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花非花（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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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花非花（五）
夜, 黑夜。
郊外的夜更黑，風更大。
風吹熄了殘缺的月，又將天邊的幾顆星星吹下來, 落到地平線的附近。
胡不言在前，西西跟在後面, 他們正走在郊外靜寂無人的荒野上。
到了一座黑魆魆、陰森森的山崗下, 胡不言才停下腳步。
西西向那鬼氣森森的荒山看了一眼, 遲疑道：“就是這地方？”
胡不言回過頭, 看著她冷冷道：“秦西西，我從來就不認識你, 你一路跟蹤我來到這裏, 那是你自己的事, 我可什麽都不知道。”
西西心下會意, 嘻嘻笑道：“胡不言，我也不認識你，我一路跟在你後面，你一點也不知道。”
胡不言終於長籲了口氣, 喃喃自語道：“我雖然發過誓，絕不洩露人家的下落，但如果有人跟蹤著我, 自己找到了這地方，那可就不關我的事了。”
他滿意地對自己笑了笑，甩著一雙手，揚長而去。
黑暗的山腳下, 只剩下西西一個人。
她正沿著崎嶇的小路, 向山上走去。
荒煙蔓草, 掩映著山上一片淒涼的孤墳, 有些墳頭年代久遠，已露出幾根瑩瑩的白骨。
世界上一些被拋棄、被遺忘的窮苦人，在度過勞累而苦難的一生後，又在這裏潦草地找到他們最後的歸宿。
到了這裏，西西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悲涼之意。這世間貧富之不均，的確令人嘆息——
有的人活著享盡人間的榮華，有的人卻連死後也得不到人的尊嚴；有的人在大宅裏尋歡作樂，有的人卻在破屋中挨餓受凍。
一條彎彎曲曲的羊腸小路，正通向山頂一座蘆葦稈子搭起來的、像是一口氣就能吹倒的破屋。
只有世界上最貧苦、最潦倒、最落魄的人，才會住在這種地方。
難道鶯鶯小姐現在就在這裏？
西西疑惑地看著那破屋，屋子四周除了一道東倒西歪的小門，竟然連扇窗戶都沒有。
正在這時候，忽聽得屋中一個聲音輕輕呻/吟著，含含糊糊地叫道：“好熱，好熱啊……我實在受不了了……”
呻/吟聲良久不絕，而且越來越響，仿佛那人正受著極大的痛苦折磨。
是什麽人在發出呻/吟？
西西心中大奇，不及思索，當即悄無聲息地掠上了屋頂。
屋頂覆著一層薄而稀疏的茅草，茅草中間，正好有個破洞。
西西湊近那洞口，往下張望。只見屋角一條大黑狗正打著瞌睡，又小又暗的屋中，到處堆滿了殘破的盆罐，骯臟的衣物，以及各種缺胳膊斷腿的桌椅。
她知道這些被人丟棄的廢品，在窮人家卻是賴以糊口的生計，不由得又是暗暗嘆息。
屋子中央一張小床上，躺著個滿面赤紅、雙目緊閉的麻風病童。他的額頭冒著大顆汗珠，半張臉和鼻子已經爛掉了。
一個青衫人背對著西西，坐在床邊，正用一方柔絹給這發燒的小童擦汗。
西西雖然看不見這人的臉，卻看見了他伸出的手。
這只手的食指上，套著個翠綠瑩潤的玉指環，在黑暗中散發著柔和的光輝，襯得那手上的肌膚也更加蒼白了。
他的手修長，穩定而有力，仿佛具有一種安慰人心的力量。在這只手撫慰下，那小童的呻/吟聲漸漸低沈，仿佛也已不再感到痛苦。
過得片刻，那小童雙目睜開一線，爛掉的臉上露出微弱的笑容，低聲道：“玉哥哥，你……你是菩薩派來的麽？”
青衫人豎起手指，“噓”了一聲，示意他不要說話。
那小童的眼睛卻睜得更大，執意道：“你可知道，我一直想要報答你，可惜……可惜我家裏什麽都沒有……”
他發紅的眼睛裏盈滿淚水，仿佛已要哭出來。
青衫人向他微微一笑，柔聲道：“你一定要報答的話，就送給我一個親吻，好麽？”
說完這句話，他就真的低下頭，在那小童爛掉的臉上輕輕一吻。
那小童似是吃了一驚，但轉瞬之間，眼角眉梢已滿是笑意。
他覺得自己簡直幸福極了。
屋頂上，西西卻也大吃了一驚。
因為就在那青衫人說話之時，她已發覺他的語聲極為熟悉，聽上去仿佛很像是一個人。
她震驚之下，忽然間立足不穩，腳下一滑，竟骨碌碌地從屋頂上滾了下來。
屋角的大黑狗被響聲驚醒了，猛地沖出門外，狂吠著向西西撲來。
它將西西整個人撲倒在地，張開大嘴，露出長而鋒利的牙齒，血紅的舌頭也幾乎伸到了她臉上。
西西正要失聲驚叫，忽聽得一個柔和的聲音道：“不用害怕，它已經吃過晚飯了……”
大黑狗“噌”的一聲，竄了回去。
西西回過頭，就看見破屋門口緩緩駛出一輛輪車，一名青衫少年端坐車中，正在含笑看著她。
這是鶯鶯小姐的聲音，這是鶯鶯小姐的笑容，但“她”卻已變成了這少年！
西西悄悄掐了掐自己的腿，很疼，那麽她並不是在做夢。
但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呢？
她從地上跳了起來，盯著那青衫少年，結結巴巴地道：“你……你是……鶯鶯小姐……的兄弟？”
青衫少年看著她，眼中的笑意更濃。
他含笑道：“我既沒有兄弟，也沒有姐妹。”
西西呆立著，不由自主長長吸了口氣。
她終於明白，“鶯鶯小姐”本來就是個男子，只是她自己一直沒有覺察這一點罷了。
青衫少年微笑道：“小星星剛喝過藥，已躺下睡著了，明天我再來這裏看他。”
“小星星”就是那病童的名字。
西西眨了眨眼睛，也向他盈盈一笑，柔聲道：“下山的路陡得很，不如讓我推你下去。”
青衫少年笑道：“好……”
他剛來得及說出這個字，西西指尖一拂，已點中他後頸“大椎穴”，接著便將那輪車猛力一推。
青衫少年連人帶車，登時跌跌撞撞、飛也似地沖下山坡，直到“轟”的一聲撞上一棵大樹，這才停了下來。
他被撞得頭暈腦脹，兩眼發黑。睜眼看時，只見西西雙手抱胸，神色陰沈地站在面前。
他的面色雖然有些發白，卻仍微笑著，吐出兩個字：“多謝。”
西西整個人幾乎跳了起來，大聲叫道：“‘多謝’？你竟然還要謝我？難道你看不出，我剛才是想殺了你！”
青衫少年這才真的吃了一驚：“你要殺我？你為什麽要殺我？”
西西面孔鐵青，瞪著眼睛道：“我問你，那日在破廟中，我們約好在山下的河邊見面，你為什麽不等我？”
青衫少年面色泛紅，似是欲言又止。
西西冷笑道：“你答不出了，對麽？那是因為你根本沒有道理可講！”
青衫少年睇了她一眼，嘆著氣道：“你大概聽說過這個道理——一個人要是約了別人見面，最起碼該把自己的衣裳穿好……”
西西突然怔住了，低頭看看自己身上，又看看那少年。
兩個人穿著的是一模一樣的青衫，就像同一棵樹上長出的兩片樹葉。
她木立半晌，怔怔地道：“那天原來是你……你救了我？”
想起自己掉落山崖前衣裳不整的模樣，她的臉孔突然發燙，面上飛起了一片紅雲。
她的神情看起來仿佛十分激動。
青衫少年含笑道：“你用不著太感激，因為任何人就算看到一頭受傷的騾子，也會把它撿回來治好的。”
西西怔了一怔，隨即大怒道：“你敢說我是騾子？”
青衫少年不疾不徐地笑道：“不敢，當然不敢……世上哪裏有一頭騾子，像你這樣犟、這樣兇？”
西西瞪著他，猛然暴跳起來，憤怒地大聲道：“你……你捉弄得我也夠了！我永遠、永遠不會原諒你的！我恨你，恨你八輩子！”
青衫少年居然還在微笑著：“你若要恨一個人八輩子，至少也該先記住這人的名字。我叫方玉潤……”
西西馬上捂住耳朵，尖聲道：“誰要聽你的名字？我要把你的名字忘掉！我現在已經忘掉了……”
她扭過了頭：“從現在起，我不想再跟你說一句話。”
方玉潤仿佛松了口氣：“很好，那樣我就清靜了。”
西西轉身就走：“從現在起，死也不要讓我再看見你，連你的影子也不要見到！”
方玉潤道：“慢走，慢走，恕不遠送。”
西西帶著一肚子火氣，大步走在山路上，用一根樹枝抽打著路旁的花花草草。
她只希望這樹枝是抽在方玉潤的臉上。
她似乎忘記了，不久前自己還把對方引為知己，忿忿地想道：“我生平所遇之人中，此人絕對是最可惡、最討厭的一個。”
剛走出不到半裏地，她仿佛想起了什麽，突又轉過身，氣沖沖地向來時的路奔回去。
方玉潤還在樹下，一動不動地呆著。
他看著西西離去，又看著她回來，連一句話也沒有說。
但他帶著笑意的眼睛卻似在說話。
他像是在說：“我早知道你還會回來的……”
西西恨不得把他這雙眼睛挖出來，但她卻忍著氣，冷冷道：“我還有話問你，問完了馬上就走。”
方玉潤閉著嘴，等她說下去。
西西的目光凝註著他，沈聲道：“以前我是不是在什麽地方見過你？”
方玉潤搖了搖頭。
西西又問道：“但你卻知道有我這個人？”
方玉潤點了點頭。
西西道：“你既然從來不認識我，那你又是怎麽知道我的呢？”
方玉潤看著她片刻，忽然嘆了口氣，低聲道：“因為我知道，一個七歲的小姑娘對著樹洞說話時，她有多麽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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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外的夜更黑，風更大。
風吹熄了殘缺的月，又將天邊的幾顆星星吹下來, 落到地平線的附近。
胡不言在前，西西跟在後面, 他們正走在郊外靜寂無人的荒野上。
到了一座黑魆魆、陰森森的山崗下, 胡不言才停下腳步。
西西向那鬼氣森森的荒山看了一眼, 遲疑道：“就是這地方？”
胡不言回過頭, 看著她冷冷道：“秦西西，我從來就不認識你, 你一路跟蹤我來到這裏, 那是你自己的事, 我可什麽都不知道。”
西西心下會意, 嘻嘻笑道：“胡不言，我也不認識你，我一路跟在你後面，你一點也不知道。”
胡不言終於長籲了口氣, 喃喃自語道：“我雖然發過誓，絕不洩露人家的下落，但如果有人跟蹤著我, 自己找到了這地方，那可就不關我的事了。”
他滿意地對自己笑了笑，甩著一雙手，揚長而去。
黑暗的山腳下, 只剩下西西一個人。
她正沿著崎嶇的小路, 向山上走去。
荒煙蔓草, 掩映著山上一片淒涼的孤墳, 有些墳頭年代久遠，已露出幾根瑩瑩的白骨。
世界上一些被拋棄、被遺忘的窮苦人，在度過勞累而苦難的一生後，又在這裏潦草地找到他們最後的歸宿。
到了這裏，西西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悲涼之意。這世間貧富之不均，的確令人嘆息——
有的人活著享盡人間的榮華，有的人卻連死後也得不到人的尊嚴；有的人在大宅裏尋歡作樂，有的人卻在破屋中挨餓受凍。
一條彎彎曲曲的羊腸小路，正通向山頂一座蘆葦稈子搭起來的、像是一口氣就能吹倒的破屋。
只有世界上最貧苦、最潦倒、最落魄的人，才會住在這種地方。
難道鶯鶯小姐現在就在這裏？
西西疑惑地看著那破屋，屋子四周除了一道東倒西歪的小門，竟然連扇窗戶都沒有。
正在這時候，忽聽得屋中一個聲音輕輕呻/吟著，含含糊糊地叫道：“好熱，好熱啊……我實在受不了了……”
呻/吟聲良久不絕，而且越來越響，仿佛那人正受著極大的痛苦折磨。
是什麽人在發出呻/吟？
西西心中大奇，不及思索，當即悄無聲息地掠上了屋頂。
屋頂覆著一層薄而稀疏的茅草，茅草中間，正好有個破洞。
西西湊近那洞口，往下張望。只見屋角一條大黑狗正打著瞌睡，又小又暗的屋中，到處堆滿了殘破的盆罐，骯臟的衣物，以及各種缺胳膊斷腿的桌椅。
她知道這些被人丟棄的廢品，在窮人家卻是賴以糊口的生計，不由得又是暗暗嘆息。
屋子中央一張小床上，躺著個滿面赤紅、雙目緊閉的麻風病童。他的額頭冒著大顆汗珠，半張臉和鼻子已經爛掉了。
一個青衫人背對著西西，坐在床邊，正用一方柔絹給這發燒的小童擦汗。
西西雖然看不見這人的臉，卻看見了他伸出的手。
這只手的食指上，套著個翠綠瑩潤的玉指環，在黑暗中散發著柔和的光輝，襯得那手上的肌膚也更加蒼白了。
他的手修長，穩定而有力，仿佛具有一種安慰人心的力量。在這只手撫慰下，那小童的呻/吟聲漸漸低沈，仿佛也已不再感到痛苦。
過得片刻，那小童雙目睜開一線，爛掉的臉上露出微弱的笑容，低聲道：“玉哥哥，你……你是菩薩派來的麽？”
青衫人豎起手指，“噓”了一聲，示意他不要說話。
那小童的眼睛卻睜得更大，執意道：“你可知道，我一直想要報答你，可惜……可惜我家裏什麽都沒有……”
他發紅的眼睛裏盈滿淚水，仿佛已要哭出來。
青衫人向他微微一笑，柔聲道：“你一定要報答的話，就送給我一個親吻，好麽？”
說完這句話，他就真的低下頭，在那小童爛掉的臉上輕輕一吻。
那小童似是吃了一驚，但轉瞬之間，眼角眉梢已滿是笑意。
他覺得自己簡直幸福極了。
屋頂上，西西卻也大吃了一驚。
因為就在那青衫人說話之時，她已發覺他的語聲極為熟悉，聽上去仿佛很像是一個人。
她震驚之下，忽然間立足不穩，腳下一滑，竟骨碌碌地從屋頂上滾了下來。
屋角的大黑狗被響聲驚醒了，猛地沖出門外，狂吠著向西西撲來。
它將西西整個人撲倒在地，張開大嘴，露出長而鋒利的牙齒，血紅的舌頭也幾乎伸到了她臉上。
西西正要失聲驚叫，忽聽得一個柔和的聲音道：“不用害怕，它已經吃過晚飯了……”
大黑狗“噌”的一聲，竄了回去。
西西回過頭，就看見破屋門口緩緩駛出一輛輪車，一名青衫少年端坐車中，正在含笑看著她。
這是鶯鶯小姐的聲音，這是鶯鶯小姐的笑容，但“她”卻已變成了這少年！
西西悄悄掐了掐自己的腿，很疼，那麽她並不是在做夢。
但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呢？
她從地上跳了起來，盯著那青衫少年，結結巴巴地道：“你……你是……鶯鶯小姐……的兄弟？”
青衫少年看著她，眼中的笑意更濃。
他含笑道：“我既沒有兄弟，也沒有姐妹。”
西西呆立著，不由自主長長吸了口氣。
她終於明白，“鶯鶯小姐”本來就是個男子，只是她自己一直沒有覺察這一點罷了。
青衫少年微笑道：“小星星剛喝過藥，已躺下睡著了，明天我再來這裏看他。”
“小星星”就是那病童的名字。
西西眨了眨眼睛，也向他盈盈一笑，柔聲道：“下山的路陡得很，不如讓我推你下去。”
青衫少年笑道：“好……”
他剛來得及說出這個字，西西指尖一拂，已點中他後頸“大椎穴”，接著便將那輪車猛力一推。
青衫少年連人帶車，登時跌跌撞撞、飛也似地沖下山坡，直到“轟”的一聲撞上一棵大樹，這才停了下來。
他被撞得頭暈腦脹，兩眼發黑。睜眼看時，只見西西雙手抱胸，神色陰沈地站在面前。
他的面色雖然有些發白，卻仍微笑著，吐出兩個字：“多謝。”
西西整個人幾乎跳了起來，大聲叫道：“‘多謝’？你竟然還要謝我？難道你看不出，我剛才是想殺了你！”
青衫少年這才真的吃了一驚：“你要殺我？你為什麽要殺我？”
西西面孔鐵青，瞪著眼睛道：“我問你，那日在破廟中，我們約好在山下的河邊見面，你為什麽不等我？”
青衫少年面色泛紅，似是欲言又止。
西西冷笑道：“你答不出了，對麽？那是因為你根本沒有道理可講！”
青衫少年睇了她一眼，嘆著氣道：“你大概聽說過這個道理——一個人要是約了別人見面，最起碼該把自己的衣裳穿好……”
西西突然怔住了，低頭看看自己身上，又看看那少年。
兩個人穿著的是一模一樣的青衫，就像同一棵樹上長出的兩片樹葉。
她木立半晌，怔怔地道：“那天原來是你……你救了我？”
想起自己掉落山崖前衣裳不整的模樣，她的臉孔突然發燙，面上飛起了一片紅雲。
她的神情看起來仿佛十分激動。
青衫少年含笑道：“你用不著太感激，因為任何人就算看到一頭受傷的騾子，也會把它撿回來治好的。”
西西怔了一怔，隨即大怒道：“你敢說我是騾子？”
青衫少年不疾不徐地笑道：“不敢，當然不敢……世上哪裏有一頭騾子，像你這樣犟、這樣兇？”
西西瞪著他，猛然暴跳起來，憤怒地大聲道：“你……你捉弄得我也夠了！我永遠、永遠不會原諒你的！我恨你，恨你八輩子！”
青衫少年居然還在微笑著：“你若要恨一個人八輩子，至少也該先記住這人的名字。我叫方玉潤……”
西西馬上捂住耳朵，尖聲道：“誰要聽你的名字？我要把你的名字忘掉！我現在已經忘掉了……”
她扭過了頭：“從現在起，我不想再跟你說一句話。”
方玉潤仿佛松了口氣：“很好，那樣我就清靜了。”
西西轉身就走：“從現在起，死也不要讓我再看見你，連你的影子也不要見到！”
方玉潤道：“慢走，慢走，恕不遠送。”
西西帶著一肚子火氣，大步走在山路上，用一根樹枝抽打著路旁的花花草草。
她只希望這樹枝是抽在方玉潤的臉上。
她似乎忘記了，不久前自己還把對方引為知己，忿忿地想道：“我生平所遇之人中，此人絕對是最可惡、最討厭的一個。”
剛走出不到半裏地，她仿佛想起了什麽，突又轉過身，氣沖沖地向來時的路奔回去。
方玉潤還在樹下，一動不動地呆著。
他看著西西離去，又看著她回來，連一句話也沒有說。
但他帶著笑意的眼睛卻似在說話。
他像是在說：“我早知道你還會回來的……”
西西恨不得把他這雙眼睛挖出來，但她卻忍著氣，冷冷道：“我還有話問你，問完了馬上就走。”
方玉潤閉著嘴，等她說下去。
西西的目光凝註著他，沈聲道：“以前我是不是在什麽地方見過你？”
方玉潤搖了搖頭。
西西又問道：“但你卻知道有我這個人？”
方玉潤點了點頭。
西西道：“你既然從來不認識我，那你又是怎麽知道我的呢？”
方玉潤看著她片刻，忽然嘆了口氣，低聲道：“因為我知道，一個七歲的小姑娘對著樹洞說話時，她有多麽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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