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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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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寒泉冰冷刺骨,沒過心口。

沈歲寒闔著眼,面無血色,慘白得可怕,鴉羽般的纖長睫毛被水汽沾濕,又黑又深,觸目驚心。

他的雙手被碗口粗的玄鐵鎖住,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傷口皮肉猙獰外翻,邊緣被泉水泡得發白成絮狀,隨著水流沈浮。

門口傳來鎖鏈掙動的聲音,回蕩在空曠淒寒的水牢。

沈歲寒被響動驚醒,用盡全力撐開眼皮。

意識回籠,新傷疊舊痕,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約摸百年前,沈歲寒重傷小師弟,叛出宗門,被掌門下令追殺至今。

人妖兩族積怨已久,沈歲寒被正道門人圍追堵截,一路逃至兩族邊界。

西風萬裏,漫天黃沙,鮮血凝成的長槍成了天地間唯一亮色。

“叛徒!你已是強弩之末!還不快快伏誅,興許還能留你全屍!”

沈歲寒眉眼染血,本就冷厲的五官覆上寒霜,縹緲如山巔雪,雲間月,淩冽不可侵犯。

他不欲與這些人廢話,血色長槍橫掃而出,身影鬼魅般閃到一人身後,尖槍從那人胸前刺出,鮮血噴湧!

溫婉的水系靈力在他手裏凝成了一柄殺人不眨眼的兇器,通體散發著令人膽寒的煞氣。

他面不改色,長槍連挑,血色飛濺,追兵皆是一槍斃命。

呼——

狂風呼嘯,把鬢角碎發朝後吹去,吊在發帶上的兩根灰色翅羽在風中上下翻飛。

沈歲寒呵出一口帶著鐵銹味的腥氣。

長煙落日下,一道修長清瘦的人影晃了晃,沈歲寒以長槍撐地,強撐著沒有倒下去。

他低咳兩聲,咳出混著內臟碎肉的血沫。

這些人有一句話說得沒錯——他確實已是強弩之末。

但他不敢停下。

身後有靈獸踏空而來之聲。

又來了。

沈歲寒深邃漆黑的眼珠閃過一抹猩紅。

伏龍老賊……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他攥緊長槍,深一腳淺一腳往鳳族地界走去。

那些人不敢踏足梧桐林,就算有一兩個膽子大的,借助梧桐林的地勢,他也能周旋一二。

狠色漫上瞳孔,沈歲寒咬緊牙關,忍住丹田筋脈傳來的劇痛。

他不能死在這裏,他絕不死在這裏!

等他恢覆修為,禦靈宗,伏龍真人……還有,那個人。

他都會一一清算!

*

大漠黃沙中,沈歲寒前腳剛離開,後腳就來人了。

一群水藍色道袍的弟子從千奇百怪的異獸背上躍下,看著滿地的屍體,臉色鐵青。

“這賤人!未免太猖狂了些!”

一人用靈力灌入雙眼,探查片刻,朝領頭人拱手,恭敬道:“顏師兄,沈歲寒進了梧桐林。”

“梧桐林?”

被叫做顏師兄的男人生著一雙好看的鳳眼,顰笑間眼波流轉,風流倜儻,此刻卻陰沈著一張臉,陰郁的氣息宛如實質。

他眼神陰鷙,扇子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手心,一眾弟子面面相覷,噤若寒蟬,不敢發出一絲一毫的響動。

“呵,”過了半晌,男人冷笑出聲,“蠢貨。”

本來只想抓起來煉做爐鼎,眼下……他改主意了。

*

梧桐林深處,幹且燥熱。

沈歲寒正要停下來休息,前方忽然傳來一陣交談聲,夾雜著鳥類羞惱的鳴叫。

——是鳳凰族的巡邏隊。

沈歲寒渙散的眼神一凜,他再次強打精神,捂著傷處,縱身躍上身榜梧桐樹的枝頭。

他身形纖瘦,掩映在茂密的梧桐葉間,放緩呼吸,將自身存在感降到最低,粗略看去,根本不會想到樹上還有個人。

被血浸濕的黑發下,是一雙深潭一般深黑的眼睛,被大雪沈沈壓住,沒有絲毫亮光。

“殿下才不會看上你呢!連鳳凰血脈都沒有!”

“說得像殿下會娶你一樣!人家可是已經和朱雀部的公主訂親了!”

“王室有個三妻四妾不是很正常嗎?只要能侍奉殿下,不是正宮也行啊。”

“殿下這次閉關,是要突破大乘境吧?”

“百歲的大乘,這等天賦,整個天下怕都是無人能及吧?”

百歲大乘?

沈歲寒聽著下方鳳凰們嘰嘰喳喳的談話,眉頭輕蹙。

如果鳳凰族真出了此等大能……他很快就會被發現。

此地不宜久留。

等他們離開後,可向東北走,去花妖的領地。

花妖不像其他妖族一樣兇殘好鬥,是妖族裏對修士態度最為溫和的一支,且極善醫術。

他遭人坑害,如今修為跌落金丹,花妖秘術或有機會助他修覆筋脈,恢覆修為。

“好了,別聊了。”

領頭的那只回頭訓斥,他褐色發絲間竟然有一縷紅發,意味著此人身負一絲鳳凰血脈。

“邊境有修士的靈力波動,不要忘了我們這次的任務,殿下正處於突破的關鍵時期,萬萬不可讓狡詐的人族謀害殿下!”

“是!”

沈歲寒轉動眼珠,看著領頭的那位越走越遠,其他小妖也忙跟了上去。

四只……兩只……

還剩最後一只。

只要這最後一只越過他藏身的枝椏,他就安全了。

眼看著那妖走到梧桐樹底下,沈歲寒屏息凝神,不敢發出一點動靜。

這些妖族都是金丹,領頭的那個修為更是金丹大圓滿,已至假嬰境。

被抓住,又免不了一場惡戰,若他靈氣充盈自然不懼,可如今……

眼看那妖就要跨過梧桐樹,沈歲寒曲起腿,又往陰影裏縮了縮。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啪嗒——!

一滴血順著枝椏滑落,不偏不倚,正好滴在小妖的頭上。

“咦?”

小妖伸手一碰,瞧著指尖多出的猩紅血色,眼神染上恐懼:“血……哪裏來的血?!”

他幾乎是本能的擡頭,穿過枝椏,撞上一雙黑如深淵的冷眸。

尖叫卡在喉嚨裏,還沒來得及叫出口,沈歲寒便動了!

先下手為強!

已經被發現了,躲藏不會有半分生機,倒不如主動出手,占據先機。

他身形輕得像一片雪,出手幹凈利落,眨眼間便沖下梧桐樹,滿是血汙的手攥住妖人幹凈柔軟的脖子,壓著人急急後退。

“有人族修士——!”

這一聲尖叫如同冷水入油鍋,巡邏隊立馬祭出自己的法器,對著沈歲寒虎視眈眈!

“別過來。”

沈歲寒手中凝起靈力,眼神陰狠:“否則我現在就掐斷他的脖子。”

被他挾持在手的小妖哪裏見過這陣仗,眼下命門被人抓在手裏,整只鳥抖若篩糠,眼淚撲簌簌落下:“救、救我!”

“廢物!”領頭的金丹大圓滿恨鐵不成鋼:“你與他都是金丹!怕什麽!”

那小妖大概確實是第一次遇到這種狀況,哆嗦著哭道:“我、我不敢。”

沈歲寒咽下湧到喉頭的腥甜,沈聲道:“我並無惡意,只是想借道前往萬花從,還望諸位成全。”

“成全?”

小隊頭領步步緊逼:“我憑什麽成全一個人類?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諸位非要與在下交手嗎?”

“膽敢擅闖梧桐林,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說著,他手中憑空多出一把華美的羽毛扇,扇起扇落間,離火帶起熱浪,直撲面門。

沈歲寒半點不客氣,扯過驚聲尖叫的小妖擋在自己身前,離火懸在半空急急停下,消散於無形。

對於鳥類這種群居靈獸,挾持鳥質果然好使。

他繼續往後退,和化神拉開距離,途中不忘威脅道:“敢過來,我就自爆。”

“呵?你在跟我談條件?”

頭領被徹底激怒了。

區區低賤的人類,居然敢這樣和他叫板?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下一刻,金丹大圓滿的威壓兜頭砸下,沈歲寒雙膝一軟,強撐著不肯跪倒在地。

他聽見自己骨頭斷裂的聲音。

靈力流轉在強悍無匹的威壓下變得生澀,呼吸都困難,本就破敗的金丹裂開一小道縫隙。

沈歲寒心念微動,手上松了力,小妖趁機回身,掌心聚起火紅靈力,狠狠拍向沈歲寒心口。

這一掌,沈歲寒接力飛出幾十丈遠,接連撞倒了好幾顆梧桐樹才堪堪停下來。

沈歲寒沒有猶豫,爬起來就跑。

他不能死在這裏。

他要活!

哪怕丹田靈力耗盡,呼出的熱氣像帶著刀子,一刀一刀剜割胸腔喉管,將他的血肉寸寸淩遲。

他也要活!

“還想跑?”

頭領現出原型,是一只毛色艷麗的長尾雀。

他雙翅一振,帶起疾風燎原,梧桐葉簌簌落下。

灼熱的靈力當頭劈來,沈歲寒頭也不回,向身後扔出他最後一件防身法器。

失去意識前,他聽見了法器破碎的聲音。

下一刻,絕望攥住他的咽喉,眼前陷入一片漆黑。

帶著“江”字的法器碎片消弭在空氣中,一道靈光從破碎的法器中鉆出,輕輕推了他一把。

*

再次睜開眼,他已經出現在了這座水牢裏,手腕被玄鐵鎖住,傷口惡化流膿。

意外之喜。

雖然處境堪憂,但他還活著。

活著,就還有機會。

沈歲寒眼底的狂喜一閃而過。

天意如此,他沈歲寒命不該絕!

被關進水牢的這半月,他的傷勢逐漸惡化,每日清醒的時間也越來越少。

沈歲寒在等,等積蓄靈力,一舉從這地方逃出去。

好在他天生水靈根,對水有股天然的親近之感,寒泉雖然刺骨,但說到底也是水,可以為他提供微薄的庇護。

否則以他的傷勢,是決計熬不過去的。

牢門打開,腳步聲響起,一團熱意逼來。

“喲,還沒死。”

沈歲寒費力仰頭,妄圖看清來人。

但他傷得太重,眼前重影疊疊,世界只剩模糊不清的色塊。

依稀只能辨認出這人鬢邊垂下一縷火紅編發。

——鳳凰族的人,地位不低。

沈歲寒冷笑一聲,牽動胸前的傷口,又是一陣鉆心的痛。

走進水牢的兩只鳳凰沒理他,自顧自說著話。

“爹爹……真要把這個人族修士獻給殿下嗎?”

“殿下現在情況危急,隨時都有可能走火入魔,咱們鳳凰一族火靈根居多,全族上下,目前也只找得到這一個水靈根了,用他替殿下承受天火焚身之痛是最好的選擇。”

少年臉上攀上怒意:“殿下血統高貴,怎麽能和一個骯臟低賤的人類行茍且之事。”

男人嗤笑一聲,眼神玩味,打量著寒泉中央氣息奄奄的沈歲寒:“這有什麽?等殿下渡過此劫……殺了便是。”

“可是……”

“夠了!”

少年絞著袖子,死死咬住下唇,眼神裏滿是不甘妒意。

一個人類……憑什麽能爬上殿下的床!

男人嘆了口氣,撫摸他鮮艷靚麗的紅發,勸道:“最近族內不安定,一切以殿下為重,往後你想入宮,為父自會為你安排。”

“真的?爹爹對孩兒最好了!”

少年立馬喜笑顏開,父子倆親親熱熱離開了水牢。

寒泉再度陷入寂靜,沈歲寒頭痛欲裂,太陽穴突突直跳,耳鳴尖銳。

……什麽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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