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前塵事(四)

關燈
第9章 前塵事(四)

西西的說話聲雖低,身旁的笙兒卻已聽見了,見她無知至此,暗中翻了個白眼,面上顯出不豫之色。

段天仇微微一笑,道:“說到雲麓山莊,那可是當今武林中最負盛名的世家,自二百年前雲天隨大俠創立基業,至今已傳下整整七代了。這一代的雲老莊主,當年曾於一夜之間掃蕩‘太行十二煞’,威名早已遠播海內。時至今日,江湖中黑白兩道的朋友,但凡遇到雲麓山莊的子弟家人,甚或只要聽到‘雲麓山莊’四個字,無論誰也不得不賣幾分面子的。”

雲岫的臉忽又有些紅了,低聲道:“今日幸好有二位相助,大夢樓主托我們帶給爹爹的壽禮,才能夠失而覆得,否則的話,那可……那可丟人之極。”

段天仇嘆了口氣,幽幽說道:“丟了人也還不算什麽,若是丟了命,可就不那麽有趣了。”

笙兒“咦”了一聲,道:“‘丟了命?’那是什麽意思?”

西西便將他們如何遇見鏢局死屍、如何被引來“春姑俏”等情形,詳詳細細講述了一番。

誰知她說完這番話後,眾人居然絲毫也沒有露出驚訝的神色,似乎這些事早已在他們意料之中。

雲岫細聲細氣地道:“我離開瓜州城以來,沿途便聽見傳聞,說是瓜州一帶近來出現了一名神秘兇手,在短短數日內已做下七八件巨案,就連‘天山一劍’吳少昊大俠、丐幫幫主範祖謀這樣頂兒頂尖的角色,也不幸慘死在那人手中。”

她輕輕嘆了口氣,接著道:“如今看來,江湖上的傳聞竟是真的了。據說那兇手不但行蹤詭秘,武功更是高得不可思議,端的是近二十年來武林中難得一見的辣手人物……”

笙兒性子急躁,忿聲叫了起來:“那獨眼妖婦顧情就是兇手!是她殺了人,劫了鏢,再設局引人上套……”

雲岫卻搖了搖頭,道:“她若是那殺人的兇手,要害死我們自是易如反掌,為什麽剛才只以迷藥暗算,卻留下了我們的性命?”

這個問題的確十分奇怪,一時之間,竟沒有一個人接話。

段天仇忽道:“我也正在奇怪一件事。”

西西道:“什麽事?”

段天仇道:“不知你剛才有沒有註意到,關西鏢局那些人沈屍的井中,居然有不少樹葉漂浮在水上。”

西西疑惑道:“幾片樹葉而已,有什麽可奇怪?”

段天仇不緊不慢地道:“樹葉當然不奇怪,可樹葉要是會走路,豈非就太奇怪了……”

西西愕然道:“走路?那是什麽意思?”

段天仇道:“那水井周圍乃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地,距離它最近的林木也有百步之遙。所以,樹葉若不是長著腳自己走過來的,你覺得又是從何而來呢?”

西西思索片刻,腦中忽然靈光一現,叫道:“我知道了!樹葉一定是跟著那些人的屍身一齊來到水中的!”

她雖然解答了這個問題,心中馬上又升起了另一團疑雲,皺眉道:“屍身上有樹葉,那又是什麽緣故?難不成樹葉也會殺人麽?”

段天仇笑了笑,正待答話,忽見止止大師的身子竟在輕輕顫抖,面上神情十分奇異。

止止大師低聲道:“殺人的樹葉?莫非……莫非那人果真尚在人世?”

他口中喃喃自語,一面不由自主地轉頭看向窗外,就好像那個神鬼莫測的人下一秒便會在那裏突然出現。

窗外卻一個人影也沒有。

只有風。

風呼嘯著掠過林間,松林深處仿佛傳來一陣似有若無的歌聲。

歌聲飄飄渺渺,如嘆息,又似鬼哭。

止止大師忽覺脊背上冰涼一片,竟忍不住機伶伶地打了個寒戰。

西西道:“那獨眼女子顧情不知是什麽來歷?那詭秘的兇手,究竟是不是她呢?”

這些問題早已在眾人心中盤旋,這時西西提了出來,大夥兒面面相覷,卻沒有一個人答話。

過了半晌,眾人的目光終於都集中到了止止大師身上。

西西道:“大師,此間以您老人家位望最尊,閱歷最深,您一定知道那女子的來歷?”

止止大師沈吟片刻,緩緩吐出一口長氣,道:“不瞞諸位,那位女檀越的確是老衲昔日的一位故人。早在她還是個髫齡女童的時候,老衲便已與她熟識了。”

這句話說出,眾人都是怔了一怔。西西訝然道:“髫齡女童?那是怎麽回事?”

止止大師並未回答,卻又將目光投向窗外。只見烏雲被不安的風所驅動,正在半空中越聚越多,天色卻已一點一點暗了下來。

他長長嘆息一聲,沈聲道:“往事如雲煙過眼,本已不必再提。只是此事關乎武林興衰氣運,老衲也不敢隱瞞,只有將當年經歷據實說出,以供各位參詳。”

眾人見他神情極是凝重,心中好奇更甚,個個拉長了耳朵,屏息靜聽。

止止大師話鋒一轉,道:“眾位檀越可知道,大約二十年前,江湖中曾經出現過一個很特別的門派,它的人才之盛,名頭之響,在當時甚至一度勝過了四大門、七大幫……”

段天仇目光閃動,忽道:“大師所說的,莫非就是昔日竹溪老人門下,人稱‘竹溪六逸’的那幾位奇人異士?”

止止大師頷首笑道:“段檀越年紀輕輕,卻也見聞廣博,熟知武林掌故。”

他停頓片刻,接著道:“竹溪門下‘鷹目蝠耳,犬鼻蛇信,豹胎鶴齡’六君,大約早在二十年前便已名動江湖。這六人又恰好對應於人身‘六根’——眼為視根,耳為聽根,鼻為嗅根,舌為味根,身為觸根,意為念慮之根。人之感覺六塵、形成六識,無非都由此六根而起。只因收了這幾位弟子,竹溪老人晚年便常常自嘲,自稱為‘六根未凈老人’。”

段天仇道:“我曾聽人論及中原武林人物,據說‘竹溪六逸’不但個個人物風流,驚才絕艷,武功之高更是深不可測,年紀輕輕,便已成為當時江湖中最如日中天的後起之秀。可惜餘生也晚,恨不能親見一代名俠之風采。”

西西聽到這裏,遙想前輩俠士莽莽蒼蒼的英雄氣概,眼中也不禁流露出神往之色。

她心念一動,脫口道:“要是我沒有猜錯的話,顧情就是‘竹溪六逸’其中之一,對麽?”

止止大師微笑著看了她一眼,徐徐道:“姑娘莫要心急,容老衲慢慢道來。”

他目光悠遠,似乎陷入往事的回憶之中:

“大約三十年前,老衲還是個剛過而立之年的青年僧侶,一次下山辦事途中,路經河南境內的王屋山。當時我並未想到,只因那晚的一次遭遇,生出了一段可驚可怖、可歌可泣的武林傳奇……

“那晚天色已昏,天邊悶雷隱隱,眼看一場大雨即將來臨。那王屋山方圓百裏渺無人煙,我無處投宿,只得在道旁找了個山洞,尋思著在此胡亂將就一夜,待天明接著趕路。

“山洞裏漆黑一片,四處雜草叢生,草中窸窣作響,似乎藏有小蛇小獸。我也不在意,以禪杖隨手挑開雜草,意欲將蛇獸嚇跑。

“誰知禪杖落處,竟然軟綿綿的,似乎觸及了一個人的身體,同時更響起‘啊喲’一聲尖叫。

“我吃了一驚,撥開草叢看時,只見其中伏著個瘦瘦小小的女娃兒,約摸六七歲年紀,身子顫抖得有如風中蘆葦。她雖然衣衫襤褸,蓬頭垢面,一雙眼睛卻是水汪汪的靈動之極,顧盼之間,黑漆漆的山洞仿佛也為之點亮。

“荒郊野外的深山洞穴中,怎會藏著這麽個女娃兒?我正待詢問,這時候,山道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跟著響起一個兇霸霸的男子聲音:‘臭丫頭,死哪兒去了?識相的便趕緊滾出來……一時半刻找到你,看老子不剝了你的皮!’”

止止大師一代高僧,性子卻平易之極,這時模擬那男子聲口,更是惟妙惟肖,百無禁忌,雖然聽到緊張處,眾人仍不禁暗暗好笑。

止止大師接道:“那男子罵聲中氣充沛,竟是個功力不俗的內家高手,當時我便心中一凜。只聽那女娃兒低聲急道:‘那惡人快要找來了,大和尚,這可如何是好?’

“我聽得‘大和尚’三個字,又是怔了一怔。試想那山洞中黑暗得伸手不見五指,即便以我當時的修為,要看清周遭物事亦是極為吃力。這小小女娃兒能有多大點年紀,竟能一眼瞧清楚我的樣子,豈非怪事?”

西西道:“這女娃兒天賦異稟,目力過人,料來就是顧情了。不知後來又發生了什麽故事?”

止止大師接著道:“其時大雨漸密,那男子在附近叫囔一陣,一無所獲,只得悻悻走了。我擔心他去而覆返,待得第二日天明雨霽,便攜著女娃兒匆匆離去。一路上我與其攀談,方才知道了她的身世來歷。

“原來,這女娃兒名叫顧情,還未出世便沒了爹爹,不出幾年,母親也染病身亡。幸得附近有一大戶人家,家中主母憐她孤弱,將她收為養女。誰知沒過多久,主母不慎誤食砒|霜,竟七竅流血死了。顧情失了護庇,為家人所不容,大夥兒竟在一天夜裏,趁她熟睡之際將其賣給了人口販子,便是那兇霸霸的男子了。

“許多年後回想起來,當日她這番話中其實蹊蹺甚多。譬如,一個尋常人販如何會身負武功?那主母好端端的,如何會突然一夕暴卒?只是顧情遭際雖慘,卻是聰敏倔強,任何人見了,都不免對她又憐又愛,是以當時對這些細枝末節便未追究。

“我一介青年僧侶,帶個女娃兒千裏同行,總是多有不便;帶回少室山就更不成話了,寺內清一色出家男子,平白無故多出個女娃兒,那成何體統?看來只有將其托付於附近可靠人家,方為妥當。然而行履匆匆,又如何斷定某一戶人家是否靠得住?當時思來想去,百般躊躇之際,忽然想起一個人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