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情竇 “告訴我,煜兒,你在想什麽。”

關燈
第82章 情竇 “告訴我,煜兒,你在想什麽。”

昭武三年, 少帝出逃。

殿內沈穆無聲,唯有銅鶴香爐中檀香燼燃,偶落一星細屑, 輕響可聞。

孫大監額頭重重磕在冰冷金磚上, 脊背繃得筆直,連喘息都不敢高聲, 聲音抖得不成調:“奴才孫謹,叩見國師!奴才失職,看顧不周, 致使陛下偷跑出宮, 驚擾國師清修。奴才罪該萬死,請國師降罪!”

傅徵端坐於案幾後方, 眸光落向臺外落日熔金。

聞言,他淡淡擡眸掃過伏跪之人, 月白道袍的下擺被風拂動,卻無半分暖意。薄唇輕啟, 聲線平靜無波:“知道了。”

這輕飄飄的話語,竟比臺角銅鈴墜響更具千鈞之力。

孫大監伏在地上,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卻連擡頭的勇氣也無。

傅徵不疾不徐道:“陛下出宮之事, 莫要聲張。”

孫大監渾身一顫, 忙不疊叩首:“奴…奴才遵命。”

傅徵:“對外稱陛下抱恙,閉門靜養。其他的事本座自會料理。”

孫大監心頭一凜, 哪還敢多問半句,只一個勁地磕頭應承:“奴才省得!奴才定然守口如瓶,絕不敢走漏半點風聲!”

大殿裏又只剩下傅徵一人。

自從嬴煜登基,算來已是一年光景。

這一年來, 那位少年天子的頑劣,幾乎成了滿朝文武心照不宣的頭疼事。

傅徵原本是打算親自教導嬴煜,怎奈城中護城陣法多半損毀,亟待修覆,他整日裏奔波忙碌,分身乏術,只能將嬴煜托付給太傅與丞相。

不消幾日,兩位老臣便聯袂登門,眉宇間滿是疲色,提及少帝的行徑時,更是連連嘆氣,言語間盡是束手無策。

傅徵靜立一旁聽著,指尖依舊撚著那枚青玉八卦佩,神色始終淡漠平和,不見半分波瀾,只淡淡頷首,道一句“本座知曉了”,便將此事輕輕揭過,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沈凝。

傅徵對於嬴煜,算得上寬縱。

少年天子頑劣闖禍,翻宮墻、戲朝臣,鬧得滿朝文武怨聲載道,他也只是淡聲提點幾句,未曾動過半分懲戒的心思。唯獨一件事,碰之即逆鱗——

每當嬴煜梗著脖子,說要逃出這四方宮墻,再也不回來時,傅徵眼底的溫和便會盡數褪去。

戒尺落下的力道,跪罰的時長,皆是往日從未有過的嚴厲。他要的從來不是馴服,而是要這少年牢牢記住,這皇宮,是他的宿命,亦是他無論如何都不能輕易離開的地方。

暮色漫過紫薇臺的飛檐,殿內檀香漸冷,唯有傅徵一人靜立窗前。

他望著宮外沈沈的暮色,眸底無波無瀾,只有沈沈的算計翻湧。

那些覆國功臣,借著輔政之名把持朝堂,黨羽盤根錯節,早已成了嬴煜親政路上的絆腳石。他們日日盯著少年天子的一舉一動,盼著他行差踏錯,好借機攬權。

今日嬴煜出逃的事,除了他與孫大監,再無旁人知曉。

這正是最好的契機。

傅徵只需按兵不動,對外稱少帝抱恙靜養,再暗中放出些似是而非的風聲。那些蟄伏的老狐貍們,定會按捺不住,或借探視之名窺探虛實,或暗中勾結試圖生事。

屆時,他便能循著這些蛛絲馬跡,將這群蛀蟲連根拔起。

宮墻之外,玄色勁裝的少年身影早已沒入暮色。嬴煜揣著半塊餅子,腰間別著傅徵親手鍛造的短劍,一路往南,直奔炎水而去。

嬴煜的術法實在算不得高明,畫符時墨跡歪歪扭扭,引靈力時還常岔了氣,可架不住生性桀驁,骨子裏更是帶著幾分好殺的狠勁。

遇著攔路的山精,符咒鎮不住,便幹脆提劍近身,憑著一股蠻力橫劈豎砍,劍鋒染血也渾不在意;

碰上作祟的水怪,靈力不濟,就攥著匕首滾進泥沼裏纏鬥,非要見了對方的血,才肯罷手。

衣衫被劃得破爛,臉上沾著泥汙與血痕,嬴煜卻仰頭笑得張揚,抹了把臉,又提著劍大步流星往前趕。

什麽國師的訓誡,什麽朝堂的規矩,全被他拋在腦後。他要回炎水之畔,為故鄉亡者立碑,然後在那裏停留一段時間,再去四方流浪,降妖除魔,快意一生。

林中風聲漸急,樹影婆娑間,一道銀白身影踏葉而來,衣袂翩然,姿態從容。

南暨白足尖輕點落地,對著負手而立的嬴煜拱手行禮,聲音溫潤如玉:“陛下,前路兇險,臣願相隨,護您周全。”

嬴煜眉峰一蹙,反手抽出短劍指著他,語氣輕蔑:“管好你自己吧,朕可是聽說了,你中了妖咒,連傅徵都束手無策,輕易離開涿鹿,你找死嗎?”

南暨白絲毫不惱,依舊含笑而立,任憑劍鋒抵著心口,身姿挺拔如松:“臣既然來了,便斷無半途而廢之理。陛下縱是逐臣百次,臣也定會緊隨其後。”

嬴煜氣得磨牙,偏生知道此人難纏得很,自己根本甩不掉,只能罵罵咧咧地轉身繼續趕路,南暨白跟在他身後,偶爾跟他閑聊幾句。

“陛下,你不怕國師親自來找你?”

“呵,朕會怕他?!可笑!笑死個人!”

“陛下,你手抖什麽?”南暨白的聲音裏摻著幾分笑意。

“放你大爺的屁。”嬴煜冷酷道。

被傅徵打手心打出陰影了!不行麽?

可笑。

南暨白正色道:“陛下,國師不會來。自從國師的神祇法相消散,守城大陣便只能靠國師親自守著,紫薇臺那方陣地,他半步都離不得,很辛苦的。”

嬴煜的腳步猛地剎住,霍然轉身,冷聲質問:“你說這些,是想勸朕安分些,乖乖聽話?”

南暨白無奈一笑,眉宇間染了幾分了然,輕聲解釋道:“臣的意思是,國師當真身不由己,事務繁冗,所以才勻不出時間陪您,他並非不在意您。”

“……”嬴煜略顯無語地盯著南暨白,莫名其妙的人想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

可是南暨白的眼神太真誠了,就好似他的出走真的是與傅徵鬧脾氣一樣。

嬴煜微微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麽,只是大搖大擺地繼續趕路。

兩人行至山澗旁的道觀,忽有一陣腥風卷著紅綾襲來,道觀上霎時立了個紅衣女子,眉眼間恨意翻湧。

她目光死死釘在兩人身上,聲音冷冽如冰:“等到你了。”

嬴煜心頭一凜,眉峰緊蹙,沈聲道:“你是傅徵派來抓朕的?”

他暗自凝了內力,目光卻忍不住掠過女子明艷逼人的眉眼——

傅徵何時竟有了這般容貌出眾的下屬?

女子怒意更甚:“你敢挑釁我?”

嬴煜不合時宜地眨了兩下眼睛:“……”他嗎?

“絳珠閣下,好久不見。”南暨白上前一步將嬴煜擋在身後。

“南暨白!”女子眼中恨意洶湧:“你終於不躲了。”

沒等南暨白開口,嬴煜一聲低喝脫口而出:“妖?!” 話音未落,他已出手,提劍便朝紅衣女子心口刺去,聲線裏滿是殺伐的銳氣,“看來是碧髓蛟的餘黨,受死便是!”

絳珠側身躲過,紅綾如毒蛇般纏向短劍,她冷笑一聲,妖力翻湧間,周遭草木竟簌簌作響:“人族皇帝,就是你殺了我兄長?”

嬴煜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你是說那只綠色的大長蟲?啊~你也是大長蟲啊。”

“住口!蛟王是我義兄,容不得你們汙蔑,今日我便取了你們性命,為我妖族亡魂討個公道!”絳珠勃然大怒,紅綾猛地收緊,劍身與綾緞摩擦出刺耳的錚鳴。

嬴煜鄙夷道:“義兄?妖族也有結拜情義?”

話音未落,他手腕猛地發力,短劍旋出一道寒光,硬生生將紅綾割裂出一道口子。

少年仰著頭,眉眼間滿是桀驁不馴:“朕當是什麽情深義重的覆仇,不過是些禍亂人間的妖物,抱團作惡罷了!樓扈嶺能死在朕的手裏,算是便宜了他!”

絳珠氣得渾身發抖,眼底殺意暴漲,掌心妖力凝聚成赤紅的光團:“人族小兒,你找死!”

嬴煜手腕猛地一轉,短劍掙脫紅綾的纏繞,劍鋒擦著絳珠的衣袂劃過,帶起一縷凜冽的風,“朕看該死的另有其人!”

話音未落,嬴煜便提劍再度撲上。

嬴煜雖然術法不濟,卻勝在身法刁鉆,仗著少年人一身蠻力,招招都奔著要害而去。

絳珠指尖妖力暴漲,紅綾霎時化作數道殘影,如蛛網般朝嬴煜周身罩去。

“陛下快離開,這是我與她的恩怨。”南暨白不容置疑地擋在嬴煜身前,銀槍橫握,槍尖寒光凜冽,垂落的眼簾遮住了眸中翻湧的情緒,只餘一身緊繃的凜冽。

嬴煜挑起眉梢,眼底飛快掠過一絲狡黠——這倒是擺脫南暨白的好機會。

只是,有好戲不看,那是王八蛋。

他幹脆收了劍,抱著手臂往後退了兩步,尋了塊幹凈的石頭倚著,好整以暇地瞧著眼前對峙的兩人,活脫脫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模樣。

待聽得絳珠字字泣血的控訴,嬴煜更是來了興致,慢悠悠開口,語氣裏滿是促狹:“噢~朕想起來了,你腰間那塊妖族玉牌…該不會是這位長蟲美人的吧?”

這話不啻於火上澆油。

絳珠的聲音陡然拔高,淒厲得像是淬了冰的利刃,眸中恨意翻湧,幾乎要將眼前人吞噬:“南暨白!你就是早有預謀!”

她紅綾狂舞,周身瘴氣彌漫,將那身紅衣襯得愈發妖冶,字字句句都帶著血淚的控訴:“這麽多年來,你假意與我兩情相悅,還跟我結下同心咒,只是為了騙取我的信任!”

“義兄早就告訴過我,你私下與人族將領傳信,形跡十分可疑,可是我…我不信!”她聲音發顫,眼底恨意裏翻攪著破碎的痛楚。

“大戰之前,你舊傷覆發,我為了給你尋找續命的靈草,不顧義兄勸阻,孤身離開涿鹿,深入瘴氣彌漫的斷魂林。”

絳珠死死盯著南暨白,字字泣血,“現在想來,這恐怕是你刻意將我支走的詭計!你就是趁著我不在,與人族裏應外合,破了我族的護山大陣,致使我族將士戰死沙場,屍骨無存!南暨白,你怎敢如此對我?!”

南暨白始終面色平靜地望著絳珠。

嬴煜從懷裏摸出了那半塊沒吃完的餅子,慢條斯理地啃著,活脫脫一副看好戲的模樣,半點沒把這場劍拔弩張的對峙放在心上。

南暨白持槍而立,銀袍在風裏獵獵作響,聲音依舊溫潤,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妖族之亂,禍及蒼生。”

他擡眸望向絳珠,眼底翻湧著旁人看不懂的波瀾,似是勸解般耐心道:“邊陲百裏,良田盡毀,百姓流離失所,稚子啼血尋親。我族苦楚,全都拜你族所賜,此仇不報,非人也。”

絳珠渾身一顫,眼底的恨意卻絲毫不減,反而更添了幾分瘋魔:“那我妖族的血海深仇,又該向誰討還?!”

南暨白望著絳珠,攥緊手中銀槍,一字一頓道:“你們不配說這句話。”

昔日仰她鼻息的弱者,如今溫柔地咄咄逼人。

絳珠像是被狠狠刺中痛處,瞬間眥目欲裂,尖銳的聲音幾乎要劃破山澗的風:“你怎敢這般對我講話!”

她猛地擡手,掌心符咒爆裂開來,漫天紅光裏,無數藤蔓瘋長成囚籠,朝著二人鋪天蓋地壓下。

嬴煜躲閃不及,腳踝被藤蔓纏了個正著,尖刺刺破衣料,紮得皮肉生疼。

他怒喝一聲,揮劍狠狠斬斷藤蔓,還不解氣地擡腳狠狠踩了好幾腳,將那斷成幾截的藤蔓碾得稀爛,眉眼間滿是桀驁的戾氣:“放肆!”

瞥見南暨白擲出的銀槍釘入地面,正隱隱震顫,嬴煜立刻猜到那便是藤蔓主根所在。

他足下發力,身形如箭般竄出,短劍挽出一道凜冽寒光,順著槍桿刺入的位置狠狠往下剜。

青黑的汁液濺了嬴煜滿身,他卻渾不在意,手腕翻轉,硬生生將那碗口粗的主根從泥土裏剜了出來。

少年拎著還在扭動的主根,手腕用力一甩,將其重重摜在地上。

絳珠猝不及防遭此重創,喉頭一甜,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臉色煞白如紙。她難以置信地瞪著嬴煜,眼底恨意翻湧,卻連擡手的力氣都沒了。

南暨白飛身掠至近前,銀槍入手,槍尖抵住絳珠眉心,嘆息:“絳珠閣下,收手吧,今日你難逃一死。”

她望著南暨白,眼中恨意盡數褪去,只剩一片泣血的淒然,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不明白…我從未親手殺過一人…涿鹿那些年,若非我護著你,你早就在亂軍之中殞命,你怎能…”

南暨白垂眸看著她,銀槍垂落於地,槍尖沒入泥土,溫潤的眉眼間凝著化不開的死寂。

涿鹿失陷那年,南暨白身陷重圍,重傷之際,是絳珠瞞著族群,為他續命,護他周全。

“從未殺人,便是無辜嗎?”南暨白的聲音很輕,卻字字誅心,目光掠過周遭因妖族瘴氣而枯萎的草木,“你身為妖族巫女,享族群供奉,受族人庇護,那些因妖族紛爭流離失所的黎民,那些被妖力波及枉死的性命,皆與你脫不了幹系。”

“既得利益者,談何心安理得?”

南暨白目光溫馴,落在絳珠身上時又略顯悲憫與無奈。

絳珠怔怔地看著他,嘴角的血沫不斷溢出,眼中的淒然漸漸化作一片死寂。原來這麽多年的相伴與守護,在他眼中竟只是一場算不清的賬。

“是啊…既得利益者…”她喃喃重覆著,忽然牽起一抹慘淡的笑,“那你呢?南暨白…你受我恩惠,食我妖族靈草,最後卻屠我族人…你又算什麽?”

南暨白微微一笑,他拿出腰間玉牌,遞於絳珠,“所以,我這不是來還你了嗎?”

絳珠怔怔楞住,渙散的目光死死黏在玉牌上,連嘴角的血沫淌下來都渾然不覺。

南暨白的聲音輕得像風拂過枯葉,帶著一絲塵埃落定的溫柔,“有同心咒在,你死了,我也活不成。說到底,終歸是我對不住你。”

話音剛落,他的後腦勺便結結實實挨了一記狠拍。

“你個完蛋貨!”嬴煜沒好氣地斥道,手掌還在他後腦勺上不輕不重地捶了兩下,像是恨鐵不成鋼,“你要陪這個妖女一起死?你不管你祖父了?南老頭一把年紀,你要他再次白發人送黑發人啊!”

“祖父不會知道的。”南暨白揉了揉發疼的後腦,擡眸看向嬴煜,眼底平靜無波,“在他眼裏,我不過是跟著陛下離了京,往後雲游四方罷了。”

“你大爺的!”嬴煜低罵一聲,眼神裏滿是怒火,“想把屎盆子往朕頭上扣?”

南暨白無奈一笑:“陛下,欠了的賬,總要還的。”

嬴煜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喙的霸道:“還個屁!朕現在就捆了這妖女,你回京去找傅徵,傅徵一定有辦法解這同心咒!”

話音未落,他便從懷中摸出從傅徵那裏偷來的符紙,指尖飛快撚了個訣。

符紙淩空飛起,化作幾道金光,死死纏上絳珠的四肢百骸。

不過片刻,心如死灰的絳珠便被捆得嚴嚴實實,跌坐在地動彈不得。

倏地,符咒捆縛的束縛驟然繃緊,絳珠周身妖氣翻湧如墨,喉間溢出低沈的嘶吼。

絳珠沒有半句多餘的話,只一雙眼死死剜著南暨白,怨毒的目光似要將他淩遲,胸腔裏沈悶的轟鳴越來越響——

那是妖丹急速運轉、即將爆裂的征兆。

南暨白瞳孔驟縮,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痛得他幾乎窒息。

他猛地回頭,聲音都帶上了一絲顫抖:“陛下!快走!妖丹自爆,會波及到你。”

嬴煜知道南暨白被同心咒縛著,此番絕無生路,於是他慢條斯理地摸出帶有保護咒的符紙貼在身上,末了還拍了拍,確保符咒貼得嚴實,這才擡眼看向南暨白,“朕等你死透了,給你收屍。”

南暨白:“……”也是大可不必。

妖丹爆裂的氣浪已撲面而來,灼熱的勁風刮得人皮膚生疼。

南暨白從容地閉上眼睛。

可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絳珠卻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那聲音裏裹挾著極致的怨毒與不甘,卻又隱隱透著一絲破碎的絕望。

絳珠被符咒捆縛的四肢瘋狂掙紮,手腕腳踝被勒出深深的血痕,那雙死死盯著南暨白的眼,紅得像是淬了血。

誰也沒料到,她竟猛地催動最後一絲妖力,指尖硬生生掐出解咒的訣印。

伴隨著一陣骨骼碎裂的脆響,同心咒的契約應聲而碎。

“砰——”

妖丹炸開的巨響震徹山谷,血霧翻湧間,絳珠的身影化作點點熒光,消散在灼熱的風裏,夾雜著怨毒的詛咒——

“南暨白,我以巫族族的名義詛咒你…我要你死無全屍,四肢分離,唯剩頭骨看遍人世苦難,日受瘴氣蝕骨,夜遭怨魂啃噬,做三界六道最卑賤的孤魂野鬼!永生永世,不得解脫!”

南暨白猛地睜開眼,心口那股撕裂般的痛感驟然消失,只剩下一片空落落的鈍痛。

不知過了多久,嬴煜走上前來,盯著他瞧了半晌,才奇怪地開口:“她竟然沒殺了你。”

南暨白扯了扯嘴角,溢出一聲極輕的苦笑:“…我該高興嗎?”

“別了吧,她咒你不得好死來著。”嬴煜摸著下巴琢磨,語氣裏還帶著幾分看熱鬧的意味,“這麽說,你死後會變成一顆頭骨?”

“不知道,大概吧。”南暨白聲音沙啞,連眸光都黯淡了幾分。

“那很醜了。”嬴煜直言不諱。

“……”

嬴煜看他這副模樣,慢悠悠道:“怎麽,你沒死成,心裏頭還挺不樂意?”

南暨白緩緩闔上眼,喉間的腥甜壓了又壓,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始終是我負她…”

嬴煜不屑一顧道:“行了!朕告訴你,成王敗寇,自古以來就是這個道理,贏家無需對自己的勝利懷有愧疚!盡管這勝利夾雜著陰謀算計與懷疑背叛,但那又如何?你與妖族談什麽公允?”

“陛下…你不懂。”南暨白的聲音更啞了,“這無關公允,只是我…”

“只是你什麽?”嬴煜追問。

“陛下…有喜歡的人嗎?”南暨白頓了頓,睫羽輕顫,又低聲道,“國師他…”可曾同您聊過立妃這件事?

嬴煜陡然拔高了聲音,厲聲質問:“誰跟你說朕喜歡傅徵了?!”

話音剛落,他便惱羞成怒地揚手,一掌精準劈在南暨白頸側。

南暨白悶哼一聲,身子軟軟晃了晃,徹底失去意識栽倒下去。

嬴煜摸著自己起伏不定的心緒,臉色臭得難看。

一張符紙不知何時從嬴煜的衣襟夾層裏滑出,薄如蟬翼的紙頁貼著衣料,悄無聲息地飄到他肩頭。

甫一落定,便漾開一層幾不可察的微光,細若游絲的光暈順著嬴煜肩頭被氣浪灼出的燎痕緩緩游走,原本泛紅刺痛的傷口,正以極慢的速度褪去紅腫。

嬴煜惡狠狠地扛起南暨白趕路,他滿心煩躁,肩頭的細微變化,半點未察覺。

那張符紙斂去微光後,便靜靜貼在衣料上,像一片偶然沾上去的枯葉,無人知曉其蹤。

“朕明白了!”

嬴煜陡然一聲厲喝,猛地直起身子。南暨白整個人直直往下墜,然後結結實實摔在地上。

南暨白被打暈之後又摔醒了。

劇痛鉆心,他悶哼一聲,眼睫顫了顫,“陛下…”

這可真是要了命了。

嬴煜俯身盯著他,目光興奮且八卦道:“你喜歡那只女妖!”

南暨白吊著一口氣:“……”他覺得自己還是死了比較好。

沒等南暨白緩過那股鉆心的疼,嬴煜便一胳膊肘又將他扛了起來,語氣輕飄飄的,滿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意味:“喜歡就是喜歡唄,幸好她死了,不然南老頭得被你活活氣死,人和妖誒~那怎麽可能?”

南暨白又猝不及防地淩空而起,渾身骨頭像是散了架一般疼得鉆心,尤其是肚子,被嬴煜肩頭的軟甲硌著,此刻一顛一簸,疼得他眼前陣陣發黑,連悶哼都發不出來。

他勉力扯著嗓子,氣息斷斷續續,帶著壓抑的咳嗽:“陛下…陛下…這於禮不合,您快放臣…咳咳咳…下來…”

嬴煜又將他顛了顛,“行了,逞什麽強?你都快跟那女妖一道去了…”

“絳珠。”南暨白冷不丁地開口,聲音很輕。

嬴煜側臉看向他:“嗯?”

南暨白緩緩抽了口冷氣,溫和地糾正嬴煜,“陛下,她叫絳珠…”說完之後,南暨白自己都楞住了,這句話很是多此一舉。

嬴煜毫不客氣地嗤了一聲,眉眼間滿是不以為然:“朕管她叫什麽呢。”

南暨白喉間一哽,剩下的話盡數堵在胸口,他自嘲地笑了聲,“…也是。”

嬴煜:“你很難過?”

南暨白否認:“沒有。”

“那你哭什麽?”嬴煜擡了擡下巴,目光落在他腳邊濺開的幾滴水漬上。

南暨白抹了把臉,嘆氣笑道:“陛下,我渾身疼得不行。”

嬴煜並不知道意中人死在自己眼前,而自己迫於立場和是非,也是逼死對方一份子的滋味。

縱然對方該死,縱然對方必須死。

可心終究是騙不了人的,南暨白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攥緊,指節泛白,那股子沈郁的難過,像浸了水的棉絮,沈甸甸地壓在胸口,喘不過氣。

嬴煜道:“漂亮的女妖有很多。”

言下之意,你若喜歡,可以再找一個。

南暨白聽笑了,笑意裏浸著幾分自嘲的澀,他側過頭,聲音輕得像山澗漫過石縫的風,帶著化不開的悵然。

“陛下,等有朝一日你有了意中人,便會清楚,有些人是不可替代的。”

“盡管對方罪無可恕,人妖殊途,這份心思從見不得光的心動,到宣之於口的承認,本就是悖逆天理倫常、為世俗所唾棄的罪孽,甚至還要背負千夫所指的罵名,卷入永世不得解脫的恩怨糾葛之中。”

“可心動了就是心動了啊。”

嬴煜皺眉打斷他,眉峰擰出幾分少年意氣的執拗:“朕才不會。”

“等朕有了喜歡的人,朕一定會護他一世周全,管他什麽天理倫常和世俗罪孽,人生幾十載,何苦拘於俗世枷鎖,朕定要與心愛之人相守到底。”

南暨白沈默片刻,唇邊牽起一抹極淡的笑意:“臣…祝陛下得償所願。”

“朕不用你祝,朕一定會得償所願。”嬴煜篤定地說,然後又將肩膀上的南暨白顛了顛,卻沒留意力道。

南暨白悶哼一聲,本就被劇痛碾磨的意識徹底墜入黑暗,終是疼暈了過去。

暮色漫過山坳時,嬴煜尋到山腳一間簡陋客棧,將昏迷的南暨白安置在客房硬板床上,便喚來店家請了郎中。

郎中替南暨白處理好傷口,留下幾貼傷藥便離去。

嬴煜閂上隔壁客房的門,布下陣法,將佩劍往桌案上一擲,劍身撞在木案上發出清脆的一響。

窗外蟲鳴唧唧,油燈的光暈昏黃搖曳,倦意裹著白日的奔波潮水般漫了上來,嬴煜歪靠在床榻邊,未及片刻,便墜入了沈沈的夢。

夢裏他仿佛回到了炎水。

女皇端坐高臺之上,鳳眸微沈,語調清冷,字字句句都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輕聲訓斥著他的任性妄為。

兩側站著的姐姐們,望過來的目光各異,有的藏著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有的卻又透著幾分不忍與同情。

炎水滔滔,蒸騰的熱氣裹挾著灼人的溫度撲面而來,燙得人眼眶泛紅,連呼吸都帶著灼痛感。

床板上,身量結實修長的少年蜷縮成一團,熱意從眼角滾落,他輕聲喃喃:“母皇…”

一張符紙從他的衣襟裏翻出來,輕飄飄地跳上他的臉,而後端端地落定在鼻梁上。

符紙似有靈識,瞧見那滴滾落的熱淚,竟緩緩探出一角,像一片柔軟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拭去那點濕意,動作輕緩得不忍驚擾。

千裏之外,空曠寂寥的宮殿裏,傅徵端坐於案前。

案上燭火搖曳,明滅的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得他眉眼半明半暗。他垂眸凝望著指尖那一點突如其來的濕潤,良久未語。

殿外風聲穿廊而過,卷起窗欞上懸著的素色簾幔,燭芯劈啪一聲爆了個燈花,他才緩緩擡眸,望向漆黑的夜晚,眼底翻湧著細碎的、無人能懂的波瀾。

嬴煜仍舊沈浸在夢中。

他不自覺地走到溫潭邊上,月色如練,傾瀉在粼粼水波之上,將潭水染成了一片朦朧的銀白。

晚風拂過,帶著潭水濕潤的暖意,吹動岸邊低垂的柳絲,也吹動了嬴煜鬢邊的碎發和眼底的震驚。

嬴煜怔怔地立在潭邊,目光落在水中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傅徵衣衫半解,浸在暖融融的潭水裏,眉眼間的清寒漠然未被潭水融化半分。

意識到有人靠近,傅徵轉身,與嬴煜四目相對。

嬴煜瞥見他眼底一閃而過的微許訝然,心頭猛地一跳,倉促間垂眸避開視線,下意識後退半步,卻又像是被什麽無形的東西絆住了似的,僵硬地停在原地。

傅徵的聲音隔著薄薄的水汽傳來,清清淡淡,與往日並無二致:“殿下?”

嬴煜喉結滾了滾,指尖掐進掌心,聲音低得幾乎要融進潭邊的霧氣裏:“朕…路過此處,不知先生在此,叨擾了。”

傅徵聞言,眸色微動,目光掠過他緊攥的袖角,語氣依舊疏淡:“殿下言重了,這裏本就是殿下的地方,殿下來去自如,何來叨擾一說?”

霧氣繾綣著纏上兩人的衣擺,濕意浸得衣料微微發沈。

嬴煜忍不住擡眸,目光落在傅徵肩頭未幹的發梢,水珠順著青絲蜿蜒而下,落進頸間的衣襟,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濡濕。

他喉間又是一動,竟莫名覺得那滴水落的弧度,引得人喉間幹澀。

心底那點莫名的躁意又湧了上來,像被潭水暖得發了昏,連呼吸都亂了半拍。

嬴煜明明該轉身就走,偏生雙腳像釘在了原地,目光不受控地追著傅徵。

傅徵不明所以地低頭看向水面,漣漪晃碎了他映在水中的影子,又擡眼望了望嬴煜緊繃的下頜線,沈默片刻,終是朝他伸出手。

傅徵聲音放得柔了些,褪去了往日的疏淡,添了幾分說不清的溫和:“煜兒。”

話音落時,傅徵的手並未收回,只是微微晃了晃,指尖輕點了點身前暖融融的潭水,濺起細碎的水花。

傅徵垂眸看著水面漾開的圈圈漣漪,語氣淡得像潭上的霧,卻藏著不容忽視的邀請,“殿下站了許久,想必也乏了,何不下來解解乏?”

等嬴煜回神時,他已經站在的潭水裏。嬴煜僵在原地,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傅徵。

對方就立在離他不過三尺的地方,裏衫半浸在水中,被霧氣暈得有些朦朧,墨發披散肩頭,幾縷濕發貼在頸側,平添了幾分平日裏少見的慵懶。

傅徵擡眸看他,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像是潭面偶然掠過的 風。“殿下倒是心急。”他聲音不高,混著水汽飄過來,竟帶了幾分調侃。

嬴煜這才意識到身上沈甸甸的,他方才竟像是著了魔,全然不受控地擡腳踏入,連外袍都忘了褪下,此刻衣料浸了水,黏糊糊地貼在身上,帶著幾分狼狽。

他的耳根騰地一下就紅了,慌得想往後退,腳下不慎踩滑,身體猛地往前踉蹌了半步。

慌亂間,嬴煜伸手去抓,竟直直攥住了傅徵垂在身側的手腕。

傅徵腕間的肌膚微涼,被嬴煜攥住的瞬間,他指尖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卻沒有掙開。

嬴煜能清晰聞到傅徵身上沾染的香灰清氣,混著潭水的暖意,絲絲縷縷鉆進口鼻,擾得他心尖發癢。

傅徵的目光落在他泛紅的耳根,眸色深了深,聲音壓得極低:“殿下在想什麽?”

這話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潭邊的凝滯。

嬴煜猛地回神,像被燙到一般松開手,指尖卻還殘留著對方肌膚的觸感。

他倉促別開臉,喉結滾了滾,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沒有沒有…沒有想,沒有想什麽…”

霧氣漫上來,糊住了傅徵的眉眼,卻擋不住那雙眸子深處的探究。

傅徵緩緩擡臂,指尖堪堪擦過嬴煜的耳廓,替他拂去沾在鬢邊的水珠,動作輕得像一片羽毛掠過,“殿下,很燙。”

嬴煜受驚般地後退,奈何受到衣服拖累,他行動遲緩,差點再次跌倒,然後就被傅徵穩穩地抓住了胳膊。

傅徵的掌心隔著濕透的衣料,熨帖地覆在他胳膊上,熱意竟透過布料滲進來,一路燒到四肢百骸。

“朕、朕自己能站好。”嬴煜拂開傅徵的手掌。

但傅徵仍舊沒松手,他眸色深沈地註視著嬴煜躲閃的眼睛,又問了一遍:“煜兒,在想什麽?”

嬴煜擡眸看向傅徵,眼底倉皇茫然,“朕…朕只是覺得這潭水太熱了。”

這話出口,連他自己都覺得牽強。分明是暖得恰到好處的溫度,偏生被他說成了燙人的熱源。

傅徵聞言,指尖微微用力,將嬴煜往自己身前帶了半分,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拉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睫羽上沾著的細碎水珠。

嬴煜後仰身體,“傅徵!傅…徵。”

他的後背堪堪抵在微涼的潭壁上,退無可退,只能眼睜睜看著傅徵俯身靠近。

暖霧漫上來,裹著兩人的呼吸,傅徵墨色的發梢垂落,擦過嬴煜的頸側,激得他渾身一顫。

“不是潭水。”傅徵的聲音低得像耳語,“是殿下,殿下很燙。”

“為何?”

這兩個字輕飄飄,混著霧氣散在兩人之間,分不清是誰在問,又是在問誰。

為何什麽?

是問這燒得灼人的體溫,還是問莫名其妙的心跳?

不對不對,這不對!

他該討厭傅徵的。

可心底那點厭棄的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擂鼓似的心跳蓋了過去。

那心跳聲太響,震得嬴煜耳膜發疼,震得他連呼吸都亂了節奏,連帶著傅徵拂過耳畔的氣息,都成了勾人失魂的詛咒。

十六歲的少年身量尚未完全長開,肩背線條還帶著幾分青澀的單薄,被潭水浸得半濕的衣料貼在身上,勾勒出流暢的弧度。

他微仰著頭,脖頸繃出一道緊張的線條,喉結輕輕滾動著,像一只被縛住羽翼的幼鳥,滿眼都是無措的警惕。

傅徵的目光落在那截頸側,眸色深了深,指尖幾乎要觸碰到那片細膩的肌膚,卻又堪堪停住。

他聲音低得像潭底的暗流,近乎咄咄逼人:“告訴我,煜兒,你在想什麽。”

-----------------------

作者有話說:無獎競猜——

夢裏的國師是陛下幻想的,還是真的國師入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