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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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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拒絕

那位特殊患者,其實也不是什麽疑難雜癥,盡管他名義上是白熵的病人,治療方案卻慎之又慎,吳主任甚至洪主任都會親自過問,白熵反而只需要執行就可以,倒也落得輕松。

這天上午,他在小會議室給病區的實習生們講課,講到特殊患者的治療方案,他說,聯合治療已經成為主流趨勢,比如將免疫檢查點抑制劑與抗血管生成的靶向藥,或另一種免疫調節劑聯用,往往能產生1+1>2的協同效果。

學生們對待實習任務的態度,從表情上便可見一斑。有些是專註,無論說什麽,他們都會認真記下來,不懂的會第一時間主動發問。提問其實也是個技術活,通常只有足夠自信的人,才敢開口,因為他們清楚自己不會問出蠢問題,一旦觸及重點或難點,甚至還會流露出一絲對自己洞察力的欣喜。有些則是躲避到犄角旮旯,無論講什麽內容都半低著頭,肉身還在這裏,靈魂早已出院。

白熵的目光不經意間掠過周澍堯仰起的臉,和他十年前第一次走進腫瘤科的表情幾乎一模一樣。

正講著,會議室的玻璃門下段出現一雙腿,緊跟著一個不容商榷的聲音:“打擾一下,白熵跟我過來。”

這聲音曾在他職業生涯早期叫他“小白”,每次帶著他查房都像遛狗,後來,周圍的人對他的稱呼從“小白醫生”變成“白醫生”,唯獨洪主任還是叫“小白”,直到升了副高,他才把那個“小”字正式淘汰掉,直呼其名。

白熵臉上帶著困惑從主任辦公室出來時,已經到了午飯時間。他和周澍堯剛在食堂坐下,趙若揚就端著餐盤晃了過來,輕輕踢了一下白熵的鞋,白熵沒擡頭,只往旁邊挪了挪,順口問了句“你那事兒怎麽說”,輕描淡寫,像個只屬於他們之間的啞謎。

趙若揚瞥了周澍堯一眼,答道:“租了個房子,先住下了,其他事兒再說吧。”

“哦。”白熵應了一聲,心不在焉。

趙若揚嘆了口氣:“我現在已經焦頭爛額了,明天還得去相親。”

這話一出,白熵終於擡起頭,眼神裏除了難以置信,還有些鄙夷和譴責。

趙若揚無奈解釋:“之前有個開膽囊的患者家屬,是衛健委的,說想把我介紹給親戚家的女兒,還找了我們大外科主任。剛才王主任喊我過去聊,讓我務必見一面。”

“他們不知道你這情況?”

“我說了呀,坦白交代了,未婚,但是有個孩子。沒想到人家居然願意見,我真是——”

“不想去就拒絕唄。”

“怎麽拒絕?拒絕不了啊,王主任也不能得罪,衛健委更不行。更何況對方那態度,特禮貌特通情達理,就差明說你已經這麽差勁了,我們還願意和你見一面,你還有啥可挑剔的?”

白熵忍不住笑出聲,帶著點幸災樂禍的意味,忽然轉向周澍堯,毫無預兆地問:“周同學,那如果你遇到很難拒絕的要求,該怎麽處理?”

周澍堯嘴裏塞了滿滿一口燒賣,正噎得難受,沒想到還會遇到這麽正經的提問,只能像只倉鼠一樣含糊不清地說:“是病人要求還是領導要求?”

“不是工作場合。”

他喝了口湯,但無濟於事,芡勾得有點濃,厚重得化不開,只能費力咽下去,回答道:“看情況,如果關系好一般就直接說不;如果需要維護就找冠冕堂皇的理由;如果實在推不掉,就借助外力,找人幫我拒絕;實在不行我還有個終極大招,往地上一躺說頭暈,休息幾天事情就過了。”

趙若揚聽得直樂:“挺有策略啊小同學。”

“趙老師我已經不小了。”周澍堯一本正經地糾正。

白熵挑一挑眉:“學會了嗎?我學生講得清楚吧。”

趙若揚白了他一眼:“滾蛋!招人煩。”

第二天晚上,白熵忙到十點半才下班,驅車過海,往半山方向駛去。

這條路他平日很少走,竟然不知道有一段改成了單行,兜兜轉轉繞了很遠,到目的地已接近午夜。

他把車停在後門旁的小路上,悄悄進了門,上三樓,在一個門縫透光的房門口發了條微信,得到回覆後立刻敲門進去。

喬赫元顯然被他嚇了一跳:“怎麽你回自己家還鬼鬼祟祟的不走正門?”

“太晚了不想打擾外公休息嘛。外公一起來,陳叔就得起來,沒必要搞得全家人不得安寧。”

“那你就專挑我一個人打擾?”

“誰讓您是我親舅舅呢,而且您老人家日理萬機,這個點兒絕對沒睡。”

“喬赫榮不是你親舅舅?他家離你醫院就幾步路,也沒見你去找他。”

“那我求人也得挑一個對我好又能力強的嘛。”

“少跟這兒貧。”喬赫元擺擺手,“有事兒說事兒。”

“我們副院長喊我去他家打牌。”

喬赫元眉頭一皺,語氣陡然嚴厲:“不許去!”

“不是你想的那種,他們不賭,純娛樂性質。”

“是嗎?那你來找我,到底想讓我幫你解決什麽?”

“我聽說,能參加他牌局的人,都是醫院裏挺重要的人物。”

“哦,我知道了,搞陣營。”

“對,但我只想老老實實當個小醫生,不想卷進這些事裏。”

“那你打算怎麽辦?”

“您上次提過的那個政企合作項目,能不能把我們醫院加進去?”

喬赫元沒立刻回答,只是用大拇指在鼠標邊緣輕輕摩挲,這是他正在思考的標志性動作。白熵也不催他,繞到書架旁邊挑書看。

片刻後,喬赫元開口:“他約你什麽時候去?”

“下周三。”

“行,我去辦。”頓了頓,又問,“還有別的事兒嗎?”

“沒了。謝謝舅舅,那您老早點休息,我回去了。”

“這麽晚了還走?”

“太遠了,明天早晨大查房,得早點到。”

“哎你——”喬赫元欲言又止,似乎在斟酌措辭,“那個房子太小了,我手裏有幾套大平層,地段也好,你挑一套。”

“不了,我覺得挺好的,夠住。”

“我知道那房子是他留給你的,有感情。可是那個……五十平都不到,房齡也差不多二十年了。你早晚都要結婚,要是有了孩子,完全住不下。”

白熵笑了笑:“真到那時候再找您要行嗎,我真的要走了,快一點了。”

喬赫元朝他擡了擡下巴,算是放行。

周三的牌局悄無聲息地取消了。原因是高副院長臨時接到通知,要陪齊院長出席一場醫療器械捐贈儀式。當天沒人提改期,之後也再無下文。可白熵這些天卻睡得不太好,今晚幹脆徹底失了眠。

他印象中自己已經睡著了,意識沈入一片模糊的黑暗,身體也放松下來,但手機上的時間告訴他沒有,只大概閉了閉眼,連淺眠都算不上。這讓他想起曾經去芬蘭時正值極夜,醒來不知是幾點,也不知道該不該繼續睡,那時才意識到,被每天規律出現的陽光追著起床,看似平凡卻無比重要。

他好奇,北極圈裏的人,會有失眠這個概念嗎?

白熵閑極無聊開始翻朋友圈,排在最前面的是周澍堯發了張照片,聚焦在一個還原好了的魔方上,但放大圖片,便能隱約看見電腦屏幕上是THE LANCET Gastroenterology & Hepatology的頁面,手邊攤開的筆記本上,是他今天講過的內容。

他立刻點開對話,發了一句:“別學了,早點睡覺。”

——還有兩篇文獻,看完就睡。

這個倔強勁兒和自己很像,但又有點讓人惱火,白熵繼續回覆:“註意休息,用腦過度會影響睡眠。”

——白主任,您管的是不是有點多了?

白熵剛皺起眉,怒氣還沒升到頭頂,屏幕上就蹦出一個咧嘴傻笑的表情,緊跟著一條消息:哈哈開玩笑的,馬上就睡,已經躺下了,就快睡著了,不要殺我。

白熵順手回了一把滴血的刀。

很奇怪地,他幾乎在關上屏幕的同時,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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