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雙雙燕(三)

關燈
第38章 雙雙燕(三)

也許世界上本來就有許多奇怪的事情, 是人類目前為止還無法理解,也無法用任何道理可以說得通的。

段天仇凝眸註視著她,目光仿佛也已變得有些奇怪, 含笑道:“你很希望不是陸崇吾?”

西西嘆了口氣,怔怔地道:“可是我也知道, 他……他一定還做過其他一些事情。”

段天仇道:“你知道?”

西西點了點頭, 道:“我知道有一個人, 她在瓜州城外親眼見過陸崇吾……”

話音未落, 丁一捕頭忽然一個鯉魚打挺,跳了起來, 高聲驚叫道:“他奶奶的!陸崇吾在哪裏?”

他似是剛從夢中驚醒, 慌裏慌張地四下張望著, 酒意也一下子消失了大半。

可是居然沒有一個人理會他。

因為所有人的目光都已不約而同投向了門外。

門外, 一個人正在慢慢地走進來。

來人一身水紅衫子,全身上下被雨淋得濕漉漉的,一雙妙目更似能滴出水來,目光之中, 也不知是喜是嗔,是愁是怨?

這雨中走來的美人,即使用“芙蓉出水”“桃花帶雨”來形容, 似乎也嫌太辱沒了她。可是蕭放一見了這人,神色卻一下子變得十分古怪,就像是逃學的童子撞見了私塾先生。

他正想悄悄躲到段天仇和丁一捕頭身後,一轉頭, 才發現這兩人早已遠遠站到墻角, 四只眼睛齊刷刷地望向窗外, 正眼也不朝他看上一眼, 像是從來就不認識他這個人似的。

蕭放心裏恨得牙癢癢的,面上卻努力打疊起笑容,訥訥道:“小董,是……是你?你回來了……”

董糖脈脈地凝註著他,柔聲道:“不錯,我回來了。不但回來了,而且從此以後再不走了,你走到哪裏,我便陪著你到哪裏。你……你歡喜不歡喜?”

蕭放皺著一張臉,連連幹笑:“歡喜,歡喜,我實在是太歡喜了……”

他口中雖然這麽說著,面上神情卻像是快哭了出來,無論如何也看不出半分“歡喜”的樣子。

董糖一陣風般沖了過來,伸出一雙拳頭猛捶他的胸膛,厲聲叱道:“混蛋……千刀萬剮的混蛋!你若真的歡喜,卻又哭喪著一張臉作甚麽?你……你一定又在騙我,其實你根本一點兒也不歡喜!”

蕭放任由她捶打,兩只大手擺在這裏不是,擺在那裏也不是,竟似碰也不敢碰她一下。

他陪著笑臉,順著她的話頭哄道:“是是是,我的確不歡喜,一點兒也不歡喜……”

董糖聽了這話,拳頭更如雨點般紛落不止,不依不饒地叫道:“混蛋……千刀萬剮的混蛋!我恨不得剁碎了你,然後紅燒、幹煎、油炸……我早該料到,你絕不歡喜看見我回來,只因你……你心中始終還惦記著那人,是不是?是不是?”

蕭放道:“我……我……咳咳……咳咳……”

他不停地咳嗽著,仿佛突然患上了肺癆病。

這平日裏豪邁過人、威風八面的大漢,在董糖一頓搶白下,竟是又臊又慌,手足無措,窘迫得有如一個養在深閨的大姑娘。眾人看在眼裏,不由得又是訝異,又是好笑。

董糖倏地從他懷中躍開,春花般的笑靨已變得比寒霜更冰冷,瞋目冷笑道:“你莫要忘了,那人乃是雲端的仙子,高不可攀。而你呢,你卻只不過是塵埃裏打滾的一只臭蟲……”

她斜睨蕭放一眼,轉瞬又換上了又嬌又媚的甜笑:“俗話說‘龍配龍,鳳配鳳,瞎子配個獨眼龍’,臭蟲當然也只有另一只臭蟲才配得上。至於糖姑娘我,恰好便是這樣一只跟你一模一樣的臭蟲……”

眾人聽她居然自稱“臭蟲”,不免又是啞然失笑。

燭火映照下,只見她容光勝雪,桃腮含赤,望之賽似圖畫中人,襯著那一身水紅衫子,更如煙霞輕攏,繁花擁簇,當真是明艷無儔,令人神為之奪。

這樣一個人若是臭蟲的話,只怕世上的臭蟲全都被人迎到神廟裏頂禮膜拜了。

蕭放幹咳幾聲,正待措辭安撫。忽見董糖身子微微晃了幾晃,似是立足不穩,猛然間頭上腳下,“咕咚”一聲栽倒。

蕭放驚異莫名,搶上前將她身子扶起,忽覺觸手之處涼浸浸的,慌忙伸掌看去。

一看之下,他才發現掌心竟是一片如血的殷紅,不由得失聲驚呼:“這……這是血……血汗之毒!”

西西也已發覺情形不對,急急奔過來察看。只見董糖雙目緊閉,脖頸、手腕等肌膚裸露之處,卻在源源不斷地滲出細密的紅色液體,如同一顆顆染血的紅寶石,令人怵目驚心。

西西只覺得後背冷汗直流,抱住她身子連連搖晃,哀聲叫道:“董姐姐,你……你怎麽啦?”

董糖被她搖晃幾下,悠悠醒轉,氣若游絲地道:“我……我在風王府時中了劇毒,如今毒性已發,全身三萬六千個毛孔都在滲出鮮血,待到全身血液流盡之時,便要……便要……”

說到這裏,一雙妙目緩緩闔上,似是力竭難支,又已昏死過去。

西西心中大慟,垂淚道:“不會的,你不會……”

她一時哽咽難言,那個“死”字終究說不出口,又拽住蕭放衣袖,嘶聲叫道:“蕭大哥,你快想法子救救她……”

董糖聽到蕭放的名字,身子微微一震。她星眸微啟,將失神的目光轉向了他,慘笑道:“我挨到此刻,眼看已不成了。臨死之前,念在你我總算有過一段情分,你……你能不能答應為我做一件事?”

蕭放面色慘然,卻強自抑制著心中傷痛,望著她柔聲道:“無論什麽事,蕭某上天入地,赴湯蹈火,自當為你做到。”

董糖凝眸註視著他,目光看起來甚是奇異,含笑道:“有生之年,我……我只盼能夠做一回你的妻子,哪怕只有短短片刻,甚或只是彈指剎那之間,也已心滿意足……”

聽得這番話,在場眾人都是心頭巨震,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室內一時靜悄悄的,只聽見各人心跳的聲音。

蕭放更已呆若木雞,怔了半晌,終於慨然答道:“好,蕭某今日答應你……”

他剛說到這裏,忽見段天仇的身子也是晃了幾晃,猛然間頭上腳下,“咕咚”一聲栽倒。

西西大驚失色,慌忙向他奔去。只見段天仇雙目緊閉,黑衣下面的肌膚卻在源源不斷地滲出細密的黑色液體,仿佛一顆顆詭異的黑寶石,令人怵目驚心。

西西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可怕的一幕,抱住他身子,叫道:“小段,難道你也……”

段天仇悠悠醒轉,慢慢點了點頭,苦笑道:“先前在風王府時,我也中了劇毒,全身三萬六千個毛孔都在滲出黑色毒血,待到全身血液流盡之時,便要……”

西西心中大慟,幾欲落淚。忽見段天仇眨了眨眼睛,又向蕭放招了招手,道:“念在你我總算有過一段情分,蕭大哥能否也為我做一件事?”

蕭放好似哭都哭不出來了,苦著臉道:“你莫非也看上了我,也要嫁……嫁給……”

段天仇搖搖頭,道:“我的身子雖然中了毒,腦袋卻還沒有毛病。”

蕭放暗中籲了一口長氣,又問道:“那你有何遺言?”

段天仇也長嘆了口氣,神色看起來卻似十分古怪:“每到春秋忌日,只盼你來我墳前燒些紙錢,好讓我到了地下,能夠買得起幾件不易掉色的衣裳,如此便心願足矣……”

話未說完,剛才還奄奄一息的董糖,忽地一躍而起,看樣子好似馬上要沖過來打破他的腦袋。

原來,當時的印染工藝尚不發達,董糖在外淋了一夜雨後,身上水紅衫子漸已有些掉色。她靈機一動,居然默運玄功,加速那顏色的溶解速度,看上去便如全身滲血、命在旦夕一般。

蕭放哭笑不得,一把將她胳膊拉著,苦笑道:“我的大小姐,姑奶奶,求求你莫要再發瘋胡鬧了。這裏幾位好朋友都在,莫要教他們瞧你的笑話……”

董糖呆了一呆,突然爆發出一陣歇斯底裏的狂笑,仿佛根本不是別人在瞧她的笑話,而是她在瞧別人的笑話。

她狂笑一陣,驀地駢指如戟,纖纖玉指差點戳上了蕭放的鼻尖,面上像是在笑,又像在哭,尖聲叫道:“不錯,在你眼裏,我最多不過是個笑話罷了。可是你有沒有想過,我做個‘笑話’又是為了什麽,為了誰?我偏要發瘋,偏要胡鬧,偏要教人笑話,你又管得著麽?我就是死了,也不要你管!……”

她越說越是激憤,目中血紅,披頭散發,模樣猶如瘋癲了似的,看起來實有說不出的駭人。

段天仇嘆了口氣,悄無聲息地走到她身後。

他伸指一拂,董糖的話音便戛然而止,身子軟綿綿地倒入蕭放懷中,鼻息粗重,竟已熟睡起來。

女孩子一旦打開了話匣子,開始喋喋不休的時候,通常只有兩種方法才能讓她們安靜下來。

段天仇現在用的,就是其中的第一種。

蕭放長出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鈞重負的樣子,望向段天仇的目光中滿是無言的感激。

西西望著董糖熟睡中的嬌靨,含笑道:“我們這回能從風王府逃出來,可全靠董姐姐出力。若沒有她,我們在那迷宮般的園子裏不迷路才怪……”

段天仇笑著接口道:“那是當然……只因無論什麽人,在她自己的家中,也永遠不會迷路的。”

西西呆了一呆,愕然道:“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