不對?鏡子裏面的東西也都是假的,是不是?”

傅徵披頭散發,狀似癲狂狼狽,可那一刻,嬴煜噙淚望他,眼底盛滿孤註一擲的期待,竟比傅徵更瀕臨崩塌。

傅徵久久凝望著他,怔然失語。

一滴淚自嬴煜長睫墜落,砸在傅徵手背上。

“是,那不是我…”傅徵重重吐息,反握住嬴煜的手,拼盡全力挺直脊背,緩步上前,伸臂將他攬入懷中,啞聲道:“那些…都是假的。”

他的懷抱寬廣用力卻又傷痕累累,帶著不知何去何從的顫抖,將臉埋在嬴煜頸側,聲音低啞發澀:“我不會傷你,從來不會。”

嬴煜擁住他腰身,如抱稀世珍寶,重一分怕他疼,輕一分又覺不夠,“先生,在紫薇臺休整一段時日,好不好?”

傅徵縱有不願,可他對含著眼淚的嬴煜毫無辦法,只能故作冷硬地應了聲:“…嗯。”臂彎卻不自覺地將人抱得更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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