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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修補道心 至此,傅徵道心歸位,凝如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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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修補道心 至此,傅徵道心歸位,凝如磐……

紫薇臺亭臺間, 落英簌簌飄入朱欄,晚風卷著淡香繞著梁柱。

南蠡緩步走入亭中,老將軍發須如雪, 年邁卻脊背挺直, 沙場磨就的身姿依舊穩沈,剛要開口, 目光便凝在了亭中之人身上。

傅徵立在亭心,聞聲微頓,喉間悶咳再也壓不住, 大口猩紅接連湧出, 濺在青石板上,與落英交疊, 刺目至極。

他迅即以錦帕死死捂唇,指節攥白, 肩頭僅微顫半瞬,脊背依舊挺直, 清絕氣場未散,錦帕卻已被血浸透。

南蠡腳步頓住,隨即快步上前, 眉宇間平和盡失, 沈厚嗓音滿是錯愕:“言若!”

覆國之路最艱險的歲月裏, 他也從未見過傅徵吐過這麽多血。

傅徵聞聲,覆著錦帕的手稍松, 擡眼時眸色依舊淡漠,聲音透過錦帕傳來,低啞卻依舊穩勁:“南公不必驚慌,只是舊疾偶發。”

話落, 喉間又是一陣翻湧,他猛地偏頭,又是一口鮮血噴在階下的落英堆裏,猩紅將粉白花瓣染得艷烈。

南蠡見狀,眉頭擰成了疙瘩,上前一步便要去扶:“都咳成這樣了,還說舊疾偶發?!”

傅徵卻微微側身避開,脊背依舊挺得如松:“無妨。”

他緩聲開口,試圖壓下喉間的腥甜:“調息幾日便好。”聲音裏帶著幾分不以為意。

南蠡依舊滿臉擔憂,“那可請過太醫?”

傅徵淡聲道:“區區小恙,何須勞動太醫?國師府自有丹藥,足以應對。”

南蠡極為不讚同,卻又無可奈何,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亭中案幾,忽見攤開的幾卷畫像,“這是前朝為陛下擢選的秀女?”

在他來之前,傅徵應當在看這些畫像。

傅徵動作微頓,廣袖輕揚,指尖凝起一縷靈氣,拂袖之間,案上的秀女畫像便化作飛灰,散入晚風裏。

他道:“陛下不願配合,朝臣們便鬧到了紫薇臺,請本座為陛下擢選。”

南蠡看著那漫天飛散的紙灰,眉頭擰得更緊,“陛下的心意,豈是你我能強拗的?他們倒好,把這難題推到你身上。”

傅徵側臉看向南蠡,忽然提起:“小南將軍尚未婚配,南公倒是不急。”

南蠡頓了頓,語氣裏揉著半生滄桑的輕嘆:“歷經國破家亡,看盡袍澤埋骨,這世間的大風大浪都闖過來了,兒孫的婚事,又何須強求?”

傅徵頗感意外道:“本座以為,南公今日登臨紫薇臺,是因為陛下與小南將軍的流言蜚語。”

南蠡眸光一斂,坦然頷首,沈厚的嗓音裏滿是洞悉與篤定:“老夫看在眼裏,暨白對陛下,唯有忠君之心,半分旁的念想也無。那些流言,不過是別有用心之人的捕風捉影。”

傅徵淡淡瞥了眼階下染血的落英,不置可否。眼中裹著幾分冷峭的了然,似是早把朝堂上的彎彎繞繞看了個透,卻懶得多言。

南蠡瞧他這副模樣,便知他心中自有計較,又是一聲輕嘆:“你心裏清楚便好。只是這些蜚語雖不值當,卻也需防著有心人借題發揮,離間你與陛下。”

“我與他之間,何需旁人離間?他何時信任過我?”傅徵不鹹不淡道。

南蠡凝眸望著他,目光裏閃過幾分笑意——

唯有提起陛下時,這位年輕卻素來喜怒不形於色的國師,眼底才會翻湧出些許情緒。

“言若,陛下已經長大,再過兩年便要行加冠之禮,你對他的管控,也該松上幾分了。”

南蠡的聲音沈厚,帶著些許勸導:“帝王之路,終究要他自己走。攥得太緊,於你於他,都不見得是件好事。”

“南公便是看穿了這些彎彎繞繞,才遠離朝堂,奔赴邊疆的嗎?”

傅徵冷不丁地問,語氣裏沒了往日的冷冽,反倒摻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孩子氣,像在質問,又像在委屈——

你怎的把我獨自留在這波譎雲詭的宮城裏了?

傅徵本就沒什麽朋友,半生相伴的人裏,除了陛下與晏守衡,最終活下來的,便只剩嬴煜與南蠡。

他與南蠡,算得上是忘年交。

同時,南蠡也是這冰冷宮墻裏,為數不多能讓傅徵另眼相待的人。

南蠡聞言,先是一怔,然後擡眼望著天際漸沈的暮色,淡笑道:“言若,老夫奔赴邊疆,並非避世,而是知進退。”

“朝堂之上,有你替陛下鎮著,邊疆萬裏,便該由老夫去守。君臣相佐,各安其位,方是江山穩固之理。”

“再者說,老夫若留在朝堂,於你而言,未必是件好事。”

南蠡收回目光,凝望著他,沈厚的嗓音裏裹著幾分旁人難及的通透,“你掌國師之權,權傾朝野,本就易遭人詬病。老夫若再留朝,以我南氏的兵權與威望,勢必要忠於君上,與你互為犄角,反倒給了你與陛下添堵,也讓朝堂生出更多變數。”

晚風卷著落英掠過亭臺,吹亂了南蠡的白發,他卻依舊神色淡然:“老夫在外,既解了你朝堂之上的掣肘,也能替你守好國門,讓你無需分心外患。這取舍之間,老夫看得明白。”

傅徵眸色微凝,淡漠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動容,道:“南公想得周全。”

南蠡輕笑一聲,語氣裏帶著幾分惺惺相惜,“你我相交這些年,老夫豈會不知你是何人?其實,最讓老夫掛心的不是陛下,而是你。”

他凝望著傅徵,目光沈沈,一字一句道:“言若,慧極必傷。”

縱使傅徵面上依舊是冷冽自持,南蠡卻瞧得真切——

較之往日,他周身似裹著一層化不開的濃厚陰翳,如暮色沈潭,將那點深藏的矛盾與孤絕,盡數籠在冰面之下。

“你要寬心、寬心吶。”

南蠡的聲音在風中飄散開來。

寬心?

傅徵臉上無悲無喜,他安靜地琢磨著這兩個字,久未出聲。

道心不穩,何來寬心?

南蠡離開紫薇臺之際,察覺到宮墻外有人鬼鬼祟祟地徘徊。

他厲聲喝道:“誰在那裏?”

動靜倏然一停,須臾,一道身影緩步而出。

南蠡見狀連忙躬身行禮,語氣滿是詫異:“陛下?”

“南相。”嬴煜微微揚起下巴,目光落向南蠡,薄唇輕啟,“你為何會在這裏?”

少帝語氣冷峭,含著九五之尊的沈斂威壓,看似平淡的質問,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國師與兵馬大元帥的私見,容不得人不多想。

南蠡心下了然,忙躬身拱手,沈聲解釋:“老臣出征在即,特來與國師辭行。”

“朕是問你如何進去的?”嬴煜皺眉望著紫薇臺高聳的城墻。

南蠡楞了一瞬,“走正門即可。”

嬴煜不痛快道:“傅徵設門禁,專防朕一人?”

南蠡怔怔望著少帝,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陛下的關註點…是不是歪了?

嬴煜嘖了一聲,似是被這偏私的規矩惹惱,當著南蠡的面,擡手便按向紫薇臺的宮墻。

指尖剛觸到墻面,便被墻上流轉的淡金咒文猛地彈開,指腹竟還傳來一陣微麻的鈍痛。

嬴煜的臉色瞬間沈得似能滴出水來。

南蠡沈默片刻,為傅徵解釋道:“陛下,國師近日身子違和,需閉門靜養,恐被外事叨擾,才設了這咒文門禁,並非有意針對陛下。”

嬴煜點頭,不甘心道:“對!他就是針對朕!”

末了,他冷笑一聲:“真當朕非找他不可嗎?”

南蠡輕咳一聲:“那您來是…”

“朕找你!”嬴煜陡然打斷他的話,語氣刻意放得沈冷,試圖掩去方才的失態,“南相出征在即…”

語頓,他眼珠子一轉,眸光微閃,話鋒陡然一轉,“南相,你應是知道,朕一直想禦駕親征。”

南蠡無奈笑了笑,他以手作請狀,示意嬴煜陪他走上一段。

嬴煜又回身看了眼紫薇臺,這才緩慢地邁開步伐,臉上滿是不高興。

二人緩步走在宮道上,晴光漫灑,將彼此的身影拉得悠長,落在鋪著青石板的路面上。

南蠡望著嬴煜挺拔的背影,慨然輕嘆:“陛下,如今皇室只剩你一人,萬不可輕身犯險。邊境苦寒,刀兵無眼,您是後楚的根基…”

“好了好了,你不要再 念了。”嬴煜不耐煩地打斷南蠡,煩躁地擺了擺手,“這話聽得朕耳朵都起繭子了。”

南蠡誠心勸誡道:“陛下,有句話老臣本不該說…”

“那就別說了。”嬴煜頭也不回,語氣敷衍至極。

南蠡無奈加重了語氣:“陛下。”

嬴煜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微微揚起下巴,用餘光掃了他一眼,示意他繼續。

南蠡耐心道:“皇室不比尋常人家,血脈綿延乃是頭等大事。陛下年歲漸長,當真就沒有心儀之人?”

嬴煜腳步微頓,陷入了一陣可疑的沈默。

南蠡循循善誘,語氣溫和了幾分:“陛下年歲漸長,今非昔比,不可再由著性子胡來,這是關乎國本的大事。”

嬴煜忽然輕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玩味:“外人都傳,朕有龍陽之好。”

南蠡聞言微怔,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一時竟不知如何接話。

嬴煜看著他手足無措的模樣,玩心大起,故意拉長了聲調,一字一句道:“朕這一生,非他不可。”

南蠡臉色驟變,肅然躬身:“陛下!這…這萬萬不可啊!”

古來好男風的皇帝不少,這算不上出格,但帝王豈能直呼“非一人不可”?

嬴煜見狀,忍不住朗聲笑了起來,擡手拍了拍南蠡的肩膀,漫不經心道:“放心吧,不是你孫子。在朕看來,看上你孫子,還不如看上你。”

南蠡雖是古稀之年,卻依舊領兵戍邊、直面妖族來犯,風骨半點未減,氣概英武凜然。

聽到嬴煜的胡言亂語,南蠡大驚失色,忙躬身急聲道:“陛下,慎言!”

“慎言慎言、你就只會說這一句!”少帝的下巴揚得更高,眼底卻藏著幾分刻意逞能的狡黠,似是借著這番話,把心頭積壓的煩悶一股腦撒了出來,“朕已是九五之尊,自然是愛說什麽便說什麽!”

南蠡直起身,臉色依舊凝重,沈聲道:“陛下乃天下之主,一言九鼎,豈能如此戲言?若是傳出去,不知要惹出多少非議。”

“非議便非議,朕還怕這個?”嬴煜嗤笑一聲,腳步不停,“倒是南相,與其操心朕的私事,不如想想邊境的戰事,莫要讓朕失望才是。”

話落,他忽然停步,回頭看向南蠡,語氣陡然轉冷:“再者,朕的心意,何時輪得到旁人置喙?便是傅徵,也管不著。”

最後一句,他說得又輕又狠,似是說給南蠡聽,又似是在隔空發洩對紫薇臺那人的不滿。

南蠡看著他這副軟硬不吃的模樣,心頭無奈更甚,卻也知再勸無益——

除了傅徵,沒有人管得住嬴煜。

他只得躬身一禮,沈聲道:“邊境之事,老臣定當竭盡所能,不負陛下所托。只是關於國本,還望陛下日後三思。”

嬴煜懶得再與他糾纏,擺了擺手:“朕知道了。南相回去歇下罷,明日出征,朕會親自到城門口送你。”

出征之日,涿鹿城門樓前旌旗獵獵,鼓角齊鳴。

百官列陣,禁軍肅立,唯有紫薇臺方向始終靜無聲息。

直至吉時將至,才有紫薇臺的侍者持法帖登臺,向嬴煜請示:“啟稟陛下,國師今日起閉關清修,朝堂一應政事,皆由陛下親裁。”

此言一出,朝堂眾臣皆面露詫異,唯有高臺之上的嬴煜,指尖輕撚著禦案上的玉圭,臉色莫測,深邃的眼底翻湧著不明的情緒,既無半分接掌大權的喜色,也無絲毫意外。

南暨白跪在陣前,目光數次越過人群望向高臺,他心頭揣著那晚在紫宸宮的所見所聞,想找機會告知嬴煜,卻因大典儀軌森嚴,始終不得近身。

一連多日,他連嬴煜的面都未曾見著,那樁秘事便被壓在了心底。

嬴煜念完祭天祝詞,聲線透過長風傳遍城下,他擡手示意百官退下,目光落向階下的南暨白,道:“小南將軍暫且留下。”

南蠡看了一眼自家孫兒,眼中帶著幾分叮囑,便轉身領著大軍先行往城外而去。

風卷著嬴煜的龍袍下擺,帝王垂眸望著階下的人,方才還凝著寒霜的眉眼,稍稍松了幾分,以兩人能聽到的音量道:“別忘了你與朕的約定。”

南暨白心頭一緊,躬身應道:“臣定當不負陛下所托。”

嬴煜緩步走下高臺,與他並肩立在城墻邊,目光望向遠方大軍揚起的煙塵,隨口道:“能出宮真好,是不是?”

“臣…”南暨白擡眼看向嬴煜,心頭的話如鯁在喉,雙手不自覺攥緊了衣袍,急得額角冒了細汗。

那晚在紫宸宮撞見的畫面,他越是想開口,喉嚨就越是發緊,仿佛被無形的力量縛住,千言萬語堵在嘴邊,竟一個字也吐不出。

“陛下!”南暨白急得往前半步,聲音裏帶著難掩的焦灼,“臣…臣有要事稟報!”

嬴煜被他這副模樣弄得一楞,側頭看向他,眉峰微蹙,眼底滿是疑惑:“你說啊。”

城墻上的長風卷過,吹起嬴煜額前的碎發,也吹得南暨白心頭的焦躁更甚,他張了張嘴,喉間只發出幾聲含糊的氣音,那到了嘴邊的秘事,終究還是被一股莫名的阻力壓了回去。

嬴煜瞧著他這副窘迫模樣,眼底的疑惑更甚,隨即又染上幾分不耐,擡手輕拍了下他的肩:“瞧你這急赤白臉的樣子,難不成是臨出征前怯戰了?”

“臣不敢!”南暨白忙躬身,喉間的滯澀稍緩,卻依舊說不出那句關鍵的話,只得急聲道,“臣只是…只是有件事,關乎陛下,可臣…臣說不出來!”

他急得額角沁出細汗,心頭陡然一驚——莫非是國師的咒術?

就在這時,一股刺骨的寒意驟然從城墻陰影處漫開,風勢陡然變烈,卷得嬴煜的龍袍下擺狠狠翻飛。

南暨白只覺後背一涼,他下意識擡眼,便見一道紫色身影蕭蕭肅肅地立在嬴煜身後,墨發垂落,蒼白的面頰在長風裏近乎透明,正是應該閉關清修的傅徵。

傅徵周身縈繞著淡淡的冷冽之氣,似是憑空出現在嬴煜身後。

四目相對的瞬間,南暨白如遭雷擊。

傅徵的目光平靜無波,卻藏著千鈞無形的威壓,似一雙寒潭深眸,直直洞穿他心底的所有隱秘。

那股封緘他話語的禁制驟然收緊,喉間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他張了張嘴,連呼吸都變得艱難,方才還急著要說的話,此刻竟連一絲念頭都升不起來。

嬴煜也察覺到身後的氣息,他猛地轉身,見是傅徵,眉峰瞬間擰起:“傅徵?”

傅徵卻未看嬴煜,他的目光從容鎖在南暨白身上,微微偏了頭。

南暨白咬緊後槽牙,目光驟然掃過嬴煜耳後——那抹淺色紅痕,正是那晚的證據!

他急中生智,猛地取下腰間護心鏡,一把湊到嬴煜耳後,將鏡面對著那處,又用力擡眼看向傅徵,示意他看清。

鏡面裏,那枚芝麻大小的血痣鮮艷欲滴。

嬴煜見狀,臉色驟變,立刻擡手推開南暨白,死死捂住耳後,厲聲喝道:“你作甚?這痣跟國師無關!是朕生來就有的!”

南暨白:“……”

他看著嬴煜心虛急躁的模樣,又對上傅徵眼底轉瞬即逝的笑意,心頭瞬間涼了半截。

重點哪裏是痣,是那抹吻痕啊!

算了,保重吧,陛下。

嬴煜註視著移動的大軍,頭也不回地問傅徵:“你不是閉關了嗎?”

傅徵回答:“臣來送南公一程。”

嬴煜側臉笑了下,“可惜,你沒送上。”

“無妨,陛下已然替臣送了。”

傅徵註視著身著帝王冠冕的嬴煜——

帝王身姿挺拔,玄色龍袍襯得他肩背如岳,冠冕垂珠微晃,難掩凜然威儀。

他面部稚氣漸褪,眉眼鋒利深邃,一舉一動,皆帶懾人鋒芒與不容置喙的強勢。

嬴煜緩緩閉眼,聲音輕得似被風吹散,卻字字清晰:“你真是個混蛋,總說這些似是而非的話。”

“是陛下,居心不凈。”

“若論倒打一耙,這世上應當無人能贏過國師。”嬴煜猛地睜開眼睛,回身定定望著傅徵,目光掃過他蒼白的面頰,心底那點慍怒,竟莫名摻了幾分遲疑,現下倒有些相信南蠡說的,傅徵身體不適了。

傅徵輕咳一聲,順著嬴煜的目光望向遠去的大軍,語氣雲淡風輕:“此番閉關,短則月餘,長則一載,朝堂諸事,便全托付給陛下了。”

嬴煜嗤笑一聲,語氣散漫:“說不定等你出關,見到的會是個亡國之君。”

傅徵臉色驟冷,他微微上前半步,紫色衣袍掃過青石,那股陰森的冷意再次漫開,目光死死鎖著嬴煜,眼底翻湧著慍怒,竟比城墻上的寒風還要刺骨,“陛下非要說些臣不愛聽的話?”

方才的溫和與縱容,仿佛都是假象,此刻的他,才是那個權傾朝野、術法通天的國師,容不得半分忤逆。

嬴煜任由他步步逼近,非但沒有後退,反而將下巴揚得更高,眼底凝著審視,冷不丁開口問:“你對南暨白做了什麽?”

他眸底一片清明,全然沒了糊弄南暨白時的急躁。

傅徵周身的冷意又重了幾分,他臉色沈得愈發難看,顯然是極不愛聽這話。

話不投機半句多!

傅徵拂袖便要離開,卻被嬴煜不輕不重地拉住了手腕,低喃:“…朕說了,你是個混蛋。”

說完,他欺身而上。

輕柔的觸感落在唇角。

傅徵瞳色微震,繼而,那親偏了的雙唇便穩當地映在傅徵的唇中。

嬴煜不給傅徵反應的機會,他推搡著傅徵將人壓在城墻之上。

方才的慍怒與僵持,在唇瓣相觸的瞬間盡數斂去。

嬴煜扣著傅徵的後腦,吻得沈而緩,沒有半分蠻橫的力道,唇瓣輕碾慢磨,不容忤逆卻又慢得似在描摹每一寸輪廓。

舌尖試探著探入,只輕輕掃過,便又溫順地收回,像怕碰碎了什麽,僅用唇齒的相貼,將心底的郁結與貪戀,一點點揉進這無聲的糾纏裏。

傅徵靠在冰冷的城墻上,脊背的涼意被唇間的溫熱層層裹住,瞳色裏的震愕漸漸凝作沈暗,蒼白的手輕輕環上嬴煜的腰,制止住人的動作,嗓音沈啞:“陛下。”

他的目光越過嬴煜的肩頭,掃向城墻下尚未散盡的朝臣隊伍,遠處大道上,大軍的旌旗仍在天際飄搖,並非全然離去。

高臺之上,他們隨時都有被發現的風險。

傅徵不在意任何人的目光,但他卻不能不顧慮嬴煜…

嬴煜的動作驟然僵住,腰間那微涼的力道,在他看來成了赤裸裸的推拒。

他擡眼,撞進傅徵淡漠的眼底,微微一怔。原來方才的承接,不過是傅徵一時失神,到頭來,這人還是不願。

帝王的自尊與執拗瞬間翻湧,他一把攥住傅徵扣在自己腰上的手,狠狠按在城墻邊,指節用力到泛白。

不等傅徵再開口,他俯身,唇齒蠻橫地覆了上去,不再是方才的試探與輕柔,而是帶著怒意的啃咬與掠奪。

這一吻,狠戾又專斷,帶著帝王的不容忤逆,更藏著被拒絕的羞惱。

傅徵猝不及防,脊背狠狠抵在冰冷的青石上,瞳色驟縮。

他想掙開,手腕卻被嬴煜死死攥著,唇齒間的侵略帶著灼熱的怒意,燙得他喉間發緊。指尖蜷縮,幾番用力卻始終沒能推開懷中人,最終只能頹然松了力道,任由那裹挾著惱怒的吻,將自己的呼吸盡數掠奪。

唇齒相纏的灼熱裏,傅徵忽然微挑眉頭,心底掠過一絲詫異——

以往但凡與嬴煜有逾矩的親近,他的靈臺必會傳來難言的刺痛,可此刻,靈臺一片清明,竟無半分痛感。

…是因為嬴煜的主動嗎?

這個念頭像根細針,輕輕紮進傅徵心底。他眼底的沈暗翻湧,試探著擡手,指尖撫上嬴煜的後頸,稍一用力,便反客為主,加深了這個吻。

舌尖帶著微涼的力道,主動纏上嬴煜的舌尖,不再是被動的承接,而是帶著幾分刻意的撩撥。

下一秒,靈臺深處驟然傳來尖銳的刺痛,如冰錐破膛,疼得他指尖驟然收緊,唇齒間的動作也僵了半分。

傅徵心頭一凜,瞬間明白過來。

他立刻收了主動的力道,松開攬著嬴煜後頸的手,重新變回被動的姿態,只靜靜承接著帝王帶著怒意的掠奪。不過瞬息,那道刺痛便如潮水般退去,靈臺再次恢覆清明,只剩唇齒間的灼熱與心跳的轟鳴。

嬴煜只覺傅徵方才那瞬的主動撩撥如曇花一現,轉瞬便又恢覆了冷淡的被動,仿佛方才的迎合只是自己的錯覺。

這份忽冷忽熱的態度,瞬間點燃了他心底未散的慍火。

嬴煜退開半分,額頭抵著傅徵的額頭,呼吸相纏,未等傅徵開口,便將人狠狠擁入懷中,手臂扣著他的脊背,將兩人的距離壓得再無半分空隙。

他偏頭,唇瓣貼上傅徵耳後的肌膚,帶著幾分執拗的力道,在與自己耳後一模一樣的位置,深深吻出一枚紅痕。

動作慢而沈,宛若在烙下獨屬於自己的烙印。

“還你的。”嬴煜聲音低啞。

傅徵尚在自己琢磨出的漏洞裏怔忡,便被這一句話狠狠驚住。

那晚的事,嬴煜知道了!?

似是怕傅徵發難報覆,嬴煜強撐著身形,擡腿便走,同時還不忘撂下狠話:“朕從未這麽想要過一個人,先生,你最好、能永遠高高在上。”

傅徵冷冰冰地不講話,神色淡漠地立在原地。

嬴煜恨極了他這副無動於衷的模樣,胸口的怒火燒得更旺,撂下狠話後便氣勢洶洶地轉身,龍袍下擺掃過青石臺階,帶起一陣急促的風,頭也不回地往宮墻方向走。

其實嬴煜最後吼的那些話,傅徵一個字也沒聽清。

他的目光全黏在帝王身上,只覺得那人張牙舞爪、氣鼓鼓的樣子,像只被惹毛了卻又強撐著威風的小獸,脊背繃得筆直,連下頜線繃緊的弧度都帶著幾分炸毛的可愛。

腦海裏翻來覆去只有一個清晰的念頭——嬴煜知道了,耳後那道紅痕是他留下的,所以嬴煜定然也清楚,那一晚的纏綿從不是什麽虛幻的夢境。

所以呢?

傅徵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耳後灼熱的紅痕,心底輕叩,煜兒會吵鬧著讓他負責嗎?

可他靈臺會疼。

盡管傅徵從不懼疼,可若是床笫之間情到濃處,被那刺骨的痛感驟然打斷,總歸是大煞風景。

其實,只要嬴煜能一直守在他身邊,傅徵本就不在乎自己是否動心。

不動心,才是最穩妥的選擇——既能將嬴煜牢牢攥在掌心,又可免遭靈力反噬之苦。

思忖不過轉瞬的功夫,傅徵再擡眼望去——誒?人呢?

擡目遠眺,才見宮道盡頭那道背影,明明帶著幾分負氣的洶洶之勢,脊背挺得筆直,步伐邁得又急又重,在傅徵眼中,卻偏生透著幾分跳脫的鮮活。

直至嬴煜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宮道盡頭,傅徵才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遺憾,緩緩收回目光。

南蠡目眥欲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空無一人的高臺上,少年帝王竟將權傾朝野的國師狠狠按在城墻之上,動作恣肆,毫無半分君臣分寸。

他身經百戰,眼中佩著先帝親賜的明目法器,能破一切迷障幻術,眼前的畫面清晰無比,決計不可能看錯。

南蠡猛地轉頭,稍顯錯愕地看向身側的南暨白。

南暨白憋了許久,終於等來有人親眼所見,當即眼睛一亮,連連用力點頭,眼底滿是“你終於懂我了”的急切。

是的!祖父!沒錯!就是你看到的那樣!

南蠡倒抽一口冷氣,臉色凝重,低聲喟嘆:“怪不得…國師總避著陛下。原來…陛下對國師竟抱有如此不倫之情…這實在是…動搖國本啊!唉!”

“不…”南暨白瞬間瞪大眼睛,急得臉色漲紅,慌忙想要辯解。

可話到嘴邊,喉嚨卻像被無形的手扼住,那道傅徵種下的禁制驟然發作,讓他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祖父誤會,心底急得火燒火燎——是國師先對陛下做了不軌之事啊!祖父!

南蠡見他欲言又止、神色焦灼,只當他是震驚過度,重重拍了拍他的肩,沈聲道:“此事事關重大,萬萬不可外傳。”

南暨白苦著臉,只能硬生生點頭。

罷了,總道他們是兩情相悅,雖然有些劍走偏鋒,但也好過老死不相往來。

日子飛逝,從暮春繁紅褪盡,到深秋落木蕭蕭,傅徵居於紫薇臺,臺門終日緊閉,簾幕深垂,似與外間隔絕,半點音訊也無。

嬴煜端坐龍椅之上,執掌萬裏江山,卻覺這宮闕朝堂的每一寸角落,都浸著傅徵揮之不去的氣息,悶得他心頭發沈。

傅徵閉關前早已將大局妥帖布下,縱使朝臣偶有私議,各署衙仍各司其職,朝堂上下井然有序,半點不需嬴煜費心擘畫。

嬴煜每日臨朝,聽的不過是些誰跟誰私交過密的瑣碎小事,手握皇權卻似被架在高位,空有帝王之名,難掌真正的決斷之實。

禦案上的奏疏,留著那人蒼勁冷峭的批註筆鋒,字字如針,似在無聲提醒他,誰才是這朝堂真正的定局之人;

朝臣議事時一句“國師舊策如是”,總能讓他指尖驟然攥緊,目光不受控地飄向紫薇臺的方向,那抹屬於帝王的掌控欲,被狠狠挫了幾分。

無形之中,傅徵的威壓如一張密網,悄無聲息地籠罩了整個朝堂。

餘下的時光,嬴煜又被那樁翻來覆去的納妃之事擾得滿心不耐。

禮部尚書又一次捧著厚厚的世家女子名冊,跪在丹陛之下叩請:“陛下,國本為重,還請擇選妃嬪,以延子嗣!”

話音未落,宗室近親也紛紛附議,殿內頓時一片附和之聲。

嬴煜本就心頭煩躁,此刻被這喋喋不休的進言逼得忍無可忍,猛地擡手拍向禦案,冷眸掃過下方,語氣裏滿是不耐與決絕:“夠了!”

太傅忙出列躬身,苦口婆心:“陛下,此乃祖宗禮法,不可任性啊。”

“禮法?”嬴煜扯了扯唇角,眸底翻著冷意,話鋒一轉,擡出了那個藏在心底的人,“說到禮法,先生居於紫薇臺,未曾成家,朕身為他的學生,豈敢僭越在先?”

話音落,殿內瞬間落針可聞,朝臣們面面相覷,皆露出驚愕之色。

嬴煜冷眼掃過眾人震愕的神情,語氣更添幾分決絕,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先生一日未成家室,朕便一日不立妃嬪、不啟後宮!此事,莫要再議!”

太傅驚得身軀一顫,忙再度躬身急勸:“陛下!說到底,國師乃方外之人,怎可與陛下的國本大事相提並論?”

嬴煜眸底寒光乍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沈的漠然,他緩緩擡手,指尖輕叩禦案,每一下都似敲在眾臣心上,“朕乃天下之主,宗廟社稷由朕執掌,後宮立廢,自然也由朕一言而定。”

他擡眼,淩厲的目光掃過階下,字字清晰,帶著帝王獨有的威壓:“此事朕已決斷,無需再議。今日殿中,誰再敢以立妃之事強諫,便是藐視君權,按律當治大不敬之罪,削爵奪職,絕不寬宥!”

冷硬的話語落定,殿內靜得只剩眾人粗重的呼吸聲。

階下群臣皆覺心頭一凜,陛下的眼神與語氣,竟與國師如出一轍,那股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冷戾與專斷,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嬴煜垂眸沈默片刻,擡眼時眸光冷寂,眉峰微蹙的模樣,竟與傅徵在紫薇臺冷眼觀世時的孤峭神態別無二致。

他不再看階下伏地噤聲的群臣,只緩緩擡手,指尖輕揮,聲線不帶半分波瀾:“退朝。”

丹陛之上,那道背影孤絕又霸道,將滿殿的惶急與無奈,都隔絕在身後。

嬴煜獨步在覆著金紅落葉的宮道上,秋風卷著枯葉擦過靴面,孫大監小心翼翼跟在身後,不敢多言。

回到紫宸宮,殿門闔上,嬴煜才洩了幾分戾氣,癱坐在禦榻上。

到頭來…

還是要依靠傅徵麽?

可是他好想傅徵啊。

心底的不甘翻江倒海,卻瞬間被一股近乎癲狂的思念狠狠攫住、裹纏,勒得他心口窒悶發疼。

嬴煜擡手,指尖撫向耳後,先觸到那顆嫣紅的血痣,指腹剛一摩挲,便覺痣尖滾燙,轉瞬便有細密的紋路從血痣處蜿蜒而出,如蛇般纏上耳廓、漫向頸側——

細膩的蛇紋硌著指尖,熟悉的悸動感順著脊椎竄遍全身,他竟放任這股燥熱肆意蔓延,任由情欲如潮水般將自己層層包裹。

似是察覺不到傅徵的氣息,蛇紋也在肌膚下急躁地游弋、蔓延,與他心底翻湧的念想死死相纏,每一次紋路的移動,都讓傅徵的身影在腦海裏愈發清晰:

是紫薇臺燈下那人垂眸批註的冷淡側影,是俯身替他理衣時微涼的指尖,是那雙冷峭卻不經意流露出溫柔的眼眸…

滿室的天梵香,都蓋不住嬴煜身上漸漸彌漫的、屬於情動的熱意。瘋了般的念想與情欲交織,將他整個人都溺在其中。

指尖力道越來越重,仿佛要將這紋路揉進骨血,也仿佛要借著這蝕骨的觸感,抓住那抹遙不可及的身影。

嬴煜仰靠在禦榻上,眼睫緊顫,墨眸覆著一層迷蒙的翳影,深邃的瞳仁裏翻湧著難掩的情欲與執念。

喉間溢出的低喘被死死扼在唇齒間,下頜線繃成鋒利的弧線,肩頸舒展的線條利落又矜貴,他整個人沈溺在翻湧的念想裏,眉眼間凝著一種孤絕又淩厲的琦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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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室石門深閉,傅徵盤膝坐於玉榻,周身淡金靈力如薄霧輕籠,與天地渾然一體,整個人似凝於時空縫隙的虛影,無半分俗世煙火氣。

閉關日久,他靈臺澄明如鏡,心湖寂然無瀾,眉宇間便凝了幾分勘破萬象、道歸本源的漠然,清寒又深不可測。

原本因為心神動蕩而滯澀的氣機於無聲中消融,傅徵周身氣場淡而彌沈,宛若山川湖海默然佇立,不彰不揚,自有萬鈞底蘊。

閉關愈久,傅徵的心境便愈趨澄寂。

先前那點紅塵意動,不過是眾生困於皮囊的虛妄執念。

世間所有熾熱糾纏、刻骨牽絆,都不過是塵埃聚散,轉瞬即逝。

唯有功業千秋,山河永固,輔明主以安天下,興人族以盛神州,方是他立於天地間,終其一生誓死執守的根本。

至此,傅徵道心歸位,凝如磐石,再無半分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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