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37章 老師

關燈
◇ 第37章 老師

這座城市的春天薄得像張紙一樣,風一吹就透。幾場雨過後,草木瘋長,滿眼綠意。

主治醫生柳意樂和她的名字一樣,總是樂樂呵呵的,說話溫柔又俏皮,讓人如沐春風。今天上午白熵門診,剛回病房,扒了幾口午飯,見她一臉沮喪地進門,喊了一聲“老師”。

平日裏都是脆生生的“白主任”,喊“老師”,那就是遇到事兒了。

白熵順手蓋上飯盒蓋子,問:“怎麽了嗎?”

“幫我看個病人吧。”

“好。”

剛打開時,白熵還輕松地說了句“他病歷好長”,看著看著,表情就嚴肅了起來。

黃翊飛,第一次入院要追溯到六歲那年,從滑梯上摔下來,Colles骨折,意外查出房間隔缺損,隨訪觀察;九歲那年再次覆診,缺損進展,中等大小,右心負荷加重,入住小兒外科手術,主刀醫生是穆之南;十二歲重癥肺炎,高燒不退,轉入PICU,險象環生。

兩個月前,右膝偶發酸痛,不影響正常活動便沒有在意;四周前,疼痛加重,X光片未見異常;兩周前在骨科就診,MRI顯示股骨遠端溶骨性破壞+骨膜反應,上周確診骨肉瘤,活檢證實,PET-CT顯示無肺轉移,但腫瘤突破骨皮質,侵犯軟組織。

白熵可能自己都沒意識到,他剛剛嘆了很大一口氣。

柳意樂低聲說:“他做心臟手術那會兒,我第一年規培,正好在兒外輪轉,沒想到又在這兒遇到他了。”

“骨科怎麽說?”

“大腿中段截肢。”

即使早已預料到這個結果,白熵依舊倒吸一口涼氣。

窗外春光正好,屏幕上的字冷硬如冰。

白熵繼續往下翻頁:“你的化療方案沒問題。”見她微微垂下肩膀,又補了一句,“換我,也會這麽下醫囑。”

周澍堯最近在內分泌科實習,重病人少,基本算是輕松愉快。這天他早早下班,回到宿舍卻坐立難安,百無聊賴之下偷偷溜到腫瘤科,敲開了白熵值班室的門。

“來陪我值班?”白熵忍著笑問。

“來視察工作。”周澍堯笑嘻嘻地撲上去,環住他的脖子。

“哎——臟!”白熵握著他的肩膀將他拉開。

周澍堯不依不饒,把他的白大褂扯到一半,像條狡黠的蛇,又纏了回去,鼻尖蹭著他下頜。

白熵卻揉了揉他的小腹:“中午說腸胃不舒服的,好點沒?”

“好了。”周澍堯嘟囔著,仰頭親他下巴。

“那你晚飯吃了嗎?”

“吃了,半碗面。”

“這麽少?”

“想吃……你。”

白熵吻住他,從克制到沈溺。就在他心越跳越快,甚至有點難受的時候,門外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白熵。”

寒意從骶骨順著脊髓一路直竄上脖頸,仿佛被一塊巨大的冰錐戳中了腦袋,冷和疼一樣的尖銳。

周澍堯嚇得一蹦三尺遠,貼著門邊的墻壁站得筆直,幾乎要跟墻融為一體。

白熵動作更快,迅速低頭檢查衣著,三秒內扣好白大褂每一顆紐扣,深吸一口氣,才轉身開門。

“老師。”

吳兆延一楞:“嗯?出什麽事了嗎?”

“沒有啊,您有事找我?”

白熵問完這句話,不敢直視吳兆延,卻也不能左顧右盼,只能盯著他的下巴。吳老師今天早晨似乎是沒刮胡子,這會兒胡茬熱熱鬧鬧地冒出來,其中一根還是紅棕色的。

“沒什麽。”吳兆延說,“就問一下你明天晚上值不值班,不值班幫我去上個課。”

“好的沒問題。”白熵連什麽課都沒問便答應下來,他確實有點難受,微微側身,姿態禮貌卻急於逃離。

“那行,我下班了,課件發你郵箱。”

吳兆延點點頭,轉身離去。

門一關,周澍堯立刻從墻邊滑下來,捂著胸口喘氣:“第一次幹這種壞事就遇上吳主任突襲,嚇死我了。”

白熵也笑出聲,背上還滲著劫後餘生的冷汗。

周澍堯扯著他的袖子,軟乎乎地喊:“老師……”

“你別——”白熵苦笑,閉著眼深吸一口氣,“你還是回宿舍吧好嗎?”

“不好。”

“那你去睡覺。”

“才八點我睡什麽覺!”

“睡不著就躺著,跟我保持一米以上的距離。”

“切!”周澍堯悻悻地坐在床邊,“你幹脆跟歸川師父出家去算了。”

“你舍得?”

周澍堯瞪他一眼,踢飛了鞋子往他床上一躺:“晚安。”

睡是肯定睡不著的。沒過多久,他便翻了個身,趴在枕頭上。白熵背對著他,似乎是在寫病歷,鍵盤劈裏啪啦,聲音清脆,像大滴的雨水砸在玻璃上。

“哎,你剛才喊吳主任的時候,聲音都有點抖。”

白熵頭也不回:“那誰應該對此負責呢?”

“理論上應該是我,但你這麽敏感,也不能全怪我。”

“閉嘴,睡你的覺。”

一段時間的沈默之後,鍵盤聲慢了下來,周澍堯抓到了白熵偷偷回頭看他。

“哎白主任。”他笑著問,“你是什麽時候喜歡我的?”

鍵盤聲還在繼續,聲音卻輕了下來:“你呢?你是什麽時候喜歡我的?”

“我先問的!”

“你先說。”

周澍堯哼了一聲,手臂撐著下巴:“‘很高興能看到你直立行走’那個時候。”

白熵的轉椅轉了一百八十度:“這麽早?!”

“那你呢?”

白熵望著他,認真地說:“有一天我去開車,在負三樓的停車場,遇到你。你跟穆主任說‘我就算是被特殊照顧,也沒想混日子,所以別的同學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還說,‘當醫生是我從小到大的夢想,如果以後沒辦法在臨床,也請給我一個接近它的機會’。”

周澍堯一時間怔住,沒有了嬉笑的樣子,他慢慢坐直:“所以你明白,你懂我對臨床的堅持?”

“我懂。”

“那你為什麽還總勸我不要上臨床?”

“很辛苦的,我舍不得。”見他表情不對勁,白熵問,“怎麽了,不高興?”

被這麽一問,周澍堯不知道是應該高興還是不高興,鼻子有點酸,也說不清是感動還是委屈,只能囁嚅著說:“你那麽晚才有點喜歡我……”

“白主任,12床血氧掉到82,開始說胡話了。”

值班護士把白熵叫走,周澍堯躺在床上。

白熵臨走之前交代“你先睡”,意思是不會太早回來。可他卻精神得很,瞪著眼睛數天花板。

這棟樓建成的時間久了,吊頂每一塊板的邊緣都微微泛黃,它們橫平豎直地拼接在一起,構成一個個規規矩矩的框,無聲地固定住醫生們日覆一日的晨昏。

明明是抱著“一定要留在臨床”的信念來實習,可大半年過去,周圍的每個人似乎都在告訴他:“別來。”

門再次打開時,他還陷在思緒深處。

白熵似乎疲憊到極點,脫了白大褂隨手一扔,便橫著往床上一躺,頭恰好枕在周澍堯的大腿上,長長地、重重地舒出一口氣。

“出什麽事了?”周澍堯問,手指不自覺地撫上他的額角。

“一個肺癌腦轉移的病人,還好我跑得快,不然深靜脈置管就給他拔出來了。”

“啊?!”

“老爺子體力挺好的,錘了我一拳,說我要拿聽診器勒死他。”

“他打你?”

“沒事。給了藥睡著了,睡著之前說護士頭上在冒煙。”

周澍堯哭笑不得,伸手輕輕摩挲他的臉。

夜色慢慢沈下來,兩個人就這麽靜靜地躺著,直到周澍堯的大腿微微發麻,他剛想挪動,白熵卻忽然開口,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有一年,我去學校幫洪主任上課,你遲到了,坐在最後一排。”

他反應了一下才意識到,白熵是接著方才那個“喜歡”的話題往下說的。他問:“你看到我了?”

“當然。三個班的大課,後面幾排沒人聽的,除了你。”

“這你都知道?”

“你去上過課就知道,低頭玩手機和低頭看書是兩種狀態。”

“可是那天,你講完就走了,連個眼神兒都沒給我,我還以為你根本沒註意到我。”

“註意到了。而且,我講的每一句重點你都記下了。講課其實也是需要回應的,不只是點名回答那種回應,還有你這種心領神會。”

“所以那會兒你覺得我挺好?”

“嗯,很好,康覆訓練做得好,學習也認真,我覺得你什麽事都能做到,特別……吸引人。”

“吸引到你了?”

“嗯。不過當時我以為你應該會去一附院實習,沒想到你能來這兒。”

“我當然要來這兒啦!我對咱們醫院有感情。神外救過我的命,康覆科把我從輪椅上拽起來,更何況……”他聲音忽然低下來,指尖輕輕撫過白熵的眉骨,“還有你。”

白熵坐起來,靜靜地註視他:“所以你真實的是從什麽時候喜歡我的?”

“外婆第一次在你那兒看病,你跟我說外婆心態好,相信我也能做到,讓我加油。我當天下午就去康覆科了,你說我能站起來,我就能站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