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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明晰(五) 想過自己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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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明晰(五) 想過自己嗎? ……

想過自己嗎?

傅徵從未思量過這個問題, 可當嬴煜帶著難過問出口時,他還是靜思了片刻。

回望前半生,眼底心頭, 幾乎全是嬴煜;往後餘生, 想來也只會是嬴煜。

此時此刻,嬴煜便立在他眼前。

他的記憶裏, 再也找不出第二件事、第二個人,能比眼前人更重要。

他怎麽舍得,怎麽能不牢牢看著他?

這是他親手養大的徒弟, 是他誓死效忠的君主, 是他傾心相待的愛人,更是他畢生最得意、最珍視的作品。

“只要陛下順遂, 臣死而無憾。”

傅徵波瀾不驚的眸子死死盯著嬴煜,似是要將人鎖進眸中。

嬴煜心頭翻湧動容, 卻仍固執地重覆:“朕讓你多想想自己。”

傅徵渾不在意,語氣平淡得近乎理所當然:“有什麽可想的?我想做的事, 都已做到;未成之事,也正在途中。與陛下相比,名聲於我, 本就微不足道。”

“但是朕在乎。”嬴煜道。

傅徵瞇起眼睛, 盯著嬴煜瞧了片刻, 語氣溫柔下來,卻仍帶著一絲不讚同:“你能在乎些緊要的東西嗎?”

嬴煜攥緊了拳頭:“……”有時候, 傅徵真的很欠打,仿佛高高在上審視眾生早已刻入骨髓,偏偏他拿這人半點辦法也沒有。

“好了,煜兒, 聽話。”傅徵握住他的手腕,將人拉進懷裏,另一只手不容置疑地引火,將那道詔書燒得幹幹凈凈。隨即湊近,輕輕吻了吻嬴煜的眼睫。

嬴煜煩躁地偏開臉:“別在跟朕講條件的時候親朕!”

“……”傅徵眉心微動,他不悅地按住嬴煜的後頸,用力吻上對方柔軟的唇瓣,以行動表達著對帝王態度的不滿。

嬴煜窩火到不行,傅徵是真聽不懂人話嗎?

他啟唇用力咬在傅徵的嘴唇上。

傅徵吃痛微怔,眉峰一蹙,眼底浮起點點不滿。唇角那點艷色落在他素來冷肅漠然的面上,反倒添了幾分驚心動魄的惑人。

嬴煜心神恍惚一瞬,下一刻便被傅徵身上清冽的香灰氣息徹底裹住。他踉蹌退後半步,後腰重重抵在桌沿,唇瓣已被傅徵不由分說地攫住,然後也被狠狠咬了一口。

唇齒間瞬間漫開濃郁的血腥味。

嬴煜指尖用力,狠狠掐進傅徵的胳膊。

傅徵卻雙手捧著他的臉,扣得極緊,退開時,竟還低頭輕柔地舔去他唇上滲開的血珠,嗓音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溫柔:“疼嗎?”

不等他回答,傅徵又補了一句,語氣裏藏著不容置喙的強勢:“疼就記住,別亂咬人。”

嬴煜被他這忽軟忽硬的態度氣得心跳加快,偏過頭去,用力平覆著呼吸。

傅徵:“說話。”

嬴煜忍無可忍地吼道:“朕被你氣的心口疼!不想說話!”

傅徵眉梢微動,面上依舊泰然自若,開口:“哦?是心動了。”

嬴煜一楞,心口疼竟被他曲解成心動?當即氣極反笑,擡眸盯住傅徵,“先生,你在給自己找臺階下嗎?”

他心底暗暗咬牙——

真是要了命,傅徵都這樣氣他了,他竟還覺得這人有一絲可愛。

傅徵沒有直接回答,只是道:“是陛下任性在前,臣特意來提醒,反遭陛下埋怨。”

嬴煜又被他氣得“心動”了,他噎得半晌無言,喉間滾出一聲又氣又悶的低笑,指尖狠狠戳了戳傅徵心口:“提醒?先生哪是提醒,分明是強詞奪理。”

傅徵任由他戳著,垂眸望著他泛紅的眼角唇瓣,眼底浸開一點淺淡的縱容:“陛下不高興的話,便再咬回來就是。”

他微微傾身,主動將唇角湊近些許,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朝政:“這次臣不會報覆。”

嬴煜呼吸一滯,望著他近在咫尺的眉眼,方才那點沖天火氣瞬間熄得無影無蹤。

他擡手按住傅徵的肩,將人稍稍推開,聲音低啞又執拗:“傅徵,朕不是在跟你鬧著玩。”

“陛下對臣的心意,臣豈會不知?”傅徵指尖輕輕拂過他仍帶著薄紅的唇,語氣終於沈了下來,再無半分戲謔,“只是如今並非良機。將你我關系公之於眾,實在是弊大於利。”

陛下最終不情不願地妥協了。

————————————

嬴煜出征那日,祭臺上風緊雲重。

嬴煜一身玄色戎裝立在壇前祭天,傅徵就站在他身側,紫衣被風卷得微微揚起。

當嬴煜擡手祭酒、為三軍祈福的剎那,傅徵借占星之力窺破天機,眼前瞬間鋪開兩幅慘烈又清晰的畫面:

一是此次出征,嬴煜必將身陷重圍,遭遇滅頂大禍,刀光劍影裹著烈焰席卷而來,他浴血苦戰,渾身是傷,幾乎命隕沙場;

二是戰火綿延,與火羽族拉鋸五年的持久戰,將由嬴煜親手平定。

鮮血浸透鎧甲、喘息沈重、步履踉蹌…一幕幕活生生在傅徵眼前閃過,真實得像是正在發生。

他心 口驟然一縮,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帶著鈍痛。

傅徵下意識攥住嬴煜手腕,周身卦氣一震,周遭聲響瞬間淡去。他擡眼望向翻湧的雲層——

萬裏山河在眼前鋪展,烽煙四起,生靈塗炭,而那個立於天地間的身影,從少年到垂暮,始終孤身一人,在亂世裏一步步踏過屍山血海,以一身血肉,撐住了整個神州的傾覆。

卦象在傅徵眼底轟然成型。

嬴煜並非尋常的九五帝星,更是天煞孤辰之命。

身負天下之重,便要受六親緣淺、知己零落、無人可倚的孤絕;

掌定乾坤之權,便要扛萬民疾苦、萬劫加身、百死無悔的沈重。

這至高帝命,本就是一場以畢生為祭的天道契約。

近他者難安,信他者多折,他越是要護住這世間蒼生,便越是要被宿命推往無人之巔。

一股逆氣猛地撞入心脈,傅徵喉間一甜,再也壓制不住,一口鮮血猝然嘔出,濺落在身前玄色衣料上,刺目得驚心。

他身形一軟,眼前驟然發黑,便要栽倒。

嬴煜臉色驟變,幾乎是本能地伸臂將人狠狠攬入懷中,玄甲裹著紫衣,將他穩穩扣在自己胸前,“先生!”

“先生,你怎麽了?”

“先生,先生!言若,言若!”

一聲聲低喚撞進耳裏,傅徵在那陣急促的呼喚裏勉強回身,渙散的目光漸漸凝在嬴煜臉上。

他望著這張尚且年輕、卻註定要扛盡世間萬劫的臉,心頭翻湧的情緒覆雜到了極致,有疼惜,有不甘,有無力,還有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退縮。

良久,他才輕輕開口:“煜兒…你還想…當皇帝嗎?”

嬴煜猛地一怔。

他望著傅徵眼底深不見底的波瀾,便知這人不是在開玩笑。他唇角勉強扯出一抹艱澀的笑意,輕聲反問:“你在跟朕說笑嗎?”

事到如今,早已由不得他想,或是不想。

傅徵始終註視著嬴煜,眸中一片沈沈海潮,翻湧欲裂,即將決堤傾覆。

“先生,你…察覺到了什麽?”嬴煜用力抱著傅徵,盡可能放柔聲音地問:“不要怕,朕在這裏。”

傅徵喉間微動,剛要將那殘酷到極致的命數吐出來,替眼前人撕開這層血淋淋的天命——

天際忽有驚雷炸響。

不是悶響,是毀天滅地般的一聲巨響,電光撕裂雲層,直直劈在占星樓頂梁。

木石崩裂,磚瓦傾頹,整座高聳的占星樓自中央轟然塌落,煙塵瞬間卷向半空。

瓢潑大雨緊跟著傾盆而下,砸在斷壁殘垣上,濺起漫天水霧。

臺下守禮的將士、近臣、宮人全都嚇得面無人色,跪伏一地,惶恐之聲此起彼伏。

有人偷眼去瞧祭臺之上,只見嬴煜仍死死將傅徵護在懷中,衣袍相纏,姿態近得逾矩。

那一眼暧昧緊繃的模樣,落在眾人眼裏,便成了更深的不安——陛下專橫,國師惑主,天降兇兆,樓塌人傷。

“人皇與國師……這般姿態,於國不祥啊。”

“連占星樓都塌了,怕是上天都在警示我後楚前路縹緲,國運難蔔。”

“此次出征…怕是有去無回啊。”

風雨之中,人心惶惶,滿場皆亂。

一片混亂喧嘩裏,嬴煜眸色驟然一沈。他並未擡頭多言,只一道冷銳如刀的目光掃過下方,威壓無聲鋪開,原本沸反盈天的惶恐聲浪,竟硬生生被壓得一滯。

一眼威懾,安靜不少。

下一刻,他所有註意力、所有心神,便又盡數落回了懷中之人身上。

風雨打濕了傅徵蒼白的臉頰,沾濕他微涼的發絲,那抹唇邊未幹的血色,刺得嬴煜心口發緊。

他指尖輕輕拭去傅徵唇角的血痕,聲音壓得極低,故作輕松道:“沒事的,先生,許是天氣不好,撞上了,沒事的……”

傅徵卻比誰都清楚,此刻亂局已起,流言如刀,再遲一步,嬴煜便會陷入“天怒人厭”的境地。

絕對不行!

傅徵輕輕掙開嬴煜的懷抱,緩緩站直身子。

方才還虛弱的人,一立在風雨之中,周身氣場驟然沈凝。

紫衣濕冷,卻壓不住那股淩駕天地的凜冽。

傅徵擡眸,淡淡望向漫天烏雲。

無形靈力無聲鋪開——

傾盆大雨竟在半空驟然凝滯,而後緩緩倒流,雲層如被巨手撥開,天光一寸寸灑落。

他再微微垂眸,目光掃過滿地廢墟。

坍塌的磚石、斷裂的梁柱、崩碎的樓臺,無聲騰空,自行歸位,不過瞬息,整座占星樓便完好如初,仿佛從未塌過。

風雨驟停,天地清明。

滿場低語戛然而止,所有人僵在原地,連呼吸都不敢重。

方才還沸反盈天的惶恐與非議,在這一眼一息之間,被徹底碾滅。

傅徵漠然掃過下方眾人,一字不發,那股威壓卻已讓所有人俯首噤聲。

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道:“此次天象異動,乃星軌共振,是此行大吉之兆,而非兇災。諸卿不必再疑,出征之事,如期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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