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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章 舉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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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章 舉舟

一行人帶著便攜桌椅,在白熵的新家進行一場頗為前衛的室內露營。

“這可真是字面意義上的家徒四壁啊。”陶知雲環顧四周,踢了踢腳邊還沒拆封的紙箱,回聲在空曠的客廳裏顯得格外清脆。

何衛凡抹了一把汗:“怪不得讓我拎兩打礦泉水來呢。”

楊朔撐開桌子:“你說帶露營裝備,我差點就把天幕帶來了。”

白熵笑笑:“那倒不用,只是沒有家具,天花板還是有的。”

正開著玩笑,周澍堯打開了門,身後跟著一個身形挺拔的男人。那人沒有急著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門口,目光淡淡地掃過屋內,一種無形的壓迫感彌漫開來。何衛凡和白熵幾乎是下意識地交換了一個警惕又敬畏的眼神。

“這是我表哥申傑,他……”周澍堯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申傑上前一步,打斷了周澍堯的介紹:“你們好。我只是來旁聽,不會告訴你們要做什麽,主要任務是提醒你們不能做什麽。”

不久之後,客廳變成了一個聯合辦公會議室。

周澍堯盤腿坐在地上,在平板上寫寫畫畫,時不時擡起頭,給身邊的申傑講解目前的狀況,遇到的問題,以及理論上的解決方案,申傑果然未發一言,只偶爾點頭。

楊朔和師姐視頻,溝通FDA的情況,電腦那頭傳來一個幹練的女聲:“對的,目前正在評估Inno是否存在系統性違規或是全系統失效,重點是界定這是個別人員的越界行為,還是組織層面的默許,以及是否波及已上市產品。你也知道,美國人辦事效率超級低,沒辦法立刻對國內的項目采取管控措施,只能說,先盡力查。”

另外一邊,陶知雲和妻子陳方,正陪著喬赫銘整理材料,聊天記錄、郵件、公司內部表單,試圖從這些碎片中證明喬赫銘無主觀故意,指導他如何配合監管部門調查,主動說明情況,爭取在行政責任和刑事責任上獲得從寬處理。

翻完了白熵整理出的證據材料,申傑眉頭緊皺,帶著長期身處一線辦案養成的職業性焦躁:“白主任,不客氣地說,你了解到的情況,在轉化成物證之前毫無價值。”

他似乎忘了這是在辦公室外,聲音也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分:“現在的問題就是立不了案,沒辦法取證。再加上你上次貿然去找他談,打草驚蛇,說不定他扭頭就把證據銷毀了。”

看著白熵的眼神黯淡下來,周澍堯“嘖”一聲:“他壓力已經很大了你不要這麽說,讓你來幫忙的,不是來添堵的!”

申傑一楞,抓了抓頭發:“行行行,有價值,不怪他,沒銷毀,行了吧。”

他重新坐直身體,語氣緩和了一些:“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醫院、藥企和嫌疑人親屬,你還真是唯一一個掌握跨方信息的人,你現在需要註意自身安全。”

“關於證據,表哥說得很有道理。”白熵似乎沒註意到他的提醒,“但有一點,喬赫元這個人非常謹慎,電腦幾乎不離身,走哪兒帶哪兒。即使他會把書面證據銷毀,也一定會有備份,我猜,大概率在雲端。”

何衛凡眼睛一亮:“如果你能拿到他電腦,我就有辦法裝——”話到嘴邊,他下意識地瞄了一眼坐在旁邊的申傑,仿佛此人臉上寫著“規則”和“程序”,他硬生生咽回後半句,含糊其辭,“那什麽。”

白熵:“這樣取得的證據,不知道合不合法。”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申傑,等待著這位“執法者”的裁決,或者是一盆冷水。誰知他立刻起身,拿著電話,說了句“你們聊,我接個電話”,便大步流星走出了門,緊接著給周澍堯發了個微信:“有事,先回去了。”

他們同時長舒一口氣,同時也心照不宣地確定,“規則”走了,剩下的就是“手段”。

白熵:“我知道他近些年,每年都會在財年結算之後去做體檢,去一附院,不住院。一附院的胃腸鏡檢查,需要家屬到場才能麻醉。以前都是我陪他去,這次——”他對喬赫銘說,“不出意外,他應該會聯系你。”

喬赫銘楞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惡劣的笑意:“那我能不能趁他麻醉揍他一頓?”

“那隨你。”白熵淡淡地應道。

喬赫銘得寸進尺:“哎,能不能多給他打點麻醉,讓他睡個仨小時?”

白熵瞥了他一眼,眼神涼涼的:“就為了這個破事兒犧牲一位麻醉醫生的職業生涯?”

喬赫銘縮了縮脖子,撇嘴道:“哦,這麽嚴重啊,那算了。”

周澍堯忽然開口:“不用這麽麻煩,內鏡中心我待過,就算進去排隊了,也不一定立刻就能做,可以安排不斷有人排在他前面。”他擡起頭,狡黠一笑,“只要流程夠慢,時間就是我們的。”

第二天,天亮得很早,白熵被刺目的光線喚醒,身側傳來一陣窸窣聲,周澍堯在睡夢中不安地皺了皺眉,嘴裏發出幾聲含混不清的低哼,下意識地蜷縮起身體,把頭深深埋進白熵的腰間。白熵輕輕扯過毯子,替他擋住光。

他定定地望著窗外,窗欞橫豎交錯,地上拉長的影子,是一個巨大的、沈默的十字架。

他一動不動,在晨曦中祈禱。

不到一周,他們等的機會就到了。

一附院的內鏡中心長年排隊,喬赫元坐在候診區,深灰色的公文包平放在膝蓋上。乍看上去就是一位緊繃著的商務人士,和周圍環境格格不入。

喬赫銘姍姍來遲:“不好意思啊二哥,路上太堵了,高架上堵了半小時,等我開下來,路面上又堵起來了,我都懷疑這堵車就是沖我來的。”

喬赫元似乎早就習慣了他的不靠譜,連眼皮都沒擡一下,只是冷淡地晃晃手腕:“等你快一小時了。”

“對不住對不住。”喬赫銘賠著笑,試探性地伸手想去拿他的包,“需要脫外套嗎哥,我幫你拿。”

“又不重。”喬赫元不動聲色地拉開距離,“我只是來做檢查,又不是真的病了動不了,喊你來就是需要家屬簽字,不用這麽照顧我。”

喬赫銘訕訕地收回手,心裏暗罵了一句老狐貍,給白熵發微信通報情況。

實在沒辦法,他只能幹耗著。直到護士叫號,喬赫元走進麻醉準備間,不得不將隨身物品交給家屬保管時,那個包才終於易主。

喬赫銘立刻抱著包跑上樓,沖進一間小會議室,白熵幾人正等在那裏。拉鏈被猛地扯開,然而下一秒,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住了。

包裏只有一疊文件。

喬赫銘悻悻道:“沒帶啊……那,就應該在他辦公室了。”

幾人的眼神裏全是詢問和壓力,白熵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成了拳,喉結動了動,似乎咽下了滿腔的不甘和挫敗:“沒關系,再找機會……總會有機會的。”

“如果電腦在辦公室,”周澍堯忽然上前一步,緊緊抓住了白熵冰涼的手,“你另一個舅舅,就是我上次去你家,完全分不清的那個,可以請他幫忙嗎?”

白熵猛地擡起頭,眼底閃過一絲掙紮:“我不確定,有點冒險。”

周澍堯堅定地盯著他的眼睛:“可是現在,有些險需要冒,是不是?”

半小時之後,一輛不起眼的白色轎車停在了覆興大廈樓下。

命運在這一刻突然偏向了他們。喬赫元的助理沒在,喬赫榮只換了件西裝,便從容地上了兩層樓,閑庭信步地刷卡,指示燈由紅變綠,門開了。

白熵等在樓下,當那臺電腦終於出現在他手中時,沈甸甸的重量讓他幾乎能聽到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

一切塵埃落定,但白熵心裏那根緊繃的神經卻並沒有隨之松弛,反而像是一根被拉滿後失去控制的弓弦,在空氣中兀自震顫。

他們約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飯店,桌上擺滿了菜,他的筷子卻始終停在碗上不動彈。

“我在想,”白熵的聲音很低,也很猶豫,“他明天去上班,會不會去查自己辦公室外面的監控……”

“不會吧。”喬赫銘立刻接話,“又沒丟東西,沒人莫名其妙去查監控。”

嘴上這麽說,心裏卻越想越緊張,被白熵的懷疑起了個頭,不安便悄然生長。

喬赫銘終於嘆了口氣:“被你一說,越想越覺得有可能。那老狐貍心思重得很,萬一他覺得不對勁……”

說著,他立刻放下筷子,一邊恨恨地嚼著嘴裏的肉,一邊摸出手機:“不行,我得去找覆興信息中心的人,把那段監控調包或者刪掉。”

白熵緩緩擡頭:“你不是說自己從來沒在覆興任過職嗎?連門禁卡都沒有。”

喬赫銘眉梢輕輕一挑,那股子混不吝的勁兒又回來了:“我不在那兒幹,並不代表裏面沒有我的人。”

當晚,就在他們都覺得終於能睡個好覺時,卻又失眠了,許是緊張了很多天的餘韻作祟。

周澍堯在黑暗裏問:“現在我們要做什麽?”

“什麽都不做,等。等藥監局和中紀委的回覆,等吳主任想通了去自首,等喬赫元自己把證據送到我們面前。”

“那你是怎麽說服你舅舅幫忙的?”

“我說,幫我個忙,我轉讓5%覆興的股份給他。”

“啊?他就願意了?”

“他不要我的股份,但是需要我把事情跟他講清楚。”

“那他幫你,是出於什麽想法?”

“他看起來一直都不爭不搶,其實也有私心,只是他的私心比較有底線而已。”

像是突然想起什麽,周澍堯打開了燈,從抽屜裏翻出一張略顯簡陋的紙。

“歸川師父送我的。”他說,“我當時問他,你有一件非常難的事,不知道能不能順利解決,他就給了我這個。”

白熵接過來,紙上寥寥幾句,寫著:

困龍鎖甲幾經秋,忽遇群星共舉舟。

一槳推開千疊浪,月明重上鳳凰樓。

下方一行小字:

斷曰:久困得解,眾擎易舉。舊怨化塵,新階可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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