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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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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如夢令(五)

西西呆了呆,猛然一拍自己腦袋,喜道:“我果然越來越糊塗了!小段,你是說真的?你果真願意出手相助?”

段天仇慢悠悠地道:“願意是願意,只不過……”

西西道:“只不過什麽?”

段天仇淡淡道:“只不過,我這個人一向獨來獨往,從來不要人幫,也從來不幫人。”

西西“咦”了一聲,道:“不要人幫,也不幫人?那是為什麽?”

段天仇道:“你若幫人,人便須幫你;人幫了你,你便須幫人,一來二去,彼此間便有了情義。一旦牽扯到‘情’字上頭,煩惱便無窮無盡,永無斷絕了。”

西西道:“所以你為了沒有煩惱,寧可無情?”

段天仇道:“一點不錯。”

西西睇了他一眼,道:“我倒認識一個人,他也像你一樣,一點兒煩惱都沒有。”

段天仇道:“哦?這個人是誰?”

西西道:“他叫阿裏西瑛。”

段天仇道:“阿裏西瑛?那又是誰?”

西西道:“阿裏西瑛是加蘇拉的哥哥。他出生時被臍帶纏住腦袋,成了個癡子,老大年紀還不會自己吃飯穿衣,話也說不清半句。不過,他永遠總是樂呵呵、笑嘻嘻的,十幾年來,從未見他臉上露出過半點愁容。”

段天仇笑了起來:“你的意思是不是說,徹底沒有煩惱,僅僅是傻子才享有的特權?”

西西嘻嘻一笑,道:“我們怎的越扯越遠了……話說回來,你到底幫忙不幫?”

段天仇嘆著氣道:“既是你百般哀求,看來我也不得不破例一回,勉為其難幫上一幫了。只不過……”

西西急道:“這回又‘只不過’什麽了?”

段天仇看著她,慢慢道:“只不過,來而不往非禮也,若要我出手,你須得答應為我做三件事。”

西西大喜道:“但凡能給那奸賊一點顏色看看,別說三件事,就是三十件事、三百件事,姑娘也照做不誤……”

段天仇笑道:“你倒答應得痛快。可是你似乎還沒有問我,這三件事是什麽事?”

西西道:“不管什麽事,總之一定不會是對我不利的事。我們既然是好朋友,所以你一定不會忍心害我的,是不是?”

她又沒心沒肺地笑了起來。

三月裏的春風,也並不比她此刻的笑容更動人。

通常來說,一個人只有在無憂無慮的少年時代,才會流露出這種不知人間愁苦為何物的笑容。

只不過,人的少年時代往往也總是過得飛快。在你意識到之前,它已經躡手躡腳地溜走了,匆忙得連一聲告別也來不及留下。

那樣的時代,一去便不會回頭。

或許正因為如此,人生的愁苦才總是遠遠多於歡樂。

段天仇定定地看著她,仿佛也已被她的笑容所感動,過了半晌,終於說道:“你說的不錯。我們是好朋友,從今天下午開始,直到生命的盡頭,永遠如此。”

西西嫣然一笑,牽過“紫電青霜”,二人便並肩返回客棧。

烏雲翻滾,夜幕已臨。

遠方的松林中,一個幽靈般的人影正自黑暗中走來。

這人竟是雲岫。

她剛才是不是一直在附近,將西西和段天仇的對話全部聽了進去?

段天仇目光閃動,看著她笑道:“雲姑娘莫非有什麽指教?”

雲岫接觸到他的目光,仿佛吃了一驚,慌忙垂下頭。

不知什麽緣故,她的臉又有些紅了。

過了半晌,她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細聲細氣地道:“本月廿八是家父華誕之期,二位若閑來無事,還請大駕光臨雲麓山莊,好讓雲岫稍盡地主之誼。”

西西笑嘻嘻的,滿口答應道:“好,好……我們閑著也是閑著,到時候一定前來叩祝。”

三人剛走入客棧,忽聽霹靂一聲,漆黑的夜幕已被電光切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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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雨過後,照例又是個大晴天。

火辣辣的日頭高懸著,不但吸走了樹梢的雨滴、草上的晨露,連雨後泥濘的地面,也已被烤得幹巴巴、硬邦邦的。

要不是空氣裏還殘留著雨後特有的清新濕潤的味道,簡直要讓人懷疑,昨夜的雷雨莫非只是人們做的一場夢?

一清早,西西的肚子又唱起了空城計。

今天,就是他們去決戰馬木爾別克的大日子,此事關乎加蘇拉一生的命運和幸福,容不得有分毫閃失。

所以她必須養精蓄銳,尤其必須填飽肚子,才能帶著一個各方面都已達到最好狀態的自己,去打這樣一場兇險的硬仗。

一到前廳,她便一疊連聲地喊著掌櫃上包子油餅來。

誰知喊了半天,直到她的嗓子幾乎喊啞了,那掌櫃的還是沒有露面。

不但掌櫃的沒有露面,其他人的房間裏也都靜悄悄的,看上去不像有人住在裏面。

這時西西才發覺,今天的“春姑俏”似乎分外寂靜,靜得不同尋常。

四下裏,只聽見自己的呼吸聲,以及遠處林間的風聲,此外就再無一絲聲息。

這是一種讓人窒息的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整個“春姑俏”猶如一座空蕩蕩的墳墓。

掌櫃的、止止大師、雲岫主仆,還有那戴氈帽的哈薩克人……這些人難道也像昨夜的雷雨一樣,只不過是她做的一場夢?

西西恍恍惚惚,像夢游似的,穿梭在這夢境般的地方。

然後她就發現,她並不是“春姑俏”裏唯一的活人。

段天仇的房門內,隱約傳出輕微的鼾聲,似乎他還在酣睡之中。

這多少讓她感到了一絲安慰。

可是,太陽早已升得老高了,此人何以仍高臥不起,熟睡如豬?

剛才她在外面喊了半天,喊聲吵得整個客棧地動山搖,以段天仇的修為和警覺,又何以直到現在還沒有醒來?

西西心中疑雲大起,幾次想沖進去看個究竟,卻又生生忍住,只急得上躥下跳,活像是一只燒著了尾巴的貓。

過了半晌,她終於心下一橫,飛起右腿,堪堪就要踢開那房門。

她還沒有把段天仇的房門踢破,忽聽得“轟”的一聲巨響,“春姑俏”的大門已被人踢破了。

西西大驚看去,來的原來是昨日那哈薩克人。他跌跌撞撞地撲進門內,頭頂氈帽已不知去向,眼中神色灰敗,渾如死人一般。

西西驚異地打量著他,只覺得此人的模樣似有哪裏不大對勁。

她又細瞧半晌,忽然驚得叫了起來:“咦,他的頭發是怎麽回事?”

那哈薩克人獸毛般的一頭長發竟已蕩然無存,腦袋光溜溜、明晃晃的,有如去了殼的熟雞蛋,散發出柔和的青白色光澤,看起來簡直比止止大師的光頭還要光潔一些。

西西又是驚疑,又是好笑,顧不上語言不通,問道:“你怎麽啦?”

那哈薩克人一副喪魂落魄的神色,操著生硬的漢語,顫聲道:“死……死人……樹上全……全是死人……”

他驚恐的眼睛一瞬不瞬,目光仿佛穿透了西西的身子,直勾勾地望向她身後。

西西又驚又怕,壯起膽子向後看去。

窗外,一大片松林靜靜兀立,林中似有人影閃動。

她再也顧不上害怕,不由自主地往外走去。

小路的盡頭,是一條大路。

掌櫃的、止止大師、雲岫、笙兒……這些人一個個站在路旁,仿佛全部被施了定身法。

也像那哈薩克人一樣,每個人的眼睛好似都被一條看不見的繩索牽引著,齊刷刷、直勾勾地盯著路邊的一排大樹。

樹上有什麽呢?

西西順著他們的目光看去。

只看了一眼,她的臉便刷一下變得煞白。

大樹上,一個人的屍身直直垂了下來,看起來已死去多時。那屍身服飾考究,體格出奇胖大,一張猙獰變形的臉上須發怒張,眼中滿是忿怒驚懼之色,似乎到死還無法相信,自己竟然命喪人手。

這死屍的臉雖扭曲得不成人形,西西一見之下,卻覺得十分眼熟,似乎從前曾在哪裏見過。

再看旁邊一溜大樹上,也都依樣掛著一具具死屍,粗略算來,竟達十七八人之多。

這些死者身上大多只罩著一件單薄的睡袍,面上神色安詳而平靜,似乎正在睡夢之中,連一絲痛楚也未感受到,便無知無覺地被人取了性命。

一夜之間,樹上何以掛滿了這許多死屍?

死的這些人又是什麽人呢?

笙兒道:“聽附近村民言道,這胖大死者乃是當今哈薩克第一勇士,名叫馬木爾別克。這人仗著武藝超群,多年來為害一方,方圓百裏內向來無人敢惹,誰知昨夜竟離奇橫死。而且不單是他,他手下心腹黨羽也無一幸免,一夜之間盡數給人取了性命,卻將屍身吊在此處懸掛示眾。”

西西聽到這裏,一顆心登時撲通撲通跳得厲害,急問道:“但昨日那長發哈薩克人又是怎麽回事?”

笙兒道:“據說馬木爾別克手下那幫小嘍啰,昨天夜裏竟也個個中了暗算,不是被拔光了胡子,就是被削光了毛發。殺雞駭猴,以儆效尤,諒他們今後是再也無膽作惡了。”

西西正感又驚又喜,忽聽得雲岫問道:“下手之人是何方神聖,各位可瞧出了些端倪麽?”

她轉頭看著笙兒。

笙兒看著西西。

西西只好看向止止大師。

止止大師雖然緩緩搖了搖頭,目中卻似有一絲奇異的光芒一閃而過。

那光芒也不知是驚異,是恐懼,還是……?

雲岫道:“那廝勢力分布極廣,而下手之人竟能在一夜間奔襲數百裏,取人性命如探囊取物,看來不但手上功夫了得,腳力之驚人更是不可思議。”

她沈吟著,接道:“尋常江湖中人,一夜奔襲幾十裏已是極限,即便如武林中輕功第一人,人稱‘峨眉聖手’的公羊大夫,當其盛年之時,至多也不過夜行百餘裏而已。真不知那人如何做到這般神出鬼沒?”

西西駭然道:“那麽多屍身,從那麽多地方運來,簡直就是件不可能的事。莫非……莫非當真是鬼魅所為?難道這一路上,就沒有一個人見過那……那‘鬼’的模樣?”

剛說完這句話,一個聲音忽在她耳邊響起:“有倒是有,只不過見過那‘鬼’模樣的人,現在都已經是些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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