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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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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我知道”

幾天之後,白熵下班回來,一打開門便看見周澍堯躺在沙發上,一本《神經病學》攤在胸口,兩條長腿隨意蹺在扶手上,腳踝交疊,隨著口中低聲念誦的節奏輕輕晃蕩,晃得松弛而有韻律,晃得他心旌搖曳。

他緩步走近:“這種姿勢,是要讓血供都跑到腦子裏,背得快嗎?”

周澍堯笑著把腿放下:“我之前躺著的時候,護士說預防靜脈曲張,總是讓我多活動,擡高腿,擡時間長了還挺舒服。”他在沙發上打了個滾,趴著,視線跟著白熵從客廳走回房間,放下東西再出來,“白主任我馬上做晚飯,你吃嗎?一起煮了。”

“別做了,出去吃吧。”白熵說,隨即想起了什麽,又補了一句,“我常去的小館子,食品安全沒問題。”

這是一家藏在醫院兩條街外的小飯館,門面窄而低矮,毫不起眼。店面不大,也就三五張桌子,收拾得格外幹凈。空氣裏沒有小飯店常見的油煙味,反倒浮動著一股清冷的柏木香,混合了一些中藥的微苦,若閉上眼,幾乎會誤以為走進了一家隱於巷弄的獨立咖啡館。

門口的小黑板提示這是一家飯店,以漂亮的手寫字列著今日菜品,日常且嚴謹。

老板是一對略微上了年紀的老夫妻,顯然和白熵很熟悉,見他進門,也不客套,直接問了句:“今天做了糟魚,小白主任要不要吃?”

“要。”白熵笑著點頭。

周澍堯盯著小黑板看了好幾遍,悄悄問:“白主任,這家店菜挺硬啊,全是肉,一個素的都沒有。”

“有的,他們家的素菜取決於隔壁蔬菜店賣什麽,你去旁邊看看,想吃什麽,回來跟老板說一聲就行。”

“哇,隔壁也是他家的?”

“店面是他家分租出去的。”

“哦,這種合作形式還挺好的,菜品新鮮,也不會浪費。”

點完菜,兩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喝茶。

隔壁蔬菜店正忙著卸貨,一對母子在店門口來回奔忙。孩子個頭不高,約莫小學三四年級的模樣,穿著寬大的校服,袖子卷著,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

一輛小型貨車停在路邊,司機有些急躁,一邊催促著,一邊幫忙把成捆的菜一件一件往小推車上堆。

小推車裝滿了,中年女人向後退著往店裏拖,她腿腳有點跛,走得吃力,小男孩跟著往前推,額頭滲出汗。聽到司機不耐煩地催促,他忽然轉身跑回車邊,將剩下的一袋白蘿蔔單手一掄,穩穩扛上肩頭,邁開步子快步朝店裏走去。

周澍堯看得怔住,不禁感嘆:“哇這小朋友力氣好大!”

白熵望著那小小的身影,低聲說:“這小孩很不容易,很上進。聽說他爸爸游手好閑,還會打人。有一次把媽媽的腿打骨折了,也不送醫院,拖得時間太久落下了殘疾。後來是這孩子勸她離婚,兩個人離開家鄉到這兒開店。他就在馬路對面那個小學讀書,中午學校的午餐帶回來和媽媽一起吃,又在店裏幫一會兒忙,下午再去上課。”

“天吶,好辛苦。”

“店鋪是飯店裏夫妻兩個買下的,便宜租給了他們,雖然辛苦,但總算擺脫了那個讓人絕望的地方,我相信他們以後會一點一點變好。”

“是的。”周澍堯點頭。

其實這頓飯,白熵吃得有些食不知味。

目光落在周澍堯額前卷曲的發尾,不知為何,他總能想到那天晚上的產科,手心裏的熱度,想到第二天喬赫銘問他小帥哥為什麽不回微信不接電話,他惱火地回了一句“你花天酒地的時候他在生病”。可之後又不好意思追問後續,而周澍堯也從未提起那晚的事,就好像發了場燒,蒸發掉了幾個小時的記憶,連同他的外套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們坐在最靠門的位置,窗外掛著一排金屬花架,種滿了下垂的綠植,葉片潔凈如洗,在晚風裏輕輕搖曳,綠得發亮,看得出精心打理過。忽然,兩只小鳥先後飛來,依偎著耳鬢廝磨一番,又拍拍翅膀,形影相隨地飛走了。

小小的驚擾打斷了白熵的思緒。

“所以……”他凝視著周澍堯的眼睛,試探著說,“及時止損,不要在不珍惜你的人身上浪費時間,你說對吧?”

周澍堯一時不理解這話是什麽意思,但看白熵的神情,鄭重其事,並且那總歸是句有道理的話,於是答應著:“嗯,對。”

老夫妻遞過兩塊熱氣騰騰的餅:“嘗嘗看,我們自己的晚飯,趁熱吃。”

餅皮層層疊疊、絲絲縷縷,像一張小小的網,極其酥脆,一口咬下去,細碎的、悅耳的聲響在齒間輕輕迸開,內餡鹵肉的湯汁閃著不宜察覺的油光,慢慢往下淌,香得踏踏實實。

餅剛出鍋,還燙著,周澍堯咬了一大口,微張著嘴呵出熱氣,霧蒙蒙的一小團,撞上白熵靜靜註視的目光,不好意思地笑笑:“好燙!”

“好吃嗎?”

“特!別!好!吃!肉好香啊,這要是當早飯我能連吃三個。”

“這是非賣品。”

“果然,好東西都不在市面上流通。”

老夫妻在一旁收拾鄰桌的碗筷,像是忽然想起來,轉頭對白熵說:“你們那邊的護士小梁昨天來送藥了,我們沒在,也沒當面謝謝她,你幫我們說一聲啊。”

白熵點頭:“好,我知道。”

聽到這平平常常的三個字,周澍堯的笑容忽然凝固在臉上,一下子怔在那裏,仿佛被一些遙遠的、恍惚的記憶,迎面輕輕撞了一下。

一個周五的傍晚,喬赫銘把車開進六附院的停車場,剛推開車門,就見白熵從電梯裏走出來。

白熵略顯意外:“你怎麽來了,不是說回家吃飯?”

“別提了。”喬赫銘嘆了口氣,煩躁地扯了扯領口,“才跟老爹吵了一架,他說我不務正業。”

白熵冷笑:“那你到底務沒務正業呢?”

“他說的‘正業’,是讓我跟三哥去上班,可我明明有自己的生意,他問都不問清楚,劈頭就罵,我真是——”他搖搖頭,從後座拎出一個印著“東海酒店宴會廳”字樣的打包盒,“算了,我去找小帥哥約會去,心情能好一點。”

白熵沒說話。

幸好停車場的燈光不太亮,遮住了他皺起的眉,他只輕輕“嗯”了一聲,轉身上車。

有人在他心口偷偷地擰了一把,沒流血,卻隱隱作痛。

周澍堯和喬赫銘約在食堂,碩大無比好幾層的保溫盒擺了滿滿一桌,引得路人頻頻側目。

“你這……有點誇張了吧。”周澍堯忍不住笑。

“其實我想打包家裏的飯給你,我家陳叔做飯堪比國宴,但是出門太匆忙了,沒來得及,下次吧。”

兩人坐下吃飯,喬赫銘便滔滔不絕講起英國:南安普頓的海風,倫敦的天氣,別人都說不好吃但是他卻很喜歡的炸魚薯條……

周澍堯打趣道:“所以你們這些留學生‘一世英倫情’,是真的啊。”

喬赫銘想了想:“我跟他們不太一樣吧,英國算我半個家。我媽離婚後就移民了,我呢,國內待一陣,飛過去陪她一陣,兩邊輪著住。”他頓了頓,忽然擡眼,“誒,別同情我,不是所有父母離婚都是不幸的,我可太開心了!在這邊闖了禍,立馬買張機票飛走,等我媽開始嫌我煩,老爹氣也消了,我就回來。多好!”

“不說他們了。”他擺擺手,興致勃勃地說起另一樁事,“我朋友新開了一家餐廳,會員制的,他跟我顯擺說,預約都排到五個月以後了。那我高低得去嘗嘗鹹淡。哎你什麽時候有空跟我說哈。”

“最近真的有點忙,我們有個實習期的期中考核。”

“學霸也會怕考試?”

“不是怕,有些操作還不熟,得反覆練,很花時間。”

“唉,你們這幫學醫的啊,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怎麽談戀愛呢?”

周澍堯不知道想到了什麽,抿著嘴笑:“所以很多人,就在醫院裏找。”

“我那個外甥也是,好幾個月都不回家一趟,老爹一看他忙成這樣,扭頭看見我——一個反面教材,又把我罵一頓。”

“白主任不經常回家啊?”

“那是很不經常!有一次說好回家吃飯,陳叔拿克什米爾的藏紅花給他煲湯,結果又說臨時要加班,老爹就讓我給他送到醫院來。”

“藏紅花……”周澍堯心頭一動,想起和白熵吃過的那頓飯,“是你送來的?一個淺灰色帆布袋,裝了好幾個保溫盒?”

“是啊。”

“哦,那謝謝你,我也吃了,確實很好吃。”

“咦?”喬赫銘眼睛一亮,笑得狡黠又得意,“吃過我家的飯,那就算是我家的人了啊!”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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