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瓜州城(三)

關燈
第18章 瓜州城(三)

西西皺著一張臉,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懊惱得只想踢死自己。

她哀聲道:“小段,我……我對不住你。”

段天仇道:“你沒有。”

西西道:“我絕不是成心想害你。”

段天仇道:“你當然不是。”

西西道:“你真的不生我的氣?就算你進了監牢,也還會當我是朋友,對麽?”

段天仇苦笑起來,道:“好在我早已了解你是個什麽樣的人,否則的話,簡直要以為你是我的敵人,而不是我的朋友了。”

路旁一扇高高的窗戶裏,忽然有人高聲大笑道:“小兄弟言之有理。一個人究竟是敵人還是朋友,本來就不是一件能夠輕易弄清的事。”

二人循聲擡頭,就看見一個鶉衣百結的虬髯大漢從窗口探出頭來,正咧開嘴沖著他們笑。

那漢子約摸三十來歲年紀,滿頭亂發如雜草,滿腮亂蓬蓬的深紅胡子,模樣雖比要飯的還要骯臟潦倒,一雙眸子卻光華湛然,顧盼生威,滿是睥睨自雄的豪邁之氣。

眾人眼前一花,那紅胡子大漢已一個筋鬥,從樓上落到跟前。

他含笑問道:“捕快大哥,這位小兄弟不知犯了什麽事,你老人家要將他押回官府?”

那捕快幹笑幾聲,態度稍見和緩,道:“既是蕭大哥見問,小弟不敢不答。只因短短半個月來,瓜州一帶竟接連發生了十幾樁命案,一時間鬧得謠言四起,人心惶惶。這不,今兒衙門裏懸賞榜文都出來了……”

他展開手中榜文,淩空一抖,只見上面寫道:

“近日城內外頻發命案,為保民安,特懸賞緝挈殺人者。如有人捕獲前來,或首告到官,支給賞錢一千貫文。瓜州府示。”

這幾行字墨跡未幹,看起來才剛剛寫好不久。那捕快指了指正被擡走的關少鏢頭的屍身,又指了指段天仇,接道:“咱家正要將榜文貼在街口,誰知又有個小白臉被人發現死在這兒,看模樣當死於昨夜,料來也是這黑衣惡賊幹的好事了。”

紅胡子大漢聽到這裏,驀地仰天大笑道:“若這麽說起來,這其間原有些誤會,天大的誤會!”

捕快眨了眨眼睛,道:“誤會?”

紅胡子大漢連連點頭,笑道:“只因這幾天夜裏,這位小兄弟始終和在下待在一起,連半步也不曾分離。我二人在城中‘聽雨樓’酒家劇飲千杯,秉燭達旦,直喝至爛醉如泥,人事不省,之後更睡在同一張床上,腳挨著頭,頭枕著腳,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起身……”

他邁近一步,親熱地握住那捕快的手,又揚眉笑道:“世上能瞞過蕭某耳目,夜半悄悄溜出去行兇的人,或許還可數出那麽一二個;可是在對飲之際,能將蕭某灌醉而自己未醉的,這樣的人只怕還未打娘胎裏生出來哩……”

那捕快一只手被他握住,感到掌心多了件硬鼓鼓的物事,暗想這銀子定然分量不輕,立時換上了一副笑臉。

他賠笑道:“蕭大哥怎麽不早說?這位小兄弟既是蕭大哥的好朋友,當然也就是咱們的好朋友,好朋友又怎會是殺人兇手?果真是一場誤會,誤會!”

他向圍觀的人群揮了揮手,高聲叫道:“看什麽看?沒事了,都散了罷!”

人群終於漸漸散去。等他回轉過身時,那紅胡子大漢,連同段天仇、秦西西三人也早已不見了蹤影。

###

“聽雨樓”的老板娘聽見雨聲時,已是入夜時分。

雨像個幽靈一般,躡手躡腳地潛入那些古老昏暗的街巷,就連遠處的幾點燈火,也似被夜雨所沾濕,看上去充滿了說不出的朦朧與神秘。

老板娘望望窗外,無聲地嘆了口氣,放下手中正在縫補的破襪子,向大門口走去。

雨水一多,酒客就少,這是世上任何一個老板娘都懂得的道理。所以現在的天色雖然還不算太晚,她卻已打算早早關門打烊。

因為她也懂得,酒家裏沒有了酒客,就好像錢袋裏沒有了銀子、嘴巴裏沒有了牙齒一樣,並不是一件讓人愉快的事情。

她走到門口,正要掩上門板的時候,卻差點兒跟外面進來的三個人撞了個滿懷。

這三個人當中,為首的是個兇神惡煞般的紅胡子大漢,後面兩個,卻是一對神仙也似的少年男女。

這樣的三個人走在一起,本來已夠令人納罕的。更奇怪的是,雖然這三人全身上下都淋得濕透,模樣比落湯雞還要狼狽,可他們的笑容居然還是開心得很,就仿佛落在他們身上的根本不是雨水,而是金子。

好在老板娘開酒家多年,無論多奇怪的客人都已見怪不怪了。當下她默不作聲,很快端上來幾只酒碗,幾方手巾。

酒雖然不是陳年的佳釀,手巾看上去卻很像是陳年的破襪子。那三人仍是渾不在意,拭去面上身上的雨水,然後齊齊舉起了酒碗。

紅胡子大漢似是早已心癢難耐,一仰脖子,一大碗酒便咕嘟咕嘟地灌下肚中。

他將碗底一亮,這才朗聲笑道:“在下姓蕭,單名一個‘放’字,這廂先幹為敬。還未請教二位高姓大名?”

段天仇同樣一飲而盡,笑道:“小弟段天仇,這位是秦西西秦姑娘。今日得蕭兄出面解圍,本該我們先敬蕭兄一杯才是。”

西西眨著眼睛,看看段天仇,又看看蕭放,突然“撲哧”一笑。

段天仇道:“西西,你笑什麽呢?”

西西吃吃笑道:“還能笑什麽?當然是笑你和蕭大哥了。”

段天仇道:“我們兩個很好笑?”

西西伸了伸舌頭,笑道:“原來你們兩個先前就來過這裏,還一起喝酒,一起睡覺,看來早已是一對老朋友了。這會兒卻又正兒八經地你介紹我,我介紹你,文縐縐的跟唱戲一般,豈非好笑得緊?”

段天仇卻搖了搖頭,道:“在我看來,一點也不好笑。”

西西詫道:“哦?”

段天仇道:“因為在今天之前,我根本從未來過‘聽雨樓’,也從未見過這位蕭兄,更不用說跟他一起喝酒,一起睡覺了。”

西西驚奇地睜大了眼睛,只覺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蕭放笑瞇瞇地道:“西西姑娘可知道,蕭某自幼練過的功夫總共有一十三門之多。其中最厲害的一門,卻當數‘厚臉皮神功’。”

西西好奇道:“‘厚臉皮神功’?這功夫的名字何以如此古怪?”

蕭放笑道:“只因練就這門神功後,人的臉皮便能厚如城墻,不論是喝一千碗酒也好,還是撒一千句謊也好,面色連紅也不會紅一下,所以剛才不費吹灰之力,便將那捕快糊弄了過去。”

西西忍不住失笑。她在集市上得蕭放相助,早已心下感激,這時見他言笑無忌,性情直爽,對其不免又增加了幾分好感。

說話間,窗外的雨已越來越大。雨點像是密集的鼓點,一下一下地落在檐上,也似落在人的心上。

蕭放望著檐前白練似的雨滴,喃喃道:“瓜州城地處西北,向來幹旱少雨,可是不知道為什麽,今年的雨水卻似格外的多,簡直多得有些不同尋常了。”

段天仇淡淡笑著,道:“像這樣不同尋常的年頭,豈非總是會發生一些不同尋常的故事?”

蕭放雙眉一軒,虎目中精光四射,大笑道:“讓段兄弟說中了,近來江湖中最轟動人心的一件大事,的確正發生在我們此刻所在的瓜州城中……”

段天仇微笑著,在等他說下去。

蕭放卻突然停住了語聲,轉頭又往窗外看去,仿佛生怕有什麽人正躲在那裏窺探。

等他再開口的時候,聲音已變得十分幹澀:“兩位可知道,二十年前橫行江湖的大魔頭陸崇吾,最近又在瓜州一帶出現了!”

聽得這句話,西西與段天仇不約而同交換了一個眼色。

“陸崇吾”這個名字他們雖已不是第一次聽說,此刻由蕭放口中說了出來,二人仍感到心頭震動。

蕭放沈聲道:“陸崇吾活躍的年頭,你們兩位大約尚未出生,更從未見識過他的可怕,可是如今健在的老一輩江湖人士,卻沒有一個不知道他的。據說他武功之高,可稱百年來武林中第一人,就連昔日最負盛名的‘四大門派’的掌門人,也都喪命在他手上。”

他長長嘆息一聲,接道:“十幾年前,陸崇吾突然銷聲匿跡,所有人都以為他惡貫滿盈,早已不在人世了。但就在最近,他竟又重現江湖,不到半個月的時間裏,已接連做下了十幾件巨案……”

段天仇忽道:“既然陸崇吾已失蹤多年,生死不明,你卻何以認為兇手一定是他?”

蕭放道:“那只因為,凡是死在他手裏的人,全身上下絕無一絲血跡,甚至也絕無一處傷痕,但他們的屍身上……”

他目中流露出恐懼之色,聲音也變得有些顫抖:“他們的屍身上,卻無一例外都留下了一片碧油油的樹葉,仿佛那已不是普通的樹葉,而是一封來自死神的信箋。這一手‘飛葉殺人’本來就是陸崇吾的獨門武功,除他以外,普天之下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人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