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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洪荒記事(七) 傅徵一定會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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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洪荒記事(七) 傅徵一定會來的。

月色當空, 道觀的院墻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簌簌聲,像是有什麽東西正貼著墻根游走。

傅徵擱下手中的書卷,鼻息間彌漫著那若有若無的硫磺腥氣。他擡眸望向墻頭, 月色朦朧, 隱約能瞧見一道赤紅的影子一閃而過,留下兩道焦痕, 在青瓦上泛著妖異的光。

“先生?”嬴煜正趴在石桌上打盹,被那聲響驚動,揉著眼睛坐起身, 警惕道:“什麽動靜?”

傅徵起身走到院門口, 推開木門的剎那,一股濃烈的血腥氣撲面而來。

山道上, 那道蜿蜒的焦紅爬痕一路延伸向深山,邊緣的草木早已化為灰燼, 連青石都被灼得發燙。

傅徵眸色沈了沈:“它在引我們過去。”

嬴煜聞言,瞬間清醒過來, 幾步湊到傅徵身側,順著他的目光望向山道深處。

夜風卷著腥氣吹得他衣袂翻飛,他卻沒半分懼意, 揚著下巴道:“那就去會會它, 朕倒要看看, 這孽畜究竟有什麽能耐。”

傅徵側首看他,少年眼底燃著簇火, 帶著幾分天不怕地不怕的蠻橫。不知名的悸動湧上心頭,傅徵註視著嬴煜的側臉,一時沒有回應。

嬴煜不虞地側臉,兇神惡煞地對傅徵道:“你不準丟開朕自己去!”

他以前兇起來會這樣毛茸茸嗎?不對, 嬴煜以前吵得很。

現在也很吵。

可為何…他不覺得他吵。

其實傅徵從未真正覺得嬴煜吵鬧過。

傅徵緩緩眨了下眼,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像細碎的石子,輕輕砸在沈寂的心湖上,不合時宜,卻又揮之不去。

下一刻,靈臺穴驟然傳來一陣銳痛,如冰錐刺入,砭骨的寒意瞬間蔓延開來。

傅徵猛然回神,臉上仍是波瀾不驚,他指尖的力道不自覺緊了緊,沈聲叮囑嬴煜:“跟緊我,別亂跑。”

話音未落,深山裏忽然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嘶鳴,聲浪掀得道觀的檐角微微發顫。

李四從屋裏沖出來,臉色凝重:“國師,這聲音…”

一旁的兔妖耳朵倏然豎起,眼睛亮得驚人,當下興奮得原地一躍而起,尖爪寒光一閃:“好啊!那老蟒還敢找上門來,看小爺不扒了他的皮!”

話音未落,他便化作一道白影躥了出去,李四甚至都來不及阻止。

傅徵眉峰微蹙,指尖凝起一道淡青色的靈力,腳步未動,目光卻先一步鎖向兔妖消失的方向。

身側的嬴煜早已按捺不住,攥著佩劍的手青筋微跳,不等傅徵發話,便率先追了上去。

傅徵眸光微動,緊隨其後,衣袂翻飛間,靈臺穴那絲殘餘的痛感,又隱隱泛起。

山道盡頭的密林裏,兔妖的身影已是一團雪白的殘影,他驟然化為原型,竟是一只高逾丈許、通體雪白如霜雪裹身的巨兔。

三瓣嘴咧開時,露出的獠牙寒光凜凜,竟有半尺來長,鋒利得能輕易撕開堅石。

赤魘屠靈蟒盤踞在枯樹虬枝上,猩紅鱗片在月色下泛著幽光,身軀猛地甩動,帶起一股腥風,蟒首昂起時,一雙豎瞳裏滿是暴戾。

它吐著分叉的信子,朝著撲來的巨兔狠狠噬去,血盆大口張開,竟能一口吞下整只山羊。

巨兔身形靈活得不像話,龐大的身軀卻絲毫不顯笨重,堪堪躲過這致命一咬,後蹄猛地蹬在蟒身的鱗片上,發出震耳的金石交鳴之聲。他借著反沖之力躍到半空,兩只蒲扇般的前爪攥成拳,帶著千鈞之力砸向蟒首七寸。

屠靈蟒吃痛,發出一聲刺耳的嘶鳴,龐大的身軀在林間橫沖直撞,撞斷了數棵合抱粗的古樹。

枝葉簌簌落下,林間霎時飛沙走石,煙塵彌漫。

傅徵與嬴煜趕到時,正瞧見巨兔被蟒尾狠狠掃中,龐大的身軀轟然砸在青石上,雪白的皮毛瞬間染了大片刺目的血紅。

嬴煜心頭一緊,眉峰緊蹙,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兔子!”說著就要提劍飛起。

傅徵冷不丁伸手,擋住了嬴煜的去路:“不可莽撞。”他環顧四周,覺得這裏莫名眼熟。

嬴煜看了傅徵一眼,竟是難得的聽話,他指尖靈力翻湧,一柄泛著冷光的弓弩驟然凝形。

他擡手扣住弓弦,墨色的眸子裏淬著凜然的鋒芒,箭矢精準鎖定赤魘屠靈蟒的七寸要害。

可惜赤魘屠靈蟒滿身覆著嶙峋的鱗甲,堅硬如玄鐵,在昏暗中泛著冷幽幽的光,尋常刀劍尚且難入,更遑論這靈力凝成的箭矢。

傅徵掠至巨兔身側,指尖凝起一道清冽的白光。他擡手撫上兔妖頸側一塊淡金色的印記,那是五年前為壓制其過於強盛的妖力所設的封印。

指尖靈力流轉,淡金印記寸寸碎裂。

封印解開的剎那,巨兔周身騰起雪白的妖霧,身形竟又暴漲數尺,它仰天發出一聲震徹山谷的咆哮,聲浪掀得屠靈蟒身軀劇顫。

不等那孽畜反應,巨兔猛地俯身,前爪裹挾著萬鈞之力拍在蟒首之上,只聽“哢嚓”一聲脆響,屠靈蟒堅如精鐵的鱗片竟應聲碎裂,腥血噴濺而出。

嬴煜看呆了:“這是…兔子?”

這麽兇悍。他下意識擋在傅徵身前,脊背繃得筆直,目光死死凝註著那片交戰不休的龐然身影。

傅徵皺眉思索著此地的熟悉感,視線卻不由自主黏在嬴煜的背影上。

靈臺處的銳疼再次密密麻麻地泛起,他攥緊掌心,面上依舊維持著慣常的鎮定,淡聲回道:“若他心性不純,會是個極為麻煩的禍端。”

嬴煜頭也不回:“所以五年前你才封印了他的妖力?”

傅徵眸色微動,聲音頓了頓:“不僅如此,他的妖力還是…”餘下的話盡數哽在喉頭。

地脈石碑成,洪荒結界定。

洪荒結界凝著傅徵的靈力與神力,最後關頭卻需至純妖力融貫方能穩固。

這兔妖的妖力澄澈得不含一絲業障——這才是傅徵五年前手下留情,甚至順手封印其部分力量將他困在此地的真正緣由。

只需待石碑篆刻功成的剎那,將兔妖的妖丹嵌入結界陣眼,此地便能永絕後患,歸於安穩。

只是這樣一來,兔妖的神魂妖力,便會盡數被結界吞噬殆盡,連一絲殘魂都留不下,徹底消弭於天地間。

可傅徵未曾料到,嬴煜竟會與李四、還有那兔妖,處成了這般融洽的模樣。

是朋友嗎?

傅徵說不清。

或許應當算的。

於是,此時此刻,看著身前嬴煜挺直的脊背,傅徵竟莫名不願讓他知道這些。

靈臺處的疼意惹得傅徵煩躁,似是懲罰,又似是警示,晴朗的夜空逐漸被濃雲籠罩。

巨兔攻勢愈發淩厲,利爪翻飛間,每一擊都精準落在屠靈蟒的七寸與腹下軟鱗處。

嬴煜看得熱血上湧,忍不住攥緊拳頭高聲叫好:“痛快!打得好!”

兔妖聽到誇獎,耳朵尖唰地豎得筆直,竟爆發出更為強大的妖力。

那股精 純無比的妖力裹挾著勁風,狠狠將赤魘屠靈蟒撞向身後的山體。只聽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巖壁轟然碎裂震顫,內裏一片瑩白的靈光地脈赫然顯露。

傅徵心頭猛地一震,他想起來了,此處正是太珩山地脈的源頭,亦是結界和石碑之源。

這蟒妖竟以身入局,利用兔妖的妖力破開山壁,妄圖毀壞地脈來動搖結界根基。

蟒妖得意地嘶鳴起來,聲音尖銳刺耳,混雜著血腥氣的涎水順著獠牙滴落,“妖族叛徒!你與人類同流合汙囚禁同族!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閉嘴!死長蟲!”兔妖似是被蟒妖的算計徹底激怒,周身妖霧翻湧得愈發洶湧,每一次撲擊都帶著同歸於盡的狠戾,硬生生將那蟒妖逼得再難靠近靈光地脈半步。

傅徵指尖掐訣,周身騰起清輝似的靈力,擡手便按在山壁的裂縫之上,淡金色的光暈順著蛛網般的裂痕蔓延。

誰料那蟒妖聲東擊西,眼看掙脫不開兔妖的鉗制,它猛地仰頭,森然獠牙狠狠咬上兔妖的肩膀,將兔妖死死釘在山壁上。

兔妖吃痛嘶吼,力道霎時松了幾分。蟒妖硬生生自斷長尾,那截尚在扭動的斷尾裹挾著腥臭勁風,濺著黑紅的血沫與劇毒涎液,如同一道淬毒的利箭,朝著傅徵的後背狠狠襲來。

“傅徵!”

嬴煜瞳孔驟縮,根本來不及思索,厲聲疾呼的同時,伸手便要將傅徵往身後拉。

指尖堪堪觸到傅徵的衣袖,一股腥風卻陡然自嬴煜側方席卷而來。

蟒尾異常狡猾,趁嬴煜精力全在傅徵身上,帶著雷霆之勢狠狠向嬴煜掃來。

那布滿堅硬鱗片的尾端帶著破空之聲,重重砸在他的後心,疼得嬴煜眼前一黑,拉著傅徵衣袖的手瞬間脫力。

不等嬴煜再做出任何反應,蟒尾便如鐵鎖般猛地收緊,將他的腰身死死纏住。

“小皇帝,抓到你了。”

蟒尾似有生命一般,它拖著嬴煜,轉瞬便竄入密林深處,消失在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裏。

一切發生得太快,傅徵的心神被修補地脈牽制,他猛地擡眸,只瞧見密林邊緣那抹玄色的衣角一閃而逝,驚得指尖靈力都險些潰散。

“嬴煜!”

一聲厲喝劃破夜空,驚得林間宿鳥四散飛逃。傅徵再也顧不得結界,指尖猛地撤力,轉身便朝著密林追去,符劍出鞘的寒光,映亮了他眼底翻湧的驚濤駭浪。

與此同時,他神魂深處猛然傳來動蕩,身體仿佛被雷電劈中,寸寸經脈都在嗡鳴震顫。

“什麽東西…也敢壓制本座!!!”

傅徵低叱一聲,指尖掐訣,周身靈力狂飆,試圖沖破那無形的禁錮。可那威壓卻愈發厚重,如泰山壓頂般沈沈碾落,逼得他喉間湧上一股腥甜。

傅徵瞳孔驟縮,這是他第一次感到深不可測的威壓,與他的神力同根同源——天道之力。

那股力量並非蠻橫的摧毀,而是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威壓,順著經脈游走,所過之處,靈力盡數蟄伏,連神魂都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傅徵動彈不得。

冥冥之中,似有神族威嚴的昭示沈沈落下——

此地非爾駐足之所,速離,毋亂天機。

傅徵喉間幹澀,擡頭望著天際。濃雲翻湧如墨,層層疊疊地壓了下來。

兔妖忍著劇痛狠狠掙開嵌在山壁上的身體,鐵鉤似的利爪將巖壁抓出五道深深的溝壑,“國師!小皇帝他…”

話音未落,兔妖忽然怔住。不知何時,傅徵的身形竟縹緲了幾分,符紙凝就的軀體正在寸寸潰散,周身縈繞的清淺靈力如同風中殘燭,明滅不定,連衣擺上暗繡的雲紋都在變得模糊。

與此同時,傅徵眼底晦暗不明,平日裏那份掌控全局的淡漠被盡數撕碎,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慍怒,他死死盯著嬴煜消失的密林方向,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慘白,連喉間湧上的腥甜都顧不上吞咽。

天道竟然在壓制他。

壓制他的什麽?

靈力?亦或是——情緒?

還勒令他離開此地。

傅徵緩緩闔眸,再睜開時,已是一片古井無波。他慢條斯理地咽下喉間腥甜,對兔妖沈聲道:“我在此修補地脈,你速回道觀,看好李四與石碑。”

兔妖:“那小皇帝呢?”

“他的劫,由他親自渡。”傅徵微啞的聲音平靜無波。

兔妖著急道:“不行不行,小皇帝應付不來的!你也看到了,那老蟒滑頭的很,而且還…還…”

“愈發猖獗了。”傅徵緩緩起身,擡手修補地脈,指尖逸散的微光落在地脈裂痕處,竟將那蔓延的縫隙一點點收攏。

他垂著眼睫,聲線冷得無半分波瀾:“它吞噬了太多修士的靈力,還有嬰孩的生魂,妖力早已今非昔比。

兔妖道:“那小皇帝就更加應付不來了!”

“你擡頭看。”傅徵緩緩擡頭,神色漠然地註視著夜空。

兔妖擡頭看了眼,不明所以:“什麽?”

“帝星高懸,隱於紫微,光而不耀。”

傅徵望向天際,指尖微光仍在緩緩流淌,修補著地脈裂痕。

濃雲翻湧的天幕深處,唯有他能窺見那一點極淡的金芒,藏在紫微垣的暗影裏,不顯山不露水,卻牢牢定住了四方氣運,是獨屬於嬴煜的帝王星象。

兔妖使勁眨巴著眼睛,急得不行:“啥意思啊?看啥啊?我啥也看不到啊。”

傅徵的目光凝在天幕深處,指尖的微光驀地一頓。

濃雲罅隙間,除了那枚藏於紫微垣的帝星,竟還有一顆素白的星子,正循著極緩的軌跡,無聲無息地朝著帝星的方向靠去。

那是紫宸伴星,尋常時候隱沒在紫微垣的暗影裏,從不輕易顯露蹤跡,此刻卻掙脫了雲層的束縛,與帝星遙遙相呼應,像一道無形的線,將兩顆星的氣運悄然纏在了一起——

天幕盡頭,一抹緋紅霞光悄然鋪開,正是紅鸞星動的征兆,預示著帝星正緣已經出現。

看來這破敗潦倒的神州要有皇後了。

好得很。

傅徵很輕地笑了聲,那笑聲淡得像碎在風裏的雪,聽不出半分情緒,卻聽得兔妖後背莫名發涼,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回去吧。”傅徵對兔妖淡聲道,聲音裏聽不出任何情緒,“回觀守著石碑。”

兔妖還想再說些什麽,卻見傅徵已然修補完地脈,指尖微光斂去的剎那,他旋身便走。衣袂翻飛間,一道清肅修長的身影徑直朝著嬴煜消失的密林掠去,轉瞬便隱入了沈沈夜色。

月色落在傅徵身上,竟像是鍍了一層薄冰,連背影都透著一股孤絕的冷意。

蟒尾裹挾著勁風,將嬴煜重重甩在冰冷的石地上,然後一個陰森的人影緩緩走出,蟒尾與人影融為一體,化為一個蛇人。

他上半身是枯瘦的人形,皮膚泛著青灰,一雙豎瞳裏滿是暴戾的紅光,下半身卻是水桶粗的猩紅蟒尾,鱗片在磷火下泛著幽冷的光。

他俯視著嬴煜,居高臨下道:“人族皇帝,九五之尊,若是將你煉成丹藥,本王必然修為大增,屆時放出洪荒眾妖,神州便是妖族的囊中之物。”

嬴煜撐著石地勉強坐起,玄袍上的血汙混著塵土,卻絲毫不減眉宇間的桀驁。他擡手抹去唇角血跡,罵道:“放你爹的狗屁!就憑你不堪入目的腌臜東西,也配談什麽坐擁神州?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賤命,夠不夠本朝的玄鐵箭簇戳的!”

赤魘:“……”他懷疑自己是不是抓錯了人。

傅徵再怎麽強悍,瞧著也是姿態矜貴,八風不動,怎麽教出來的皇帝,竟是滿口粗鄙之語?

赤魘豎瞳一冷,枯瘦的指尖驟然收緊,帶著森然的戾氣逼近:“你還是不說話比較好。”

嬴煜冷笑一聲,絲毫不怵:“不說就不說!”

赤魘:“……”他是罵夠了吧。

蟒尾掃過洞壁,帶起簌簌碎石,赤魘終究是轉身朝著洞穴深處去了——他還需去加固外圍的妖陣,免得傅徵尋來壞了大事。

嬴煜席地而坐,調理著吐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匕首的刀柄。他閉著眼,腦海裏卻飛速盤算著自救的法子。

思緒轉了幾圈,腦海裏浮現出傅徵那從容不迫的身影,嬴煜心頭一松,不自覺勾起唇角。罷了,逃跑太麻煩了,他還是等傅徵來救吧。

傅徵一定會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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