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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蠻蠻鳥(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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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蠻蠻鳥(五)

天已大亮, 靈堂中卻仍暗如墳墓。

白燭燃著搖曳不定的火光,引來了早起的飛蛾,靈前供奉的花叢中, 幾只蝴蝶正在翩躚起舞。

這些無憂無慮的生靈,仿佛根本不了解生命的短暫與脆弱, 也不了解人間的生離死別, 在這陰冷的死屍旁, 兀自飛得那麽快活, 那麽不知疲倦。

段天仇卻似已疲倦得很。他倚在墻角,雙目緊閉, 看起來仿佛已睡著了。

在他對面, 雲岫全身縞素, 粉頸低垂, 眼角卻在偷偷瞄著他。剛瞄了一眼,她的臉就馬上紅了起來。

段天仇徐徐睜開眼睛,看著她,含笑道:“昨天夜裏, 令尊一口咬定是我殺害令兄,將我幽囚在密室之中。可他老人家應該無論如何也猜想不到,將我救出來的人, 不是別人,竟然是雲姑娘你。”

雲岫咬著嘴唇,低聲道:“我哪有……哪有救你?”

段天仇微微一笑,道:“若非你支開守衛, 又故意在密室中留下種種線索, 我絕不可能那麽輕易逃出去, 更不可能將你請來這裏陪我。”

雲岫面上的紅潮似已蔓延到了全身, 垂首道:“你……你別瞎說。你能逃出來,那是你自己的事,跟我有什麽相幹?”

段天仇道:“你看起來並不像是個擅長說謊的人,因為你一說謊,就連鼻子都已紅得像塊燒著的烙鐵。”

他又笑了笑,笑得似乎很愉快,也很特別。

看著他這種笑容,雲岫的臉更紅了,恨不得地下突然裂開一道口子,要麽把他吞進去,要麽把自己吞進去。

可是地下卻連一點動靜也沒有。所以她只有把頭垂得更低,就好像把脖子埋進沙堆的鴕鳥,滿心以為自己不看別人,別人也就看不見自己了。

段天仇道:“我只奇怪一件事,雲姑娘不惜以身犯險,搭救一個剛見過兩次的人,那是什麽緣故?”

雲岫櫻唇微啟,似是欲言又止。

過了半晌,她才紅著臉,以一種耳語般的聲音說道:“不管別人如何看你,我……我總是相信你的。”

段天仇道:“但你又怎知我一定是你想的那種人?”

雲岫仍低垂著頭,小聲道:“我也不知道我怎會知道,但我就是知道……”

這句話雖然相當於沒有回答,卻又實在答得很妙。

晨風正從窗外吹進來,吹起她雪白的衣袂。她苗條的身子俏生生地臨風孑立,看上去猶如山谷深處剛開的一束百合花,令人俗念盡去。

那樣的風姿,正是世上任何男人都無法抗拒的。

段天仇心中居然也泛起了一絲漣漪,含笑道:“古時豪傑烈士,一見莫逆,肝膽相照,想不到雲姑娘亦是女中丈夫,巾幗不讓須眉。”

雲岫嫣然一笑,道:“爹爹以前說過,世上很多人雖然認識了一輩子,仍然彼此隔閡,彼此猜忌,表面看似親密,其實卻比陌生人還要陌生……”

段天仇笑著接道:“另一些人則正好相反,他們雖然只不過剛認識,卻能無條件地信任彼此,甚至不惜將自己的生命也交托給對方。人與人之間這種緣分,的確奇妙得很。”

二人目光相觸,雲岫的臉忽又紅了起來。

段天仇道:“所以我若不查明真相,找出殺害令兄的兇手,豈非辜負了這份相知之情,更辜負了你的相救之恩。”

雲岫擡頭看著他,面上神色變幻莫測。過了許久,她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緩緩道:“我之所以救你出來,其實還有另一個原因。”

段天仇目光閃動:“哦?是什麽原因?”

雲岫面上忽然掠過一絲沈痛之色,沈痛中似還帶著幾分恐懼。

她躊躇片刻,正要回答,突聽靈堂外一個聲音喝道:“姓段的小賊,你是打算自己出來,還是等我們抓你出來?”

病懨懨的聲音,說幾個字就喘幾口粗氣,這人正是公羊大夫。

段天仇笑了笑,朗聲道:“無論我選擇哪一種,都是死路一條,那麽我當然還是不出來的好。”

公羊大夫磔磔怪笑,道:“你若不出來看看,怎會知道誰落在了我們手上……”

段天仇箭一般躍起,沖向窗口。

然後他整個人便已呆住。

林木掩映中,人群簇擁著雲莊主和公羊大夫並肩行來。丁一捕頭和蕭放垂頭喪氣地跟在後面,表情像是被人押著上刑場似的。

在這些人的最前面,西西被人一左一右拖著,腦袋耷拉在胸前,仿佛一口毫無生氣的破麻袋。

她勉強擡起頭,望了段天仇一眼。

她的面色雖然蒼白得嚇人,目光卻是平靜如水的;她雖然一言不發,在那無聲的一眼中,似乎就已包含了無數的言語。

雲莊主提聲道:“岫兒可還安好?”

雲岫答道:“爹爹,段公子始終以禮相待,並未為難孩兒。”

她口中說著話,目光始終一瞬不瞬地凝註著段天仇。

段天仇卻目不轉睛地看著西西,幾乎目眥盡裂。

他突然大聲道:“我出來,但你們能否保證馬上放了她?”

公羊大夫冷笑道:“我只能保證,如果你不就範,她就馬上會出事!”

段天仇身形展動,仿佛將要躍出門外。

雲岫失聲道:“你……你真的要出去?”

段天仇沒有回頭,更沒有說一句話。

他已不必再說。

雲岫顫聲道:“雖說大丈夫有所不為,有所必為,但你若糊裏糊塗地冤枉而死,那時我……我們的痛苦,難道便會輕一些麽?”

段天仇還是沒有回頭,卻一字一字道:“你可知道,我寧願自己死一百次,也不願她受到一點痛苦。”

雲岫凝註著他的背影,忽道:“剛才我說過,我從密室中將你救出來,其實另有原因。你總該先聽完這個原因再說……”

段天仇一怔,終於霍然轉身。

二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足足談了有盞茶時分,情狀竟是異常親密。眾人雖然聽不見他們說些什麽,心中卻是暗暗納罕。

公羊大夫陰陽怪氣地道:“瞧這副模樣,倒像是小兩口談天說笑一般,哪有半點給人挾制的樣子?”

丁一捕頭嘻嘻一笑,道:“你活了一把年紀,莫非連‘女生外向’‘女大不中留’這幾句話也未聽說過麽?”

雲莊主對他們的話似是充耳不聞,悄然使了個眼色。

那些雲家弟子早已等得心癢難耐,一得到號令,當即揮舞兵刃,齊齊沖入靈堂。

段天仇忽道:“各位且慢動手……”

雲莊主冷冷看著他,森然道:“姓段的,你還要玩什麽花樣?”

段天仇嘆了口氣,道:“在下畢竟在這裏陪伴了少莊主半日,臨別之前,還有最後的幾句話想找他聊聊,只望莊主成全。”

公羊大夫猛然爆發出一陣狂笑,道:“這惡賊莫非失心瘋了麽?你什麽時候聽過死人會說話……”

段天仇淡淡道:“老江湖都知道,死人很多時候也會說話的。”

公羊大夫道:“哦?”

段天仇道:“你老人家先前自然已檢視過少莊主屍身,他的全身上下看不到一絲血跡,甚至找不到一處傷痕,是不是?”

公羊大夫哼了一聲,道:“是又如何?”

他話音剛落,眼前人影閃動,段天仇已竄到棺木前,將雲少莊主的一只手舉起。

雲家弟子見他狂妄如此,紛紛驚呼、怒罵。

其他人的面色卻似有些變了。因為許多人都已看出,雲少莊主那只舉起的手,竟是緊緊地握著拳頭。

段天仇小心翼翼,一根一根地掰開他的手指。從那僵硬的指縫間,一樣物事輕飄飄地落了下來。

那居然是一小片碧油油的、其薄如紙的樹葉。

段天仇神色不動,沈聲道:“如此看來,陸崇吾果然已到了雲麓山莊……”

“陸崇吾”三個字一出口,在場所有年長的賓客無不悚然變色。

人群中,有人大聲道:“不可能,絕不可能!陸……陸崇吾早已死了,十幾年前他……他就已經……”

他說得格外大聲,仿佛極力想要說服別人,更說服自己。可是到了後來,他的牙關格格打戰,後面的話竟再也接不下去。

段天仇長嘆了口氣,徐徐道:“陸崇吾當然絕不可能死而覆生,正如少莊主的臥房中也絕不可能長出樹葉。只不過,這兩件絕不可能發生的事,如今卻實實在在都已發生了。”

這時候,笙兒的屍身也被搬進了靈堂,幾個人正忙著給她裝殮。

公羊大夫突然猛撲過來,用力推開那些人,一瞬不瞬地瞪著她的屍身,瞪得眼珠子都已凸出。

他瞪了那屍身半晌,喉結上下滾動著,口中喃喃道:“不錯,這的確是陸崇吾的手段!他……他一定是回來索命的……”

他仿佛陷入了一個最可怖的夢魘中,神情恍恍惚惚,又似極度恐懼。眾人看在眼裏,無不暗暗心驚。

在這一瞬間,所有人心中都不約而同升起了一個念頭——陸崇吾既已來到雲麓山莊,下一個死去的人,說不定就是自己!

所以每個人也都如癲狂了一般,以一種驚恐而怪異的目光在四周掃來掃去,仿佛一個最苛刻的鑒賞家在辨別字畫的真偽。

“陸崇吾”這個名字,不但像幽靈般無處不在,而且占據著所有人的內心,讓人驚魂不定,恐懼不安。

現在,西西終於被雲家弟子松了綁,聽得陸崇吾就藏身左近,心中也自砰砰亂跳。

雲岫咬了咬銀牙,忽道:“爹爹,岫兒如今已長大成人,你老人家也該告訴我,當年媽媽是怎麽死的?”

雲莊主身子一震,定定地瞪著她,嘶聲道:“你……你說什麽?”

雲岫的眼圈已然泛紅,含淚道:“爹爹以為岫兒那時還小,童年的記憶早已模糊,其實我心中始終記得媽媽的模樣……”

雲莊主嘆息著,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嘴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仿佛自語般,喃喃道:“她是個完美的妻子,完美的母親。我娶了她,是我的幸運,她嫁給我,卻是她的不幸。”

雲岫深深吸了口氣,飛快地道:“媽媽離去的那晚,我親耳從她口中聽到一個名字,就是‘陸崇吾’!十幾年來,哪怕在睡夢中,我也從未有一刻忘記過這個名字……但我實在不明白,你老人家為什麽始終不願說出真相?陸崇吾和我們雲家究竟有什麽恩怨?”

雲莊主本已緊閉著眼睛,現在索性連嘴巴也閉了起來。

看他的模樣,只怕讓一塊石頭開口,也比讓他開口更容易一些。

那已是將近二十年前的往事,為什麽他至今都不肯說出來?

忽聽得一個聲音道:“雲莊主若不願說,就由我來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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