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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籠中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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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籠中對(二)

西西循聲回頭,原來那水蜜桃般的紅杉女子也醒了,正盤腿坐在床上看著她笑。

西西問道:“你在說什麽好看?”

紅杉女子笑嘻嘻地道:“你,你好看。”

西西被她誇讚,嫣然笑道:“其實,你也很好看……”

紅杉女子搖了搖頭,一個翻身,只一蹦便蹦下了床,嬌笑道:“我的腦袋上又沒有頂著個大包,腫得像豬頭一般……自然是你好看得多了。”

西西這才知道她是打趣自己,不由得面上一紅。

她幹咳了一聲,道:“我叫秦西西。關姑娘,你也是被人抓來這裏的麽?”

紅杉女子看看左面,又看看右面,東張西望了一陣,問道:“關姑娘在哪兒?你在跟她說話麽?”

西西道:“我就站在你面前,自然是跟你說話了。你……你不是關姑娘麽?”

紅杉女子呆呆地看著她:“我為什麽是關姑娘?”

西西怔了怔,道:“那只錢囊……”

紅杉女子“啊”了一聲,仿佛突然想起什麽,從懷中摸出那只錦緞錢囊,玉手一揚,將它遠遠扔到墻角。

她伸手在衣裳上抹了幾下,像是要抹去什麽穢物似的,一面笑道:“那是小淫賊的臟東西,用完忘了扔了,怪不得姑娘這幾日晦氣連連。”

西西不解道:“什麽小淫賊?”

紅杉女子一臉厭惡的表情,撇嘴道:“小淫賊就是姓關的小子,據說還是個什麽破鏢局的少爺……”

西西失聲驚呼道:“是關少鏢頭!”

紅杉女子橫了她一眼:“咦,莫非你從前就認識那小淫賊?”

西西搖頭道:“不認識。從前不認識,以後也不可能認識了。”

紅杉女子又“咦”了一聲,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說,他已經……”

西西道:“不錯,他已經死啦。”

紅杉女子好像撿著了寶貝一般,拍手歡呼道:“死得好,死得妙!現在才死,豈非已大大便宜了那廝。”

西西聽她語氣,似是對關少鏢頭深惡痛絕,心中不由得暗暗納罕。

紅杉女子笑道:“我已知道了你的名字,你卻還不知道我的名字。現在你聽好——我叫董糖,‘董’是董糖的‘董’,‘糖’是董糖的‘糖’……”

說完這句話,董糖就背著雙手,大搖大擺地在屋中四處巡視起來。

只見她時而提筆蘸墨,往墻上畫只大烏龜;時而在那“枯木龍吟”古琴上胡亂撥弄,發出一陣刺耳的噪音;時而抄起一卷古書,搖頭晃腦地低誦幾句,轉眼又拋去書卷,將面頰整個兒貼到那幅《快雪時晴帖》前,口中嘖嘖有聲,裝模作樣地連連點頭……如此折騰半晌,沒片刻消停。

最後,她身子往椅中一歪,兩條腿已舒舒服服地高高架起,看模樣仿佛要在那裏歪上一輩子。

看她樣子,簡直比在自己家中還要逍遙自在。西西忍不住問道:“董姑娘,這裏莫非……莫非是你家不成?這究竟是什麽地方?”

董糖閉著眼睛,悠然道:“無論它是什麽地方,至少總不是個太壞的地方。既然來了,就不妨當它是自己家,好好快活快活。”

忽然之間,她整個人跳了起來,伸長鼻子,這裏聞聞,那裏嗅嗅,循著食物的香氣,終於尋到了那張擺滿佳肴美酒的紫檀桌前。

西西只道她馬上要撲過去吃喝一頓,誰知董糖向桌上掃了一眼,卻冷冷“哼”了一聲,道:“現在,我終於知道這是個什麽地方了。”

西西大喜道:“你知道?”

董糖面無表情地道:“這裏是個豬圈。”

西西詫道:“豬圈?”

董糖冷冷道:“不錯,若不是豬圈,桌上又怎會擺滿了這許多豬食?”

西西只能瞠目看著她。

這些奇珍美味若是豬食,這華美廣廈若是豬圈,只怕天上的神仙也要爭著下凡間來,投胎做一只豬了。

董糖不斷搖著頭,冷笑道:“看這屋中陳設,我還只道此間主人是個風雅之士,豈料他在‘吃’字上頭趣味竟糟糕至此。大魚大肉,胡吃海塞,好像跟錢有仇似的,跟鄉下的土財主有什麽兩樣?”

她這番話說得異常響亮,仿佛有意要讓什麽人聽到。果然話音未落,那張紫檀桌又是一陣軋軋響動。

二人眼前一花,先前那十幾道酒菜倏地沈入桌下,另換上了四樣精致小菜。

兩只月白瓷碟中,盛著紅如胭脂的炙雲腿和熏雁翅,兩只梅子青的瓷碗中,盛的卻是雪一樣白的荔枝甘露凍和奶房玉蕊羹。光看那食物與食器間色彩之調和,已令人賞心悅目,食指大動。

董糖眼中馬上放出了光,夾起一片雲腿放入口中,嚼了一陣,嘖嘖讚道:“大理‘合香樓’這道蜜炙雲腿,腿質瘦中帶肥,又澆上木樨蓮子汁取其清香,紅肌白理,腴而能爽,酥而不糜,清淳浥潤,端的堪稱為腿中上品……”

她拋下筷子,這次索性用手提起一只熏雁翅,啃了幾口,面上神色更似已飄然欲仙。

她閉起了眼睛,徐徐道:“熏雁翅最宜下酒,更宜秋雨……那年九月初三,終南山中第一場秋雨才剛剛落下,師父與我也像這般吃著雁翅,喝著‘蓮花白’,一面聽著雨打在芭蕉葉上的聲響,那滋味當真妙不可言。”

最後,她又拈了顆晶瑩剔透的荔枝,向西西問道:“你可知道,這荔枝有何特別之處?”

西西不知道。

在她看來,所有荔枝都像是和尚的念珠一般,每一顆都完全一樣。

董糖悠然一笑,慢條斯理地品評道:“荔枝以福建產者聲名最著,品質最佳,這種‘陳紫’荔枝香氣清遠,當推為其中佼佼者。所謂‘膜如桃花紅,核如丁香母,剝之凝如水晶,食之消如絳雪’,古人誠不我欺……”

她這番話還未說完,屋中忽然響起一陣輕輕的拍掌聲。

一個柔和的男子聲音笑道:“這年頭,知味者已比美味本身更難得……董姑娘年紀輕輕,已不愧是吃中老饕,食中行家,在下佩服之極。”

這聲音仿佛就在她們耳邊,但西西張望許久,屋子裏卻明明只有她與董糖二人,怎麽也找不出第三個人來。

西西不禁心中有些發毛,顫聲道:“你……你是什麽人?”

那男子朗聲長笑,半晌才道:“區區在下,便是此間的主人,也即是這一切的創造者和擁有者。這裏的每一樣東西、每一個人,甚至二位每時每刻呼吸的空氣,統統都屬於在下。”

董糖“嗤”了一聲,冷笑道:“這狂徒好大的口氣……你莫要忘了,我也是人,可我似乎並不屬於你。”

那男子並不著惱,仍舊溫言笑道:“董姑娘這卻錯了。二位既已來到‘人籠’之中,全身上下、從頭到腳,當然都屬於在下所有,連一寸肌膚也不可漏掉。”

他的聲音雖然溫柔如春風,西西卻好似寒冬臘月掉進了冰窟窿,全身都戰栗起來。

她顫聲道:“‘人籠’?那是什麽?”

那男子悠然笑著,道:“鳥有鳥籠,獸有獸籠,人自然也有‘人籠’。西西姑娘冰雪聰明,不必在下多費唇舌,當能一點便通。”

西西驚怒交迸,大罵道:“你簡直一派胡言!人又不是禽獸,哪能像禽獸一樣關在籠子裏?”

那男子輕笑一聲,道:“人雖然不是禽獸,卻也遠遠比不上禽獸。要知道禽獸永遠是禽獸,人有時候卻未必是人……”

他笑著接道:“所以說比起禽獸,人豈非更有理由被關進籠中?”

西西被他的歪理氣得張口結舌,一時答不出話來。董糖卻已格格笑道:“這位先生的意思莫非是說,咱們兩個嬌滴滴的姑娘家,竟連兇殘的禽獸都不如麽?”

那男子柔聲道:“董姑娘這是說笑。像在下這樣一個古往今來最懂憐香惜玉的男子,豈會有這種唐突佳人的想法?”

董糖冷笑道:“你若懂得憐香惜玉,又怎會將我們關進什麽鬼‘人籠’?”

那男子道:“董姑娘卻又錯了。在下正是因為憐香惜玉,這才冒昧請來二位姑娘……”

他笑了笑,接道:“在下請二位到此,乃是因為二位堪稱人中之翹楚,造物之精華,上天眷顧之寵兒……簡單來說,便是‘美’之化身。”

董糖啐道:“就算你說得再天花亂墜,你那些奉承話,我也一個字都不相信。”

她口中雖這麽說著,面上卻已不自禁露出愉悅之色。

因為奉承話正如漂亮衣服一樣,無論對哪個女孩子來說,總是多多益善的。

那男子接著道:“要知‘美’之一字,雖然是世上最迷人的物事,卻也是世上最脆弱的物事。譬如這桌上瓷器,雖然精潔,卻是一碰就碎;又如皚皚雪原,只需一個腳印便能將它弄臟……像這般世間大美,倘若不好好保護起來,豈非大是可惜?”

董糖道:“所以你將雪原長存畫中,就是為了保護它的完美?你將我們擄來這裏,也是為了保護我們?”

那男子哈哈大笑,半晌才道:“像二位這樣的女子,本就不該來江湖中摸爬滾打,更不該混跡於世俗男子堆中,受那濁穢之氣玷辱。只不過,像在下這般男子卻是個絕無僅有的例外,放眼普天之下,也只有在下才當得起保護、愛惜二位之責,永生永世,給二位無微不至的關懷和寵溺……”

這番話若由旁人說來,難免會讓人覺得又狂妄,又肉麻,但從他口中娓娓道來,卻是自然而然,帶著令人不容置疑的強烈自信。

他的聲音優雅之極,和婉之極,仿佛有一種令人難以抗拒的魔力,像最溫柔的情人,最忠實的朋友,又像最慈愛的父兄,最睿智的師長,不由得人不對他心生信賴。

董糖眼珠子一轉,格格笑道:“看起來你倒的確是一片好心,對每個女孩子都好得很了。”

那男子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悠然笑道:“在下早已說過,只有極少數女子才配享受這裏的一切。要知道蕓蕓眾生之中,俗物居其千百,像姑娘這樣的女子卻是萬中無一……”

他越說下去,董糖的神色便越見和緩,面上漸已現出微笑。

這個人果然十分懂得女孩子的心理。

誇獎一個女孩子美麗、聰慧、溫柔……都遠不如誇獎她“與眾不同”來得高明。

因為每個女孩子都很不情願將自己跟其他女孩子混為一談,每個女孩子也都認為,只有自己才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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