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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 “李屠戶!你……你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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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 “李屠戶!你……你別走……

將荷包還給李遠山後, 章老板又道:“李家兄弟,不瞞你說,十多年前我家窗花生意還沒經營得這麽大, 那時候就是賣些宣紙、麻紙,後來有個老太太來賣自己剪的窗花,那手藝難得的很,再後來我們家才多了窗花的生意。”

“這位老太太剪的花樣子種類多、樣式也覆雜, 許多花樣還都是自己琢磨出來的,別人不會剪,尤其這鷹踏兔的圖樣,只有這位老太太會剪,當時都供不應求,因此我們常家鋪子裏的剪紙是不愁賣的。”

章老板歇口氣接著道:“只是後來沒過兩年老太太就再不來了,我也有將近五六年沒見過鷹踏兔了。從前老太太來了只賣窗花,從不說家中事,也不知還有沒有親眷在,我也曾派人出去到附近幾個村子尋過,都是無功而返。”

此時幾人都看向了李遠山, 李遠山緩緩吐出口氣:“該是我夫郎的阿奶。”

個中緣由,站著的幾人不知道, 可李遠山聽完章老板的話,心裏卻都明白了。

方夏曾說小時候同阿奶相依為命, 一個老太太拉扯一個小娃娃,丈夫兒子都沒了,兒媳也不孝順,連個幫襯的人也沒有,可想而知有多難。

幸好老太太有剪紙的手藝, 能賺些銀錢養活方夏,可剪紙耗神,那時候方夏太小,阿奶一個人還要操勞家裏地裏那麽多事,無奈最後落下了病根,早早離世了。

章老板接著道:“李家兄弟,既是你的夫郎,可否問問願不願意剪紙?無拘什麽花樣,我都收,價格好商量。”

“多謝章老板擡舉,這件事我需得先回去同夫郎商議,有消息了定會給章老板一個答覆。”李遠山沒有一口咬死答應或是不答應,這事兒還是得回去問自家夫郎,不能讓夫郎覺得他獨斷專行,什麽事都不與人商量。

事情說完,天色也黑沈沈的了,李遠山和陳大貴一起同章老板他們告辭,說該回家去了。

章老板和錢管事將他們二人送到錢莊門口,幾人拱手道別,章老板還不忘接著說:“李家兄弟,務必問一問你夫郎啊!銀錢上絕對不虧你們,你夫郎這剪紙手藝在咱們這鎮上也是獨一份的!”

李遠山道:“章老板放心,我回去了定會一字不落同夫郎說的。”

天色越發暗了,眼瞅著就要下雪,李遠山也不多停留,擡腿就走。

不想斜刺裏忽然撞過來一個走路東倒西歪的肥碩漢子,一下子撲到了李遠山後邊的陳大貴身上。

“哪裏來的醉鬼?”陳大貴伸手將人推到一邊,嫌棄地捂上了鼻子。

原因無他,實在是此人身上的味道過於難聞。

平日裏他們也偶有喝酒,身上會有些酒味兒,可這漢子身上除了難聞的酒味還有一股好似潑了泔水的酸臭味,味道著實讓人難以忍受。

那漢子摔倒在地,正好露出來一張肥胖卻熟悉的臉——方春。

李遠山不動聲色,也沒理人,拉著陳大貴就預備走。

“李屠戶!你……你別走!”方春喝多了,說話也是斷斷續續的,“發……發達了啊!”

見李遠山並不搭理他,方春掙紮著起身想追人,可奈何他手軟腳軟,連站起來的氣力也沒有了,他只好坐在地上大喊:“李癩臉!”

李遠山猛地回過頭,一雙眼睛黑沈沈地盯著坐在地上的人,殺豬的人自帶煞氣,這一眼嚇得方春不說話了,酒也醒了一半。

其實方才他從錢莊門口經過時,並沒有聽得很清楚,只是看到這李屠戶同鎮上有錢的老板站在一處,還說什麽“銀錢”“獨一份”的。

方春喝得醉醺醺的腦袋裏琢磨半天,也想不出來他那個雙兒弟弟能有什麽是值錢的獨一份,便跌跌撞撞撲過來了。

“當日話說得清楚明白,我家夫郎與你們再無任何幹系。你從哪裏來就回哪裏去,少在這裏放賴!”李遠山聲音不高,可一字一句讓人聽了心裏不由得泛起一絲恐懼,“若有下次再撞到我面前,定不饒你!”

說罷,他朝著身邊的陳大貴招呼一聲,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空中已開始紛紛揚揚飄灑起雪花,李遠山行到柳樹村與陳大貴告別後,加快了腳步趕路。

看著雪飄得不小,怕路上不好走,他也婉拒了陳大貴讓去家裏避一避的邀請,只蒙頭趕路。

小半個時辰後,終於能看見玉河村的村口了。路上早已沒什麽人了,李遠山肩頭積了厚厚一層雪,一路上他邊拍雪邊趕路,還是沾濕了身上穿的衣服。

而自從天開始陰下來,方夏就擔心起來,一會兒怕李遠山路上風雪大趕不回來,一會兒又怕人受凍生病,一時之間憂心忡忡。

不過他也沒閑著,竈房裏自有周秀娘忙碌著熬姜湯,他便將他們屋裏的炕道通了通,抱著柴火將炕燒熱。

等屋裏熱起來了,方夏又將新衣服塞到炕頭去暖和著,待會等李遠山回來萬一淋了雪,還是要換一換衣服的,預防著了風寒。

一切收拾妥當,方夏出門去看了好幾趟,一直等到下雪了也沒等到人。

周秀娘攆著人回屋裏去,別兒子沒等回來,兒夫郎卻再著了風病了。

等了好一會兒,才看見李遠山高大的身影急匆匆出現在路上,方夏急忙從屋裏出來迎上去,等人走進院子趕緊上前幫他拍打身上沾著的雪花,

李遠山錯開一步道:“我沒事,你快回屋裏去!小心著涼!”

方夏沒依他,仍舊快速拍打著李遠山身上的雪,只不再說話。

李遠山心裏有點欣喜,往常都是自己說什麽方夏便聽什麽,乖軟得很,今日居然頭一次不聽自己的話,他心裏卻覺得極舒爽。

夫郎到底是同從前不一樣了。

他突然間想,不知什麽時候自家夫郎也能同村中其他媳婦夫郎一樣潑辣,不高興了就同自家漢子高聲吵鬧,甚至大聲叫罵。

搖搖頭,將這些有的沒的拋到腦後去,李遠山接過方夏手裏的幹凈衣裳換了,又坐到炕邊去解頭發。淋了雪,自己趕路著急出了一身汗,頭上的雪都化成了水滲進頭發裏,若不趕緊洗洗怕是要鬧病。

今年的第一場雪就下這麽大,哪怕像李遠山這樣火力旺的漢子也受不住凍,頭一次手腳冰涼坐在炕上發抖。

方夏端著姜湯進屋時,見人坐在炕上有些哆嗦,便道:“先熱熱的喝一碗姜湯,我去端些熱水來給你洗頭。”

“好!”只要是夫郎說的話,李遠山都應得很快。

趁著人喝姜湯的功夫,方夏又出去兌了一盆熱水,試著不燙手了才端進屋裏。

“你躺著,我給你洗洗頭發。”方夏把屋裏的椅子拖過來,將水盆放了上去。

自長大後,有十幾年沒人給李遠山洗過頭發了,乍然聽見方夏說要給他洗頭,讓他一時楞在那裏不知作何反應。

旁邊站著的方夏不禁抿嘴笑了下,用手理了理人濕漉漉的頭發,又說了一遍。

李遠山呆呆地躺下,將後腦勺撐在炕沿邊,好讓頭發都能浸沒到水盆裏。

屋裏安安靜靜的,一時之間誰也沒有說話,只有方夏時不時撩水洗頭撮頭發的聲音,清香的皂角伴著人柔軟溫暖的手在李遠山耳邊撫過,讓他忍不住抖了一下。

“怎地了?”方夏問。

“沒事,我有些冷。”李遠山悶聲回答。

“那一會兒再泡泡腳,先暖和暖和再吃飯。”估計是天氣冷凍得狠了,方夏加快了揉搓的速度。

“嗯!”

家裏人都吃過午飯了,李遠山回來得遲,他的飯便一直在鍋裏溫著。等李遠山泡好了腳,拿著布巾坐在炕上擦頭發時,方夏又將飯菜端進來屋裏。

“擺上炕桌吃吧?”

“嗯!炕上吃著熱乎些。”說罷也不等夫郎伸手,李遠山便自己跳下地將炕桌一手拎上炕來。

李遠山的頭發還沒徹底幹透,趁著人吃飯的當口,方夏繞到他身後,拿起布巾仔細擦著人的頭發。

屋裏很暖和,李遠山的心也暖和得好似泡在溫水中,靜謐中流淌著旁人無法察覺的絲絲暖意,熏得人從裏到外都是熱的。

“你可喜歡剪紙?”

忽然聽到李遠山問了一句,方夏還有些茫然,只說:“喜歡?……喜歡什麽?”

“剪紙。”李遠山回過頭看著自家夫郎亮晶晶的黑色眼眸道,“你喜歡剪紙嗎?”

疊好擦頭發的布巾,方夏臉上出現了困惑,他自小沒怎麽體會過喜歡這種情緒,並不清楚怎麽樣才算是喜歡一件事。

不過慢慢回憶著小時候的日子,好像小小的自己拿著剪刀偷偷剪紙時心裏是極歡喜的,一方面是因著能幫著阿奶掙錢,一方面也是自己內心深處對剪紙純粹的喜歡。

不過方夏並沒有急著回答李遠山的話,而是擡眼問道:“怎麽想起來問這個?”

李遠山也不打算瞞著人,遂將自己今日在鎮上遇到章老板一事說了,為了避免自家夫郎憶起舊事,只三言兩語略略講述了一番。

聽完李遠山的話,方夏好久都沒說話,在素不相識的人那裏聽說了阿奶那些年的艱辛,拼湊出阿奶的一生,讓他心裏有些靜不下來。

身邊人湊過來,輕輕擁住了他,只道:“我不問了,你莫再難過了啊?”

“我不是難過,就是心裏有股說不出來的勁兒。”方夏靠著人,揉搓著衣角接著說,“我那時候太小了,只知道阿奶去鎮上賣剪紙,不曉得還有人能記著她。”

方夏坐直了,直視著李遠山的眼睛道:“我喜歡剪紙的,你想讓我接章老板的活兒不?”

“這個事兒我做不得主,如何定奪還需你來拿主意。”

“嗯,我知道了。”方夏想著李遠山的話,他沒有問他行不行,願不願意去做活兒貼補家用,而是先問自己喜歡不喜歡,只這一樁就讓他的心軟得不得了。

李遠山將人摟緊了,又道:“不過我私心裏是不想你接的,家裏一切有我,掙錢養夫郎該是我的事兒!我只盼著你吃好喝好,咱們好好過日子就行!”

“嗯!我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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