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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天命(五) “朕寧可死在南海,也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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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天命(五) “朕寧可死在南海,也不要……

燭龍被層層禁制鎖成一團光繭, 再無半分兇焰。

傅徵立在斷壁殘垣之上,衣袍不染塵埃,垂眸望向遠方。

嬴煜一身玄甲肅殺, 正整軍待發, 甲胄映著天光,旌旗獵獵作響。大軍旋即調轉方向, 朝著南海浩蕩開拔,煙塵漫卷,漸行漸遠。

傅徵靜靜望著那支隊伍消失在地平線, 神色沈斂無人能窺得半分心緒。

待大軍徹底遠去, 幾名朝臣匆匆趕來,躬身稟報:“國師, 此次燭龍作亂,屋舍多有焚毀, 所幸百姓早已提前遷入密道安置,無一傷亡。”

傅徵聞言, 只淡淡開口:“傳令下去——昭武帝心懷仁慈,有意招安妖族,然鮫人族率先作亂, 足見妖族投誠之心不堅。此番帝京遭劫, 傷亡慘重, 自今日起,真心歸降人族的妖族, 可從輕發落;其餘頑抗妖族,人族將一一討伐。”

殺雞儆猴的道理,眾人皆心下意會。

但願陛下會將“南海”這只“雞”殺得足夠威震四海。

幾日前,傅徵與嬴煜立下賭約, 就賭潮涯起亂之後,嬴煜是否有收拾殘局的能力。

若他能做到,傅徵從此之後,絕不幹涉嬴煜半道政令,任由他獨掌天下,踐行自己的帝王之道。

若他做不到,嬴煜此後所有決斷,皆需聽從傅徵之言,再不得擅自做主。

此番收服燭龍,揮軍南海,並非是傅徵布局,他不過是借潮涯自亂之機,順勢而為罷了。

至於潮涯——

傅徵眸色微暗,思及先前探入他魂識時那股詭異違和的觸感,心底冷冽一片

他總覺得,潮涯絕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簡單。此人精通諸多早已失傳的上古禁制與秘術,神魂深處藏著說不清的陰翳,誰知道盤踞在這具軀殼裏的,究竟是個什麽東西。

無妨,抓來看看便知道了。

只是,嬴煜當真有拿下潮涯的能耐嗎?

傅徵漫不經心望向南海方向,心頭掠過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矛盾。

他既不希望嬴煜贏,又不願見嬴煜失望。

若是…那怪物傷到嬴煜怎麽辦?傅徵意識到自己的想法十分可笑,戰場之上,刀光血影,怎會不受傷?

可真正讓傅徵心緒不寧的,並非這點庸人自擾。

自嬴煜班師回朝的前兩月起,傅徵便再無法如從前那般,輕易窺得嬴煜行蹤。往日只需指尖撚訣、心念一動,萬裏之外的身影便清晰如在眼前,如今再推演,卻只剩一片迷霧,任他耗盡心力,也觸不到半分虛實。

一次又一次推演落空,傅徵氣息微亂,眼底翻湧著壓抑不住的暗潮。

他只當是天道刻意壓制——看穿了他居心叵測,不肯再讓他掌控人皇命途。

近乎失控的節奏讓傅徵心神不寧,就好像嬴煜已經步入正軌,穩穩走在屬於自己的天命路上,而他,被生生留在了原地。

傅徵說服自己放寬心,嬴煜離京之前,他給過嬴煜一張“護身符”,說是護身符,其實是承厄符,可以將嬴煜身上一切傷勢盡數轉嫁到傅徵身上。

已經過去了五日,承厄符並無異動,傅徵也完好無損,看來嬴煜還算順利。

只是日子越拖越久,傅徵心底那點焦灼便越積越重。

他終是忍不住,登上占星樓,強行開啟天眼。神識沖破天靈,卻只撞上一層厚重如鐵的天道壁壘,震得他腦海刺痛,眼前陣陣發黑。

靈光爆閃間,乾卦初成,轉瞬便被血色沖散,重組出一幅驚心動魄的卦象——

上坎下離,水火既濟,卦心卻隱現“血澤”之兆。

坎為水,主險厄;

離為火,主兵戈。

水火相交,是為激戰之象,而卦心那抹化不開的血紅,恰應了“浴血”二字。

傅徵指尖一頓,卦象崩碎成漫天靈光。

血澤臨卦,歸期即至,卻也意味著…嬴煜必將踏著血路而歸。

傅徵眉心驟然擰緊,心頭寒意陡生。

是他算錯了?還是承厄符失效了?

卦象碎落的剎那,天機翻湧逆行,反噬如驚雷般直沖傅徵靈臺。

喉間一甜,一縷殷紅血絲順著唇角緩緩滑落,沾在蒼白的下頜,刺目得驚心。

可傅徵仿若未覺,指尖甚至未曾顫抖半分。

肆意窺測天機,遭天譴反噬,於他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飯。

眼下最要緊的是嬴煜。

傅徵是想讓嬴煜吃些苦頭,讓他明白,無論是後楚還是嬴煜,沒了傅徵都不行。可他從未打算,讓嬴煜真的賠上性命,落得滿身浴血。

他隨意擦去唇角血跡,眼底寒意沈沈。

嬴煜到底、在做什麽!

傅徵氣勢凜然踏出占星樓,直奔紫薇臺而去。他要以肉身坐鎮紫薇臺,引神魂離體,縱是再遭天譴反噬、神魂受創,也要強行撕開天道遮蔽,尋到嬴煜的蹤跡。

可他剛行至臺邊,腳步驟然僵住。

夜色如墨,更深露重。

一道玄色身影自沈沈黑暗中緩步而來,步伐沈重如鑄,每一步都似踏在屍骨之上,攜著摧心折骨的死寂。

他右手緊攥一長截森白染血的脊骨,骨端拖曳在地,腥氣與夜露交織彌漫。甲胄碎裂,衣袍浸滿層層暗褐血漬,一身殺伐戾氣,卻裹著化不開的沈郁。

四目相對的剎那,傅徵心口驟然一沈。

望著臺下遍體鱗傷的嬴煜,傅徵心頭怒意驟起,翻湧著幾乎蓋過所有心緒。

紫薇臺上狂風驟作,風聲淒厲,卷得夜露如刃,砭人肌膚。

他一語不發,只一雙寒眸沈沈鎖著嬴煜,周身氣壓低得駭人。

嬴煜亦靜靜望著他。

那雙曾盛滿鋒芒意氣的眼眸,此刻早已黯淡無光。

像是昔日意氣風發、仗劍天涯的游子,歷經重創後失魂落魄歸鄉,眼底是掩不住的失意落魄,又藏著幾分無人可訴的委屈,沈沈直直,撞入傅徵眼底。

傅徵在這樣一雙失魂落魄又帶著委屈的眼眸前,終究敗下陣來。

他緩緩松開緊攥的手,朝臺下伸出,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安撫與妥協:“煜兒,過來。”

嬴煜望著高臺上華嚴皎潔如神像般的人,緩慢地搖了下頭,道:“沒事…朕沒事。”

傅徵眉心微動,目光停在嬴煜右手拖拽的脊骨上。

嬴煜意識到傅徵目光的停留,他右手微微擡起,示意給傅徵看,啞聲道:“朕贏了,這是潮涯的脊骨,朕已經處置了他。”

只不過差點死在南海。

傅徵早將輸贏拋在了腦後,他望著那條悚然的脊骨,眉心的痕跡越來越深刻,“什麽臟東西,還拿在手裏?”

嬴煜微頓,低頭看向自己,渾身狼狽不堪,右手血腥黏膩,還未來得及清理,他有些無措地後退半步,下意識想將手往身後藏。

方才歸心似箭,只想著第一時間回到這裏,竟連稍作清理都忘了。

倏地,鼻尖蔓延上熟悉的香灰味,嬴煜下意識擡頭,眼前高臺上空無一人,傅徵不知去了何處。

“傅…”一字未出口,他後背便貼上一片溫熱堅實的胸膛,右手手腕也被人輕巧而穩穩地捏住。

嬴煜下意識繃緊身子,竭力往旁側避開,眉頭緊蹙,聲音發啞:“等等…朕身上臟…”

“陛下不臟,臟的是這個。”

扣在他腕上的五指驟然收緊,力道不容抗拒。嬴煜吃痛輕嘶,指尖一松,那截森白染血的脊骨“哐當”一聲墜落在地,被傅徵一把火燒了個幹幹凈凈。

下一刻,嬴煜右手忽然覆上一陣微涼濕意,夾雜著刀刃滾過的疼意。

他蹙眉低頭,只見一縷憑空凝出的清流卷過他的指縫與掌心,細細洗去血汙。他疼得想抽手,可手腕被傅徵牢牢攥著,分毫動彈不得。

而後水流自袖口順著右臂緩緩蔓延而上,順著肩頸淌過胸口、腰腹,再往下漫過雙腿,轉瞬便將他整個人裹在一片溫潤的靈力水幕之中。

嬴煜猝不及防,猛地瞪大了雙眼,渾身驟然一僵,呼吸不由得急促起來。

冰冷又柔和的水流細細滌蕩著他滿身血汙、塵土與腥氣,連碎裂甲胄縫隙裏的暗紅都被一一沖凈。

嬴煜渾身緊繃,卻被身後人牢牢圈在懷裏,逃不開,也掙不脫。

溫涼水流貼著肌膚緩緩漫過,帶著細微靈力觸感,所過之處竟引得嬴煜一陣難耐的發麻,渾身繃緊得快要發抖。

身後人的氣息沈穩,帶著一貫清淺的香灰味,將他滿身血腥與戾氣輕輕裹住。

傷口被水流輕觸的細微刺痛混著異樣癢意竄上來,嬴煜難耐地抿緊唇,呼吸越促,下意識想縮起身子,卻被身後人牢牢圈著,半分都躲不開。

直到身上再無半分黏膩,那道水流才無聲散去。

傅徵這才稍稍松了些力道,卻依舊沒放開他,下巴輕輕抵在嬴煜發頂,聲音低沈得近乎喑啞:“陛下為何又搞成這樣?”

嬴煜喉間一緊,南海那片血色翻湧的海面、潮涯臨死前的獰笑、遍地狼藉與未盡的恨意,一瞬間全堵在胸口。

他明明親手斬了禍首,抽了對方脊骨,大仇得報,可心底卻半點痛快也沒有。

只覺得有什麽無形的東西沈沈壓在身上,勒得他喘不過氣。

傅徵等不來嬴煜的解釋,他用力圈緊嬴煜的身體,道:“說話。”

這近乎咄咄逼人的態度惱了嬴煜,他猛地推開傅徵,火冒三丈道:“為何你總要糾結這些毫無意義的事情?戰場上刀劍無眼,誰能不受傷?”

傅徵被他推得後退半步,眼底寒意驟濃,“我給你的護身符呢?”

嬴煜胸膛劇烈起伏,梗著脖子硬聲道:“朕身為皇帝,豈能獨善其身?”

傅徵垂在身側的手微微一攥,“所以,你是故意不用。”不是疑問,是斷定。

嬴煜被他這冷淡態度刺得心頭一緊,煩躁道:“朕若只顧自身安危,置將士於何地?何況潮涯的目標是朕,朕總不能…”

傅徵擡眼看向他,目光涼薄,不帶半分溫度地打斷他:“陛下既然連自身都護不住,又談何護天下、護將士?”

他頓了頓,淡淡開口,每一字都像冰珠砸在人心上:“陛下執意赴死,誰也攔不住。只是陛下下次再這般任性,不必急著回來見臣。”

“傅徵!你以為朕猜不到那護身符的用處嗎!”嬴煜紅著眼,一字一頓:“朕寧可死在南海,也不要用你的命來換朕的命!”

下一瞬,風驟然凝固。

傅徵猛地回身,指尖一扣,精準扼住嬴煜的脖頸。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反抗的威壓,硬生生將人按得踉蹌後退。

“砰 ——”

伴隨著空間扭曲,兩人重重砸在紫薇臺內殿的床榻上,錦墊翻飛。

傅徵居高臨下壓住他,指節仍抵在嬴煜頸側,眼底最後一點溫度盡數冰封,冷得像萬古寒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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