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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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啪嗒——
最後一滴血掉進瓷碗裏，沈歲寒重新把繃帶纏好，把藥引遞給一旁侯著的藥修，大師兄撩開紗帳走出來，看見他蒼白的臉色，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愧疚地沖他笑笑。
正巧邱氏推門進來，沒好氣地哼了聲，意有所指地陰陽怪氣：“師父病了，你們這些當徒弟的合該守孝床頭，擺個臭臉給誰看？”
沈歲寒淡淡的沒什麽反應，倒是春夏，臉色一下子冷了下來，指著門口厲聲道：“滾出去。”
邱氏縮縮脖子，氣勢明顯弱了下去，話語間帶著小心翼翼地討好：“你小聲些，別吵著師父了……我不是那個意思，你別生我氣，我去後山逮了兩只七絕烏雪雞，給你煲了湯……”
春夏直接打斷她的話，俊朗的眉峰蹙起，滿眼煩躁：“我說，滾。”
邱氏說什麽也不肯離開，泫然欲泣抓著春夏的袖子，抽抽搭搭哭起來。
師父還在病榻上躺著，春夏不敢鬧出太大動靜，怕擾了師父清凈，額頭青筋暴起，和她在堂前拉拉扯扯糾纏不清。
沈歲寒沒耐心再看下去，起身暗自離開。
顏知柏走後，山上一下子清凈不少，沈歲寒還有些不適應。
三日前幾人進入九天秘境後，他就再也沒有收到顏知柏的傳音了。
雖然知道秘境就是一個單獨小位面，信號不好，音信傳不過來也實屬正常，但沈歲寒還是……
哪有這樣的？
他躺在顏知柏常躺的躺椅上，望著一搖一晃的老天爺，心裏忍不住泛起嘀咕。
哪有這樣……說完就跑了，連個信兒也不遞回來。
當年嘴饞的小肥雞，已經長成長身玉立的少年人了。
這些天，沈歲寒每日除了放血入藥，便是盼著收到顏知柏的傳音，或是掰著指頭，盤算著顏知柏回來的日子。
獨身遙望日升月落，他才知道等待的滋味原來這麽難熬。
他才等了不到半月，顏知柏卻足足等了他二十年。
他不知道，他只是覺得，在這實力為尊的修真界，只有自己足夠強大，才能保護好他。
足足二十年……
他嘆了口氣，緩緩闔上眼皮。
今日，是放血的最後一天。
春華的傷已經大好，面容憔悴依舊，那是跌境帶來的反噬，他身上那股縈繞的死氣卻已然淡去不少，眼下還有力氣拉著他和大師兄談天說地。
當然，多數時候都是師父在說，大師兄在答，他偶爾含含糊糊應兩聲，然後開始神游天外。
“你那道侶小邱呢？怎麽沒見著她影子？”
這小一月朝夕相處下來，沈歲寒發現，他師父對這個邱師姐的愛護程度，比他想象中還要深。
要是哪日沒見著，總少不了在大師兄耳邊一頓念。
“她……”
沈歲寒忍不住擡眼去看大師兄的反應，果不其然，男人臉色鐵青，薄唇緊抿，眼中滿是憎惡。
話音剛落，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女子低頭緩步走進來，春夏眉間溝壑瞬間更深幾分，雙手緊攥成拳。
邱氏瑟縮著打了個寒戰，淚眼盈盈望著他，聲音哀切：“我來看看師父……”
春夏板著臉，拱手行過一禮，冷聲道：“師父若無事，弟子便先行告退。”
“走什麽，你們是道侶，不是仇人，”春華冷哼一聲，沖春夏招手吩咐道：“過來，坐到小邱身邊來。”
春夏的臉色像吃了蒼蠅一樣難看，沈歲寒看見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喉頭滾動，半晌才窩窩囊囊吐出一句。
“……是。”
大師兄梗著脖子，一臉別扭的靠著邱氏坐下，渾身肌肉緊繃，不想和這女人有任何肢體接觸。
邱氏則是感激地看了春華一眼，小心翼翼靠過去，耳尖帶著薄紅。
別人的家長裏短，和他沒什麽關系，沈歲寒摩挲著傳音玉簡，神游天外。
他與顏知柏之間的本命靈契穩定平和，隱隱有熾熱的火系靈力順著靈契流入他的經脈，絲絲縷縷，很細，但還是能夠感受到。
想來顏知柏在秘境裏收獲頗豐，修為精進不少，才能將修為通過靈契反哺到他的身上。
一旁的三人談天說地侃了半天，不知怎得，突然把話題扯到了他身上。
“說起這個，我們歲寒也是受追捧得很，分明也就只下過兩次山，來說親的拜帖壘了八丈高，現在還在我房裏放著。”
“趁師父還有些氣力，你何時帶個心儀的姑娘回來？”
“大道孤身，若無知心人相伴，難免寂寞啊。”
沈歲寒面上一熱，無語凝噎。
人老了果然話多，年輕的時候風流快活，現在快活不動了，只能在他們這些小輩身上尋樂子。
無法，在春華熱切的目光中，沈歲寒只能硬著頭皮開口：“師父，我還年輕……”
……再說了，就憑顏知柏那張一天能叭叭十二個時辰的小嘴，他大概這輩子都體會不到寂寞是什麽感覺了。
“年輕好啊！”
春華突然猛地一拍大腿，雙眼爆發出陣陣精光，一左一右拉住春夏和邱氏，將兩人的手交疊握在一處，絮絮叨叨又說開了。
沈歲寒：“……”
跌境影響智商嗎？沈歲寒現在有點懷疑他師父腦子被雷劈傻了。
也不對啊，這天雷壓根就沒劈到他師父頭上。
大師兄面色青黑，邱師姐頰飛桃紅，內屋氣氛格外詭異，沈歲寒不想多留，正要起身離開，心口忽然毫無征兆炸開一陣尖銳的疼痛，疼得眼前陣陣發黑。
他悶哼一聲，再次跌坐回椅子上，四周景象天旋地轉，耳邊聲聲驚呼，嘈雜淩亂。
眾人手忙腳亂地圍到沈歲寒身邊，沈歲寒捂著心口想緩一會。誰料到疼痛竟是愈演愈烈，像是一點火星子落在幹草堆上，灼熱的痛感讓他有種潰爛的皮膚正在被炙烤的錯覺。
在劇烈疼痛中，沈歲寒懵了一瞬，而後迅速反應過來，整個人如墜冰窟，瘋了一般掙紮著抓住春華的袖子，還沒開口，淚珠已經順著面頰砸落。
“是……”
“是顏知柏……”
他喘了口氣，挨過那一陣要命的痛：“師父！”
“我的、我的……！”
沈歲寒不用說完，春華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當即變了臉色：“你放他單獨離開了？！”
“師父，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春夏扶起沈歲寒癱軟的身子，從後擡手抵住他的背心，靈力灌入卻似泥牛入海，沒有一絲回應。
沈歲寒痛得神志不清，沈溺在巨大的惶然不安中，人事不知。
“本命靈契反噬，情況緊急，快去叫那幾位供奉長老來！”
“好、好！我這就去！”
場面亂作一團，邱氏一副被嚇壞的模樣，掩面低泣，跌跌撞撞跨出門檻之際，眼角餘光掃向傳訊玉簡，指尖悄悄摩挲了兩下。
春華瞥了她一眼，唇色慘白，囁嚅半晌，終究什麽也沒說。
……
經脈酸痛不已，靈力流轉幹澀，沈歲寒在針紮般細癢的疼痛中睜開眼，面上是大病初愈的蒼白，神情還帶著幾分茫然。
入目是熟悉的帷帳，金紅相間，是顏知柏喜歡的樣式。
顏知柏……
思緒漸漸回籠，沈歲寒猛地坐起身，扯到傷處也硬扛著不吭聲，只緊緊咬著下唇。
沈歲寒將為剩不多的靈力匯聚在雙眼，內視己身。
……沒有了。
他無視坑坑窪窪的經脈，略過破爛幹涸的丹田氣海，瘋狂翻找著那一絲細卻堅韌、在他身體裏呆了二十年的本命靈契。
怎麽……哪裏都找不到……
這種情況，只有兩種可能。
其一，便是用禦靈宗秘法解開了靈契，其二，則是靈獸或主人死亡，另一方抗住了反噬，命硬活了下來，由於契約對象已死，靈契自然消散無蹤。
沈歲寒心裏咯噔一下，登時就慌了，整個人方寸大亂，掀開被子就要往外跑。
“師弟？你怎麽起來了？快躺好。”
春夏端著藥走進來，和六神無主的沈歲寒撞個正著。
師父才剛好些，師弟又出了事，他這些日子忙前忙後，下巴都冒出了青灰色的胡茬，看上去人都老了十歲，滄桑憔悴不少。
他趕忙把藥放下，雙手鐵一般禁錮住沈歲寒的肩膀，防止他亂動扯到傷處。
沈歲寒胡亂抓著他，像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師兄……顏知柏呢？顏知柏回來了嗎？”
春夏張了張嘴，並沒有正面回答他，嘆息一聲，說，“你昏睡了一月有餘，各種價值連城的珍寶靈藥流水般灌進去才保住一條命，於秋少主他們半月前便到咱們宗門了，這些天一直在客房住著，你可想見見他們？”
聞言，沈歲寒停止掙紮，頹然地安靜下來，雙眼無神空洞地盯著地面，世界仿佛都在這一刻褪成灰白色。
“不必了……”
他推開師兄的手，踉蹌著後退兩步，跌坐回床上，整個人渾渾噩噩，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轉，像覆了一層薄紗，朦朦朧朧，什麽都看不真切。
“師弟！”
春夏被他嚇了一跳，正要上前，被沈歲寒擡手攔下。
他摸索著夠到一旁還在冒熱氣的藥碗，仰頭一飲而盡，把嘴一抹站起身，眼神已然和平日無異，甚至更添幾分冷靜肅殺。
“你們把他放在哪兒了？”
沈歲寒開口，聲音冷得不像話，沒有絲毫起伏：“總不能連一捧灰也沒帶回來吧。”
他越是這樣，春夏越放心不下，還想再勸，沈歲寒卻已不想再聽，提起一口氣就往外走。
“行，我把整個誤春山翻過來找，就不信找不到一只鳥！”
說話間，沈歲寒掩唇悶咳兩聲，攤開手心，露出一片猩紅血跡，他不慎在意，隨手在衣擺上擦了兩下，扶著門檻，一步一步往外挪。
春夏也不敢去扯他，沈歲寒現在的身體就跟紙紮似的，遇風則散，遇水則融，稍微一用力便碎了。
無法，他只好妥協開口：“在後山那口寒泉，用玄鱗冰棺封著。”
沈歲寒腳步一頓，回頭沖春夏微微頷首，以表謝意，而後加快腳步，朝後山跑去。
“身體好些再去吧，”春夏不放心他獨自離開，一直跟在他身後，見他臉色蒼白，忍不住勸道：“玄麟冰棺寒意太重，你重傷未愈，身子受不住的。”
沈歲寒此刻什麽也聽不進去，繞過寒泉邁入山洞，陰冷的風一吹，凍得他打了個寒顫。
有修為護體，他已經不知多少年沒感受過這般刺骨的寒意了。
隔著冰棺，他只能看見一片模糊的紅色。
——是他離開那日穿的紅衣。
沈歲寒雙手摁在冰棺上，費了好大力才推開棺蓋，春夏想上前幫忙，被他一口回絕了。
顏知柏的臉被擦得很幹凈，一絲血汙也沒有，只是嘴唇有些蒼白，眼睫上掛著細小的冰霜，眉頭微蹙，看上去睡得不太安穩。
沈歲寒伸出凍得青紫的指尖，輕輕撫平他的眉眼，對春夏說：“師兄，你先回去吧。”
“師弟……”
“你回去吧，讓江沈他們也早日回宗，我已無大礙。”
春夏深深看了眼沈歲寒，兩人相處的時間並不多，他對這個小師弟並沒有太深厚的感情，照顧到現在，也僅僅只是因為責任而已。
病了半月有餘，沈歲寒消瘦得厲害，臉白得嚇人，眼下泛著青黑，一頭黑發瀑布般披在身後，蜿蜒而下遮住大半個身子，形容枯槁，如同鬼魅，那還有昔日半點風采？
他終究什麽也沒說，只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轉身離開。
山洞裏靜得駭人，寒氣化作白霧，沈歲寒站起身，冷冷俯視著冰棺裏面容安詳的男人。
他披著寬松的白袍，長發未束，直直垂到腳踝，深黑如墨的瞳仁中有一抹癲狂的猩紅一閃而過。
沈歲寒認真審視這那張骨相優越的臉，分明看過很多次，但這次不一樣。
他越看越陌生，越看越惶恐。
在死一般的寂靜中，沈歲寒將靈力化作匕首，用刀刃抵在手心，用力一劃——
骨骼手筋應聲斷裂，血流如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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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巧邱氏推門進來，沒好氣地哼了聲，意有所指地陰陽怪氣：“師父病了，你們這些當徒弟的合該守孝床頭，擺個臭臉給誰看？”
沈歲寒淡淡的沒什麽反應，倒是春夏，臉色一下子冷了下來，指著門口厲聲道：“滾出去。”
邱氏縮縮脖子，氣勢明顯弱了下去，話語間帶著小心翼翼地討好：“你小聲些，別吵著師父了……我不是那個意思，你別生我氣，我去後山逮了兩只七絕烏雪雞，給你煲了湯……”
春夏直接打斷她的話，俊朗的眉峰蹙起，滿眼煩躁：“我說，滾。”
邱氏說什麽也不肯離開，泫然欲泣抓著春夏的袖子，抽抽搭搭哭起來。
師父還在病榻上躺著，春夏不敢鬧出太大動靜，怕擾了師父清凈，額頭青筋暴起，和她在堂前拉拉扯扯糾纏不清。
沈歲寒沒耐心再看下去，起身暗自離開。
顏知柏走後，山上一下子清凈不少，沈歲寒還有些不適應。
三日前幾人進入九天秘境後，他就再也沒有收到顏知柏的傳音了。
雖然知道秘境就是一個單獨小位面，信號不好，音信傳不過來也實屬正常，但沈歲寒還是……
哪有這樣的？
他躺在顏知柏常躺的躺椅上，望著一搖一晃的老天爺，心裏忍不住泛起嘀咕。
哪有這樣……說完就跑了，連個信兒也不遞回來。
當年嘴饞的小肥雞，已經長成長身玉立的少年人了。
這些天，沈歲寒每日除了放血入藥，便是盼著收到顏知柏的傳音，或是掰著指頭，盤算著顏知柏回來的日子。
獨身遙望日升月落，他才知道等待的滋味原來這麽難熬。
他才等了不到半月，顏知柏卻足足等了他二十年。
他不知道，他只是覺得，在這實力為尊的修真界，只有自己足夠強大，才能保護好他。
足足二十年……
他嘆了口氣，緩緩闔上眼皮。
今日，是放血的最後一天。
春華的傷已經大好，面容憔悴依舊，那是跌境帶來的反噬，他身上那股縈繞的死氣卻已然淡去不少，眼下還有力氣拉著他和大師兄談天說地。
當然，多數時候都是師父在說，大師兄在答，他偶爾含含糊糊應兩聲，然後開始神游天外。
“你那道侶小邱呢？怎麽沒見著她影子？”
這小一月朝夕相處下來，沈歲寒發現，他師父對這個邱師姐的愛護程度，比他想象中還要深。
要是哪日沒見著，總少不了在大師兄耳邊一頓念。
“她……”
沈歲寒忍不住擡眼去看大師兄的反應，果不其然，男人臉色鐵青，薄唇緊抿，眼中滿是憎惡。
話音剛落，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女子低頭緩步走進來，春夏眉間溝壑瞬間更深幾分，雙手緊攥成拳。
邱氏瑟縮著打了個寒戰，淚眼盈盈望著他，聲音哀切：“我來看看師父……”
春夏板著臉，拱手行過一禮，冷聲道：“師父若無事，弟子便先行告退。”
“走什麽，你們是道侶，不是仇人，”春華冷哼一聲，沖春夏招手吩咐道：“過來，坐到小邱身邊來。”
春夏的臉色像吃了蒼蠅一樣難看，沈歲寒看見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喉頭滾動，半晌才窩窩囊囊吐出一句。
“……是。”
大師兄梗著脖子，一臉別扭的靠著邱氏坐下，渾身肌肉緊繃，不想和這女人有任何肢體接觸。
邱氏則是感激地看了春華一眼，小心翼翼靠過去，耳尖帶著薄紅。
別人的家長裏短，和他沒什麽關系，沈歲寒摩挲著傳音玉簡，神游天外。
他與顏知柏之間的本命靈契穩定平和，隱隱有熾熱的火系靈力順著靈契流入他的經脈，絲絲縷縷，很細，但還是能夠感受到。
想來顏知柏在秘境裏收獲頗豐，修為精進不少，才能將修為通過靈契反哺到他的身上。
一旁的三人談天說地侃了半天，不知怎得，突然把話題扯到了他身上。
“說起這個，我們歲寒也是受追捧得很，分明也就只下過兩次山，來說親的拜帖壘了八丈高，現在還在我房裏放著。”
“趁師父還有些氣力，你何時帶個心儀的姑娘回來？”
“大道孤身，若無知心人相伴，難免寂寞啊。”
沈歲寒面上一熱，無語凝噎。
人老了果然話多，年輕的時候風流快活，現在快活不動了，只能在他們這些小輩身上尋樂子。
無法，在春華熱切的目光中，沈歲寒只能硬著頭皮開口：“師父，我還年輕……”
……再說了，就憑顏知柏那張一天能叭叭十二個時辰的小嘴，他大概這輩子都體會不到寂寞是什麽感覺了。
“年輕好啊！”
春華突然猛地一拍大腿，雙眼爆發出陣陣精光，一左一右拉住春夏和邱氏，將兩人的手交疊握在一處，絮絮叨叨又說開了。
沈歲寒：“……”
跌境影響智商嗎？沈歲寒現在有點懷疑他師父腦子被雷劈傻了。
也不對啊，這天雷壓根就沒劈到他師父頭上。
大師兄面色青黑，邱師姐頰飛桃紅，內屋氣氛格外詭異，沈歲寒不想多留，正要起身離開，心口忽然毫無征兆炸開一陣尖銳的疼痛，疼得眼前陣陣發黑。
他悶哼一聲，再次跌坐回椅子上，四周景象天旋地轉，耳邊聲聲驚呼，嘈雜淩亂。
眾人手忙腳亂地圍到沈歲寒身邊，沈歲寒捂著心口想緩一會。誰料到疼痛竟是愈演愈烈，像是一點火星子落在幹草堆上，灼熱的痛感讓他有種潰爛的皮膚正在被炙烤的錯覺。
在劇烈疼痛中，沈歲寒懵了一瞬，而後迅速反應過來，整個人如墜冰窟，瘋了一般掙紮著抓住春華的袖子，還沒開口，淚珠已經順著面頰砸落。
“是……”
“是顏知柏……”
他喘了口氣，挨過那一陣要命的痛：“師父！”
“我的、我的……！”
沈歲寒不用說完，春華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當即變了臉色：“你放他單獨離開了？！”
“師父，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春夏扶起沈歲寒癱軟的身子，從後擡手抵住他的背心，靈力灌入卻似泥牛入海，沒有一絲回應。
沈歲寒痛得神志不清，沈溺在巨大的惶然不安中，人事不知。
“本命靈契反噬，情況緊急，快去叫那幾位供奉長老來！”
“好、好！我這就去！”
場面亂作一團，邱氏一副被嚇壞的模樣，掩面低泣，跌跌撞撞跨出門檻之際，眼角餘光掃向傳訊玉簡，指尖悄悄摩挲了兩下。
春華瞥了她一眼，唇色慘白，囁嚅半晌，終究什麽也沒說。
……
經脈酸痛不已，靈力流轉幹澀，沈歲寒在針紮般細癢的疼痛中睜開眼，面上是大病初愈的蒼白，神情還帶著幾分茫然。
入目是熟悉的帷帳，金紅相間，是顏知柏喜歡的樣式。
顏知柏……
思緒漸漸回籠，沈歲寒猛地坐起身，扯到傷處也硬扛著不吭聲，只緊緊咬著下唇。
沈歲寒將為剩不多的靈力匯聚在雙眼，內視己身。
……沒有了。
他無視坑坑窪窪的經脈，略過破爛幹涸的丹田氣海，瘋狂翻找著那一絲細卻堅韌、在他身體裏呆了二十年的本命靈契。
怎麽……哪裏都找不到……
這種情況，只有兩種可能。
其一，便是用禦靈宗秘法解開了靈契，其二，則是靈獸或主人死亡，另一方抗住了反噬，命硬活了下來，由於契約對象已死，靈契自然消散無蹤。
沈歲寒心裏咯噔一下，登時就慌了，整個人方寸大亂，掀開被子就要往外跑。
“師弟？你怎麽起來了？快躺好。”
春夏端著藥走進來，和六神無主的沈歲寒撞個正著。
師父才剛好些，師弟又出了事，他這些日子忙前忙後，下巴都冒出了青灰色的胡茬，看上去人都老了十歲，滄桑憔悴不少。
他趕忙把藥放下，雙手鐵一般禁錮住沈歲寒的肩膀，防止他亂動扯到傷處。
沈歲寒胡亂抓著他，像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師兄……顏知柏呢？顏知柏回來了嗎？”
春夏張了張嘴，並沒有正面回答他，嘆息一聲，說，“你昏睡了一月有餘，各種價值連城的珍寶靈藥流水般灌進去才保住一條命，於秋少主他們半月前便到咱們宗門了，這些天一直在客房住著，你可想見見他們？”
聞言，沈歲寒停止掙紮，頹然地安靜下來，雙眼無神空洞地盯著地面，世界仿佛都在這一刻褪成灰白色。
“不必了……”
他推開師兄的手，踉蹌著後退兩步，跌坐回床上，整個人渾渾噩噩，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轉，像覆了一層薄紗，朦朦朧朧，什麽都看不真切。
“師弟！”
春夏被他嚇了一跳，正要上前，被沈歲寒擡手攔下。
他摸索著夠到一旁還在冒熱氣的藥碗，仰頭一飲而盡，把嘴一抹站起身，眼神已然和平日無異，甚至更添幾分冷靜肅殺。
“你們把他放在哪兒了？”
沈歲寒開口，聲音冷得不像話，沒有絲毫起伏：“總不能連一捧灰也沒帶回來吧。”
他越是這樣，春夏越放心不下，還想再勸，沈歲寒卻已不想再聽，提起一口氣就往外走。
“行，我把整個誤春山翻過來找，就不信找不到一只鳥！”
說話間，沈歲寒掩唇悶咳兩聲，攤開手心，露出一片猩紅血跡，他不慎在意，隨手在衣擺上擦了兩下，扶著門檻，一步一步往外挪。
春夏也不敢去扯他，沈歲寒現在的身體就跟紙紮似的，遇風則散，遇水則融，稍微一用力便碎了。
無法，他只好妥協開口：“在後山那口寒泉，用玄鱗冰棺封著。”
沈歲寒腳步一頓，回頭沖春夏微微頷首，以表謝意，而後加快腳步，朝後山跑去。
“身體好些再去吧，”春夏不放心他獨自離開，一直跟在他身後，見他臉色蒼白，忍不住勸道：“玄麟冰棺寒意太重，你重傷未愈，身子受不住的。”
沈歲寒此刻什麽也聽不進去，繞過寒泉邁入山洞，陰冷的風一吹，凍得他打了個寒顫。
有修為護體，他已經不知多少年沒感受過這般刺骨的寒意了。
隔著冰棺，他只能看見一片模糊的紅色。
——是他離開那日穿的紅衣。
沈歲寒雙手摁在冰棺上，費了好大力才推開棺蓋，春夏想上前幫忙，被他一口回絕了。
顏知柏的臉被擦得很幹凈，一絲血汙也沒有，只是嘴唇有些蒼白，眼睫上掛著細小的冰霜，眉頭微蹙，看上去睡得不太安穩。
沈歲寒伸出凍得青紫的指尖，輕輕撫平他的眉眼，對春夏說：“師兄，你先回去吧。”
“師弟……”
“你回去吧，讓江沈他們也早日回宗，我已無大礙。”
春夏深深看了眼沈歲寒，兩人相處的時間並不多，他對這個小師弟並沒有太深厚的感情，照顧到現在，也僅僅只是因為責任而已。
病了半月有餘，沈歲寒消瘦得厲害，臉白得嚇人，眼下泛著青黑，一頭黑發瀑布般披在身後，蜿蜒而下遮住大半個身子，形容枯槁，如同鬼魅，那還有昔日半點風采？
他終究什麽也沒說，只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轉身離開。
山洞裏靜得駭人，寒氣化作白霧，沈歲寒站起身，冷冷俯視著冰棺裏面容安詳的男人。
他披著寬松的白袍，長發未束，直直垂到腳踝，深黑如墨的瞳仁中有一抹癲狂的猩紅一閃而過。
沈歲寒認真審視這那張骨相優越的臉，分明看過很多次，但這次不一樣。
他越看越陌生，越看越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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