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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洪荒紀事(一) 那人眉眼溫潤,正擡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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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洪荒紀事(一) 那人眉眼溫潤,正擡眸……

嬴煜望著眼前白發紅眸的少年, 抱著手臂瞇起眼睛,了然地哦了一聲,“你就是那只白毛妖怪啊。”

嬴煜入夢之前根本不是睡過去的。

而是暈過去的。

罪魁禍首就是這只白毛兔妖!

離開炎水後, 嬴煜一路南下, 只為尋得能讓羲和族轉生的一線生機。

途經太珩山時,聽聞鎮上大半孩童被擄, 百姓惶惶不安。他本以為是山精野怪作祟,卻沒想到竟是一只兔妖。

嬴煜當即拔劍相向,劍光劈開太珩山的晨霧, 凜冽如霜。

兔妖也不甘示弱, 白光翻飛間,千萬道銀絲破空而來, 纏得人寸步難行。

一人一妖從山巔打到谷底,碎石飛濺, 草木摧折。

最後,兩人皆是內力耗竭, 渾身浴血,重重摔在一處隱蔽的山洞裏,一同昏迷過去。

嬴煜強撐著劍身穩住身形, 全然不顧右腿汩汩淌血的傷口, 只垂眸居高臨下地睨著那兔妖, “說!那群幼童在哪兒?”

兔妖被他看得發毛,卻還是梗著脖子, 目露兇光,咬牙切齒道:“你永遠也別想知道!”

嬴煜聞言,忽然咧嘴一笑,眼底卻半點溫度都無, 語氣狠戾:“朕總能找到的,倒是你,白毛怪,受死吧!”

話音未落,淩厲劍光裹挾著殺意破空而去,直逼兔妖面門。

兔妖嚇得幾乎魂飛魄散,驚叫:“道士救我——”

“少俠且慢!”一道沈穩有力的聲音驟然從洞門口傳來。

嬴煜的劍勢猛地一頓,劍氣擦著兔妖的耳朵削過,將它耳尖的一撮白毛斬落在地。

他循著聲音往洞門口看去,只見一個身著素色道袍、頭戴鬥篷的青年風塵仆仆地立在洞口。

青年道:“在下是太珩山道觀的觀主,這兔子並無惡意,還請少俠放這兔子一條生路。”

嬴煜笑出了聲,他示意自己受傷的右腿,戲謔道:“並無惡意?”

兔妖忍無可忍地大叫:“是你!你像個瘋子一樣,上來就拿劍劈我!我都快要魂飛魄散了!”

嬴煜冷聲道:“你是妖!朕不拿劍砍你,難道用劍撫摸你?”

青年敏銳地捕捉到那聲自稱,微微擡頭看向嬴煜,語氣帶著幾分探究:“陛下?”

嬴煜身形微頓,自覺失言,卻又強裝鎮定,若無其事地擺手:“我不是。”

“你分明自稱…”

“我愛怎麽自稱就怎麽自稱,我還能自稱本宮本王本太後呢!”

青年並未糾纏,轉而認真詢問:“閣下可有辦法聯系上國師?”

嬴煜眼底的警惕更甚,沈聲反問:“你想作甚?”

“請國師,救救這一方天地。”青年的聲音裏帶著幾分沈重。

嬴煜聽了這話,忍不住嗤笑一聲,他手腕一揚,毫不留情地將手中長劍擲了出去,寒光直逼青年面門。

兔妖匍匐在地想要阻止,卻因靈力耗竭,渾身動彈不得,只能急聲嘶吼:“道士躲開!!!”

長劍破空而來,竟直直穿破了青年的鬥篷,還借著慣性,將那鬥篷整個掀落在地。

鬥篷之下,赫然露出一雙毛茸茸的白色狼耳。

嬴煜目光銳利如刀,死死盯著那雙狼耳:“原來又是一只妖怪。兩只妖物,也敢妄圖向國師求救?做什麽春夏秋冬白日 夢呢?”

兔妖氣急敗壞,破口大罵:“你這個壞人!你和鎮上邪修是一夥的!”

嬴煜冷著臉,抱臂而立,眼神冷漠地掃過眼前兩只妖,一言不發。

兔妖卯足了勁撐著地面,齜牙咧嘴地吼道:“來啊!誰怕誰!大不了同歸於盡!”

他猛地發力想要起身——沒能起來。

再攢足力氣掙動,依舊是徒勞。

嬴煜抱臂立在一旁,目光冷冽如冰,一言不發地看著兔妖掙紮。

兔妖氣急敗壞,狠狠一拳砸在地上,碎石子硌得他掌心生疼,卻還是梗著脖子朝嬴煜嘶吼:“你敢動手的話,我必和你同歸於盡!”

“他動不了手了。”狼耳青年冷不丁開口,目光落在嬴煜蒼白的臉色和微微發顫的腿上,語氣平靜地對嬴煜道:“閣下此刻,也是強弩之末了吧。”

嬴煜:“……”

臉上刻意維持的冷酷瞬間搖搖欲墜。

可惡!

不知是何緣故,他的靈力近乎枯竭,就連內力都滯澀在丹田,半點運轉不得。

青年無視嬴煜難看的臉色,又問:“閣下喝了鎮上的水嗎?”

嬴煜:“……”

首先,水是生命之源。

其次,他喝了。

最後,他現在知道了,那水不幹凈。

不等嬴煜回答,青年毛茸茸的右耳忽然輕輕一動,眼底掠過一絲警惕,沈聲道:“有人過來了。”

話音未落,青年指尖凝起妖力,一道淡金色的結界驟然鋪開,將三人的氣息嚴嚴實實地隱匿起來。

幾乎是同時,山洞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一群身著黑衣的人簇擁著進來,為首之人問:“那少年呢?”

“回稟大人,方才瞧見他與那白毛兔妖一道摔進了後山!”

“好!好得很!”為首之人低笑起來,語氣裏滿是貪婪,“那少年瞧著根骨清奇,若是煉成丹藥,不知要比那些童子精純多少倍!哈哈哈哈哈…”

“大人慎言。”有人提醒:“這種人是要上供給主上的。”

“知道了知道了!聒噪什麽!還不快帶人去找!要是讓那小子跑了,仔細你們的皮!”

結界內

嬴煜眸中閃過厲光,那群人竟敢算計他,還想將他煉成丹藥?簡直是狼子野心,膽大包天!

“你能別摸了嗎!”兔妖的聲音裏憋著一股快要炸開的火氣。

嬴煜的動作微頓,他的左右手正分別捏著兔妖軟乎乎的長耳朵,和青年毛茸茸的狼耳。

手感不錯。

隨著逐漸靠近的腳步聲,狼耳青年顧不得被蹂躪的耳朵,提醒:“噓。”

嬴煜壓低聲音對兔妖道:“聽到了沒?噓!”

兔妖憋屈地閉上嘴。

結界的微光本就稀薄,隨著狼耳青年的呼吸愈發急促,那層淡金色的屏障開始泛起細密的裂紋,妖力如同漏網的細沙般絲絲縷縷地往外滲。

他咬緊牙關,額角青筋暴起,原本豎得筆直的狼耳微微耷拉下來。

“撐不住了…”青年皺眉道,結界的裂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

一旦結界破碎,三人的氣息必會被那群人察覺。

兔妖一雙紅眸死死盯著那道搖搖欲墜的屏障:“小爺去跟他們拼了!”

嬴煜提溜住兔子的耳朵,淡定道:“莫慌。”

話落,他的指尖在懷中飛快摸索,終於觸到一張符紙——幸好離開涿鹿之前順走了傅徵不少符紙。

他咬破指尖,將一滴鮮血點在符紙之上,低喝一聲:“起!”

符紙驟然爆發出一陣柔和的白光,瞬間將三人籠罩其中。

直到那群人的身影消失在洞口,三人才脫力般跌坐在地。

嬴煜用力撐起身體,又掏出一張符紙,他指尖撚著符角,眸底漫過一層冷冽的殺意。

這張符紙色澤暗沈,符紋蜿蜒如虬龍,正是傅徵親手畫的爆炎符,威力足以掀翻半座山崗。

“哎,小妖,給你們變個戲法。”嬴煜勾起唇角,手腕輕揚,將符紙朝著洞口擲去:“記得堵住耳朵哦。”

兔妖和狼耳青年撐著地面坐直身子,面面相覷。

眼前的少年雖然形容狼狽,但臉上卻帶著意氣風發的笑容,然後他輕巧地打了個響指。

那枚被擲出洞口的爆炎符像是得了號令,陡然懸停在山道上空。

符紙驟然亮起,蜿蜒的符紋如活物般游走,迸發出的紅光瞬間刺破了山林的暮色。

兔妖反應極快,嗷嗚一聲捂住耳朵,整個人縮成一團;狼耳青年也迅速攏住尖耳。

下一瞬,震耳欲聾的轟鳴炸開!

山風裹挾著滾燙的熱浪撲面而來,連洞口的碎石都簌簌往下掉。

山道盡頭傳來幾聲短促的慘叫,隨即被巨響徹底吞沒。

濃煙翻湧著沖天而起,火光將半邊天都映得通紅,方才還囂張跋扈的邪修,連屍骨都被氣浪掀飛,消散在山野之中。

嬴煜撐著長劍佇立在洞口,劍身嗡鳴震顫,劍峰映著漫天火光,竟漾出幾分血色。

沖天的熱浪獵獵掀動他束起的高馬尾,墨色發絲狂亂飛舞,衣袂也隨之翻卷。

嬴煜望著山下翻湧的濃煙,眼底卻翻湧著近乎灼人的快意與狠厲,薄唇輕喃:“什麽東西,也敢算計朕。”

兔妖哈哈大笑起來,他放松地躺在地上,高聲道:“痛快!實在是痛快!”

然後不滿道:“你有這好東西,為何不早拿出來?”

嬴煜斜睨他一眼,慢條斯理地拍了拍衣擺上的塵土,語氣輕飄飄的,帶著幾分調侃:“誰能想到,這位狼兄看著沈穩,妖力竟這麽弱,連個結界都撐不住。”

兔妖氣鼓鼓地反駁,“道士是半妖!能使出妖力就不錯了!”

“噢~那弱的是你啊。”嬴煜再次提溜住兔子耳朵,陰測測地威脅:“你可千萬要維持住人形,不然等你變成兔子,朕就將你烤了。”

兔妖憤憤不平道:“你又強到哪裏去了?”

嬴煜下巴微揚,語氣傲慢道:“朕不用靈力也能將你打得滿地找牙。”

“那是符紙厲害。”兔妖梗著脖子爭辯,紅眸裏滿是不甘:“若非我的修為被傅徵封住了,你以為你能打得過我?”

嬴煜嗤笑一聲,大言不慚道:“你說傅徵啊?他可是朕的手下敗將。”

“大話精!”兔妖咬牙切齒。

“白毛怪!”嬴煜毫不客氣地回懟。

狼耳青年沒理會兩人的拌嘴,目光落在嬴煜衣襟裏露出的符紙上,眸色微動,聲音帶著幾分篤定:“這是…國師的氣息。”

嬴煜吝嗇地收起符紙,小心翼翼地放回衣襟內層,哼道:“這是朕的東西。”

狼耳青年撐著酸軟的身子起身,指尖凝起最後一縷妖力,化作一道引路的白光:“此地不宜久留,少俠可隨我回道觀暫避。”

道觀隱在雲霧深處,青瓦石墻,看著樸素得很,嬴煜被狼耳青年安置在一座種有月桂樹的院子裏。

晚風掠過枝頭,簌簌落下細碎的花瓣,沾了嬴煜滿身清淺的香。

狼耳青年取來傷藥,遞到他面前:“閣下的腿傷,先處理一下吧。”

嬴煜也不矯情,接過傷藥便自行敷上,骨節分明的手指纏著布條,主動開口:“在下嬴煜,二位如何稱呼?”

狼耳青年頭也不擡地收拾著藥箱,淡淡道:“叫他兔妖就行。”

白發紅眸的少年當即炸毛,不甘示弱地回懟:“他是半妖!”

嬴煜看著這劍拔弩張的架勢,難得語塞:“…這麽隨便嗎?”

兔妖攤了攤手,一副無所謂的模樣,下巴揚得老高:“妖族本就沒有名字一說,只不過一些學人精非要跟人學罷了,本大妖就不屑於學。”

狼耳青年聞言,平靜地戳穿他:“沒人願意給他取名字。”

兔妖氣的渾身白毛都快豎起來,暴跳如雷:“你胡說什嘛?”

狼耳青年眉峰不動,慢悠悠反問:“當年哭著喊著求國師賜名的兔子是誰?”

這話瞬間戳中了兔妖的痛處,他臉頰漲得通紅,支棱著耳朵,陰陽怪氣地哼道:“沒有名字總比名字難聽的好,是吧?李四!”

狼耳青年半點波瀾都不起,淡聲應了句:“是的,兔豬。”

“臭李四!臭道士!”

李四對於兔妖的嚷嚷置之不理。

嬴煜將布條纏好,清了清嗓子,打斷這場幼稚的爭執:“李兄,聊聊吧,你們兩只妖怪為何冒充道士?鎮上的邪修是何來由?還有被擄走的孩子呢?”

李四聞言轉身走到院中的月桂樹下,拂去石桌凳上的薄塵,示意嬴煜坐下,他細細說來。

此番因果皆要從五年前說起。

那時涿鹿城破,烽煙席卷千裏,傅徵領著一眾遺臣倉皇奔赴炎水。

途中妖患叢生,群妖盤踞山林,所過之處生靈塗炭,根本沒法順利前行。傅徵當機立斷,撇下大部隊,孤身一人闖入妖患最盛處。

他本就靈力雄渾,陣法造詣更是出神入化,還能引動九天神力為己所用。不過數月光景,那些禍世作亂的大妖,便盡數被他降服,傅徵就地設下一座結界將其盡數囚困,這結界之名,便是洪荒。

傅徵還在此地尋得初代國師太珩的後人。這群人承襲太珩引靈秘術,血脈自帶結界親和之力,尋常修士窮極一生難窺的陣眼玄機,他們凝神片刻便能洞悉。

傅徵便以洪荒結界為核心,就地開山立派,沿用太珩之名,將這座山化作鎮守洪荒的第一道壁壘。

此地倒也太平了兩三年。

可惜太珩後人志不在此,他們喜好經商,沒過多久就跑得七零八散,道觀日漸潦倒,如今竟只剩下一只兔妖和一只半狼妖。

嬴煜沈吟:“所以你倆和太珩後人的關系是?”

兔妖自豪一笑,胸膛挺得老高:“顯然沒有關系。”

“你自豪個什麽勁兒!”嬴煜簡直沒眼看,他不可思議道:“合著這太珩山的守陣重任,最後落到了兩只不相幹的妖身上?”

傅徵知道了,還不得心梗?

兔妖被他噎了一噎,瞬間洩了氣,悻悻地摸了摸鼻子:“那、那不是沒人了嘛…我和道士看這道觀破得可憐,才留下來的。”

一旁的李四動了下狼耳,終於擡了擡眼,淡淡補了句:“而且,原觀主給的太多了。”

兔妖猛地轉頭瞪他:“餵,能不能別提這個,顯得咱倆多貪財似的。”

李四無動於衷道:“我不勢利,你勢利,那錢全給你買胡蘿蔔了。”

兔妖急得耳朵都豎了起來,白毛根根炸開,紅眸瞪得溜圓:“好歹我也守了這破道觀兩年!結界松動的時候,是誰頂著妖力反噬去加固的?是誰…”

話沒說完,就被嬴煜一記眼刀剜了回去。

“行了,”嬴煜揉了揉眉心,“說重點,你擄走的孩子呢?”

兔妖沒忍住翻了個白眼,撇嘴道:“安全著呢,藏在山後那處秘洞裏,有法陣護著,我的族人照顧著,邪修找不到。”

嬴煜不放心地看了眼兔妖,繼而看向讓人相對放心的李四。

李四點了點頭,繼續道:“這群孩子不是鎮上的孩子,而是鎮上的人買來供奉給邪修的。”

“邪修?”

“嗯,我和兔妖是這麽稱呼的,他們是近年來興起的門派,名為玄虛宗,聽說背後的主人是位術法高深的大能,能煉出讓普通人修行的丹藥,前提是得以童子生魂為藥引。”

嬴煜嗤道:“玄虛宗?故弄玄虛,能是什麽好東西。”

李四垂眸,聲音裏聽不出情緒,“一些鬼迷心竅的人便去別處拐騙孩童,轉手賣給玄虛宗,賺那昧良心的銀子,還有不少修士也慘遭毒手,閣下不也中招了?”

兔妖在一旁聽得磨牙,忍不住插嘴:“要不是我倆發現得早,偷偷把孩子轉移走,那些小娃娃早成了丹藥爐裏的灰了!”

嬴煜眸光沈了沈:“喪心病狂。”

李四道:“妖魔橫行的年代,人人都想著自保,極致的環境催生出極致的惡意。”

他指尖撚起一片飄落的桂葉,指腹摩挲著葉脈上的紋路,聲音淡得像風:“玄虛宗許給他們的,不只是丹藥,還有亂世裏安身立命的底氣。那些尋常百姓,前一腳還在躲著兵荒馬亂,後一腳就被‘一步登天’的誘餌勾住,哪裏還顧得上什麽良心。”

兔妖難得沒有插話,只是耷拉著耳朵,紅眸裏掠過一絲晦暗:“可不是嘛…人要是壞起來,可比妖怪陰險百倍,至少我們不會同類相殘。”

李四默默道:“你當年不就是因為跟同類相殘才被國師重傷的?”

兔妖擡腿便是一腳:“臭道士,你不拆我臺會死是吧?”

李四沒事人似的拍了拍屁股上的鞋印,仍舊一副淡淡的表情,對嬴煜道:“如今太珩山後人蹤跡杳然,我倆修為淺薄,難堪此任,還望閣下代為通稟國師,盡早化解這場禍端。”

嬴煜挑眉:“除掉玄虛宗不就行了?何至於勞煩傅徵?”

李四認真道:“此事牽纏甚多,除玄虛宗之外,還要加固洪荒結界,那結界日漸頹敗,妖氣動蕩不休。”

言罷,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嬴煜身上:“閣下若是通曉此法,便不必再去叨擾國師。”

嬴煜:“…朕更擅長除妖。”

兔妖驚恐地捂住耳朵,一蹦三尺高,“啥?你要除了我倆?”

嬴煜沖著兔妖惡劣一笑,慢悠悠道:“對啊,等朕回來就將你燉了。”說著,他便扛著長劍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李四立刻起身,追問:“閣下要去哪裏?”

嬴煜腳步一頓,側臉回望,語氣理所應當道:“先去將玄虛宗給一鍋端了。”

李四擔憂地看了眼嬴煜的腿上,提醒:“可是你的靈力還未恢覆,腿還受著傷。”

嬴煜高深莫測道:“打架可不能只靠蠻力。”

“這個我知道,還得靠腦子。”兔妖興高采烈地回答,“我跟你一起,我最有腦子了。”

“錯。”嬴煜淡淡吐出一個字,隨即指尖一撚,從衣襟裏摸出一沓符紙,低頭在上面輕輕一吻,而後擡眸,神色淡定得很,“得靠這個。”

火光滔天,雷聲不絕。

浩大的玄虛宗如同遭受天譴一般,一夜之間,宗門傾頹,殿宇成灰。

廢墟之中,除了邪修的屍骸橫陳,還躺著幾截斷成數段的蛇妖殘軀,更有殘活的幼蛇吐著信子,倉惶鉆入瓦礫深處,轉瞬沒了蹤影。

炸毀玄虛宗後,三人一前一後溜回道觀。

剛閂上門板,兔妖便迫不及待地掏出懷裏的寶貝,在石桌上嘩啦啦倒了一地。

李四則尋了口水缸,舀起水隨意抹了把臉,素來平淡的眉眼間,也難得染了點輕快。

嬴煜席地而坐,寶貝似的數著自己剩餘的符紙,數了一遍又一遍,喃喃道:“不對啊…為何多出這麽多?之前數錯了?難不成是越用越多?”

李四對符咒有些研究,見狀擡眼掃了掃嬴煜掌心最上方的那張符紙。

那符紙便倏地閃過一道極淡的微光,隱隱透著幾分警告的意味。

李四眸光微動,旋即若無其事地收回了目光,隨口道:“國師待閣下真好,這麽多的符咒,說送就送了。”

嬴煜沒好氣道:“哪裏好了?他只會逼朕畫符,這些是朕偷來的。”

兔妖聞言倏地支棱起耳朵,一雙圓眼亮得驚人,忙湊過來道:“偷的?哪裏能偷到這麽多好東西?我也想去偷。”

“你偷個鬼。”嬴煜擡腿便踹,語氣霸道得很:“只有朕能偷。”

兔妖哧溜一下化作原型,靈巧地蹦跶到李四頭頂,兩只長耳朵得意地支棱著。

李四的目光落在嬴煜方才擡起的腿上,神色微微詫異:“閣下的腿,恢覆得很快。”

嬴煜的右腿早已不見滲血的痕跡,屈伸之間靈活自如。

嬴煜活動著右腿,點頭道:“朕常年修行,靈力傍身,恢覆得自然比尋常人快一些。”

李四沈默片刻,神色認真地開口:“並非如此。”他的目光,再次落向嬴煜掌心的符紙。

嬴煜聞言笑出了聲,挑眉打趣:“怎麽?難不成你比朕還要了解朕的腿?”

李四這次全然無視了符紙隱隱透出的警告之意,直言道:“是有人在暗中為閣下療傷。”

嬴煜臉上的笑意霎時僵住,啞口無言以,只是微微攥緊了符紙。

而他手中的符紙,似是感應到了什麽,瞬間斂去了所有微光,徹底隱匿了氣息。

李四生怕嬴煜不知道是誰,索性道:“這個氣息,只能是國師。”

嬴煜:“……”

符紙:“……”

李四又補充道:“國師對閣下這麽好,閣下卻待國師這般態度,有些不知好歹了。”

嬴煜忍不住對李四道:“觀主,你這麽說話沒被人打過嗎?”

蹲在李四頭頂的兔妖立刻附和,小爪子扒拉著李四的狼耳嚷嚷:“是吧是吧?他凈會說些讓人尷尬的話,我就不愛跟他說話。”

李四聞言,一本正經道:“抱歉,我只是喜歡說實話。”

嬴煜被他氣笑了,他還是第一次遇到這麽怪的人…哦不是,是半妖。

左右無事,他閑聊般問:“你二人與傅徵,是舊識?”

李四言簡意賅:“救命恩人。”

兔妖語氣憤憤:“奪命仇人!”

“漂亮!”

嬴煜當即拍腿叫絕,眉梢眼角都漾著戲謔,擺出一副十足的看好戲模樣。

李四率先開口,語氣平鋪直敘:“五年前,這兔妖初化人形,在這山野間橫行霸道,挑釁同族,妄圖占山稱王。恰逢國師途經此地,將他收拾了一通,打得他現出原形,狼狽逃竄。也是那時,我救了奄奄一息的他。”

“別聽他胡說!”兔妖猛地從李四頭頂一躍而下,嬴煜心領神會地張開雙手,一團毛茸茸的兔球便精準落進掌心。

兔妖仰頭望著嬴煜,氣鼓鼓地辯解:“分明是我先撞見他。那時他被鎖在鐵籠裏,外頭下著鵝毛大雪,天寒地凍。若非小爺我鉆進籠子,拿身子給他暖著,他早凍成冰坨子了。”

嬴煜指尖輕輕揉著兔妖軟乎乎的耳朵,轉頭看向李四,含笑問道:“李兄當時為何會被囚在籠中?”

“因為他是半妖呀。”兔妖搶著開口,語氣天真道,“是妖販捉來販賣的妖仆,妖販怕他們逃跑,自然要鎖進籠子裏。”

這話落得極輕,卻偏偏戳人肺管子。

換作旁人,此刻早該識趣地噤聲,不再追問。

可這三人——哦不,是一人一妖一半妖,竟沒一個懂得何為見好就收。

嬴煜目光落在李四那對毛茸茸的狼耳上,饒有興致地追問:“世人皆稱你等為半妖,可既然是人與妖的血脈,為何不能喚作半人?”

李四聞言,只是淡淡頷首:“此言有理。”

嬴煜微微挑眉,凝視著他那雙波瀾不驚的眸子,忍不住笑了:“李兄當真是胸襟寬廣。”

李四輕輕搖頭,語氣依舊平淡:“有些話聽得多了,我能辨別出其中深意。閣下只是心生好奇,並無惡意。”

嬴煜摩挲著下巴,若有所思地笑道:“你這般心性,倒頗有幾分紫薇臺的風範。”

“國師當年也曾這般說過。”李四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暖意,“他說,待覆國大業功成,便允我入紫薇臺學藝。”

“那你為何不去?”嬴煜追問。

李四垂眸,語氣鄭重:“我若走了,這座道觀便無人看管了。國師當年千叮萬囑,此地絕不可一日離人。”

嬴煜:“……”

他望著李四眼底那份不容置疑的認真,竟是一時語塞。

沈默片刻,他終究還是忍不住問道:“你為何對傅徵的話,這般言聽計從?”

“國師於我,既是救命恩人,亦是我所崇敬之人。”李四語氣篤定。

嬴煜追問不舍:“是他將你從妖販手中買下的?”他心頭納罕,傅徵向來對妖物毫不留情,斬妖除魔從無半分遲疑,竟也會有這般心軟的時刻?

“嗯。”李四輕輕應聲,目光緩緩落在掌心早已睡得昏沈的兔妖身上,聲音柔和了幾分,“因為我是半妖,血脈既不純粹,妖力也十分低微,無人願買。妖販見留我無用,便打算將我就地處置。”

“是這兔妖冒著被國師當場除掉的風險,鬧出動靜引來了人。”

“國師心善,不僅將我買下,還因這兔妖雖頑劣闖禍,卻從未真正害過人命,便饒了他一條性命。後來,國師將我二人托付給太珩一族照料,自那時起,我才算真正過上了安穩日子。”

話音剛落,掌心的兔妖忽然動了動,小鼻子抽了抽,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爪子扒拉著嬴煜的手指嘟囔:“誰、誰闖禍了?我那是…看道士可憐…”

說著,兔球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耳朵耷拉下來,又往嬴煜掌心縮了縮,聲音越來越小:“要不是我…他早凍僵了,哼…”

話沒說完,又抱著爪子沈沈睡了過去,嘴角還沾著點不知從哪蹭來的草根。

嬴煜指尖還蹭著兔妖軟毛的暖意,漫不經心開口:“朕可以幫你們向傅徵詢問結界一事。”

李四聞言,那雙素來平靜的眸子驟然亮了亮,下意識挺直脊背,語氣裏帶著幾分懇切:“當真?”

掌心的兔妖也被這話驚醒,一下子支棱起耳朵,忘了裝睡,眼巴巴望著嬴煜:“人!你真好。”

適夜,嬴煜倚在床頭,手裏無意識摩挲著那張傳訊符,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心裏翻來覆去地盤算著,待會兒見了傅徵,第一句話該說些什麽才不丟面子。

嬴煜越想越氣悶,擡手狠狠捶了下床榻。前不久他才撂下狠話,說此生再也不見,轉頭就巴巴地主動傳訊,這不是明晃晃地打自己的臉嗎?

可閉上眼,腦海裏卻全是方才李四提起傅徵時,眼底那份不加掩飾的敬重。

還有兔妖嘴裏那句咬牙切齒的“奪命仇人”,雖是恨得牙癢癢,可嬴煜分明能從他的語氣裏,咂摸出幾分藏不住的尊崇。

傅徵看起來冷冰冰的一個人,還挺會收買人心的——

嬴煜沒見過這樣的傅徵。

平時凈和傅徵吵架了,傅徵的模樣,在他記憶裏永遠是冷著一張臉,要麽是斥責他胡鬧,要麽是淡聲勸阻他涉險,話裏話外全是規矩與分寸,半點人情味都無。

何曾想過,這樣一個人,竟會在妖販刀下救下一個半妖,會饒過一只頑劣的兔妖,還會將他們托付給旁人。

有點子人情味。

嬴煜輾轉反側,好奇到不行。

於是,他指尖靈力一催,那張玄色傳訊符便在虛空中綻出熒熒紫光,轉瞬凝成一道修長身影。

傅徵依舊是那身綴著銀絲暗紋的星袍,負手立在紫氣氤氳裏,眉目間帶著慣有的冷清,周身符香裊裊,與虛空的混沌格格不入。

嬴煜與他隔空對望,一時竟分不清這裏是夢境還是虛空。

傅徵甫一現身,便微動了下手指,似是要理一理衣襟。

不過這一個極輕的動作,卻讓嬴煜心頭一跳,陡然失聲驚呼:“不準脫!”

傅徵的動作驟然頓住,擡眸望過來,長眉微微挑起,眼底漾開一絲極淡的笑意,他問:“你又胡說什麽?”

嬴煜一噎,望著眼前清晰的人影,又瞥了瞥周遭未散的符光,這才後知後覺地回過神,摸了摸鼻子,心有餘悸道:“呃…不是夢麽?”

“是你以傳訊符相召,要與我見面。”傅徵收回手,重新負於身後,語氣平淡:“方才陛下說…不準脫,不準脫什麽?”

“無事,無事,不過是認錯了場景罷了。”嬴煜顧左右而言他,下意識問:“這裏…應當不受朕的夢境控制吧?”

傅徵慢條斯理道:“哦?陛下做了什麽噩夢嗎?”

嬴煜不屑一顧道:“朕會怕做噩夢?”

傅徵眉心微動,目光掠過他衣襟下未愈的傷痕,又掃過他腕間纏著的布條,那點清淺的擔憂,藏在平淡的語氣裏,淡聲道:“你為何總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狽?”

嬴煜聞言一怔,下意識地攏了攏衣襟,不以為意道:“男子漢大丈夫,受些小傷又何妨?”

傅徵不語,只是望著嬴煜。

嬴煜忽然想起來李四說的話,他沈默片刻,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擡眼看向傅徵:“朕的傷…都是你暗中治療的?”

傅徵語氣淡淡:“舉手之勞。”

嬴煜看他這副公事公辦的模樣就來氣,然後煩躁道:“你不用再做這些事情,我們已經沒關系了!”

傅徵眉峰微挑,目光依舊落在他身上,語氣輕飄飄的,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是嗎?那你今夜為何找我?”

嬴煜強調:“不是朕找你,是別人!”

傅徵不緊不慢地接話:“那你將傳訊符給別人就行了。”

嬴煜被這句話堵得啞口無言,指尖無意識地攥緊,然後被氣笑了,“好!算朕多管閑事!你聽著,事關洪荒結界,如今結界不穩,妖氣外洩,要如何做?”

傅徵思忖片刻,道:“本座需要親自交代李四一些事。”

嬴煜眉心微動,不痛快道:“怎麽?怕朕傳話傳不清楚?”

傅徵捏訣施法,只見光影錯綜繚亂,盤桓交織出覆雜的法陣,而後懸浮於傅徵的掌心,傅徵看向嬴煜:“看明白了嗎?”

嬴煜狐疑地眨了兩下眼睛:“……”什麽鬼東西。

傅徵收起法陣,緩聲道:“現在知道為何不讓你傳話了嗎?”

因為這陣法陛下根本畫不明白。

嬴煜故作嚴肅:“…明晚朕帶他來就是。”

“嗯。”

兩人誰也沒離開,但誰都不說話。虛空中的紫氣緩緩流淌,將周遭的寂靜襯得愈發綿長。

最終還是傅徵先開口:“陛下還有事嗎?”

嬴煜低聲道:“無事了…”

就這樣吧,傅徵定然很忙。

“臣還有一事。”傅徵倏地道。

嬴煜立刻擡眼,眼底掩飾不住的鮮活,語調微揚:“何事?”

“陛下最近睡不好嗎?”傅徵詢問。

“什麽?”嬴煜一時沒反應過來。

“陛下似乎很怕進入夢境,夢裏有什麽?”傅徵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他故作的平靜。

那雙深邃的眸子定定望著嬴煜,裏頭盛著的不是探究,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叫人無處遁形。

嬴煜:“!!!”

他心虛到連呼吸都漏了半拍,整個人僵在原地,半晌說不出一個字。

“跟你有何幹系?”嬴煜惱羞成怒地質問,話音未落,周身便騰起一層倉促的金光,而後腦門冒煙地消失在原地。

傅徵望著他消失的方向,無奈地搖了搖頭,眼底卻漾開一抹藏不住的笑意,

等回到現實,嬴煜罵罵咧咧了好半天,越想越覺得煩躁,幹脆一頭栽倒在床榻上。

沒消片刻,困意便如潮水般湧來,他眼皮發沈,沒多久便睡了過去。

意識昏沈之際,嬴煜暗道不妙——他竟又踏入了那片讓他心驚又心悸的夢境。

比周遭朦朧景象先清晰一步的,是傅徵的身影。

那人眉眼溫潤,正擡眸望著他。

與方才虛空之中的對視不同,此刻傅徵眼底的溫柔褪去了所有疏離,濃得像是化不開的墨,叫人連逃避的念頭都生不出來。

“唉…”

嬴煜再僵在原地,心累得不行。

偏生心底那點雀躍,卻像揣了只撲棱棱的雀兒,撲騰著翅膀,撞得他連呼吸都亂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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