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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秦西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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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秦西西

星月退隱,風雷嗚咽。夜似女妖的獨舞,忽而長袖揮灑,潑下滿天墨雲,忽而面紗卸去,但見電光慘白。

眼看雷雨將至,家家戶戶無不緊閉戶牗。深巷中偶爾傳來幾聲犬吠,轉瞬四面便又死寂一片。

在這樣一個野狗也不願出門的夜晚,塞北瓜州城外的官道上,卻有一名書生在踽踽獨行。

這書生背上負著行篋,一面還在抹著臉上的汗珠。只因一個多月後要到省城參加當年秋試,連日來他兼程趕路,不知不覺竟錯過了今天的宿頭。

夜色更深。幾滴黃豆大小的雨點落下來,打得他身子隱隱生疼。

書生擡頭望了望半空烏雲,眼中透出一絲惶急。正感束手無措,忽見前方路邊一座陰森大宅,宅中黑沈沈的並無一星燈火,兩扇大門也已破敗腐朽,似是久無人居。

那宅旁恰有幾株巨大的老槐樹,樹蔭茂密,亭亭如蓋。書生心念一動,便急沖幾步,來到樹下避雨。

一聲霹靂,暴雨終於傾註而下,像是在狂吻大地。雨水透過樹蔭落在他的頭上,有幾滴更順著發絲流到了他臉上。

他奔走半日,早已口幹舌燥,這時適逢天降甘霖,便伸出舌頭去舔那雨滴,聊供解渴。

雨滴入口,舌尖竟嘗到了怪異的鐵銹味,仿佛是一股血腥之氣。

雨滴哪來的血腥氣?

他疑惑地擡頭望去,赫然瞧見樹梢垂下一條白生生的手臂,正好垂在他的頭頂!

血水混著雨水,還在沿著這手臂往下滴著。電光閃過,將手腕上一只金鐲子映得分外耀眼。

老槐樹上,怎麽會有人的手臂?

書生駭得魂飛魄散,大喊一聲:“媽呀!……”整個人都篩糠般顫抖起來。

轟隆之聲響徹耳膜,幾道閃電劃破天際,照得四周明晃晃的,有如白晝。

借著這一瞬間的亮光,他突然看到一幕極其詭異的畫面,自己的心臟仿佛也已停止了跳動!

他看到,遠方雨簾之中,一個黑漆漆的影子正向他悠悠飄來。

之所以說“飄來”,是因為那影子不但來得奇快,而且輕飄飄的似無半分重量,黑夜中瞧去,直如鬼魅一般。

來的若是一個人,哪能那麽快,那麽輕?

除非“它”並不是人。

難道這世上真的有鬼?

書生怕得哭都哭不出來,只想不顧一切撒腿逃命,可是兩條腿偏偏已完全不聽使喚。

那“鬼”到了離他一丈開外的地方,驀地停下不動。

書生再也支撐不住,“撲通”一聲跪倒,匍匐在雨水積成的泥濘中,叩頭如搗蒜:“無……無常鬼大人,你我往日無冤,近日無仇,求你老人家高擡貴手,饒過小人性命罷……小人家中還有高堂老母,叔嬸姨舅……”

他絮絮叨叨的還未說完,那“鬼”卻開口了。

“鬼”若是會說人話,本來已夠奇怪的。更奇怪的是,那“鬼”居然一開口便對著他唱起歌來。

雖在震耳欲聾的雷聲中,他仍能聽到那一縷游絲般縹緲的聲音:

“黃葉無風自落,秋雲不雨長陰。

天若有情天亦老,搖搖幽恨難禁。

惆悵舊歡如夢,覺來無處追尋……”

歌聲百轉千回,似是鮫人的夜泣,又似是亡靈的嘆息,仿佛要把整個人間的悲苦和絕望都傾吐出來。

書生雖在驚懼之中,仍不知不覺為曲中強烈的情感所吸引,忍不住問道:“這……這是支什麽曲子?”

那“鬼”止住歌聲,徐徐道:“你想知道?”

書生顫聲道:“我……我……”

那“鬼”無聲地嘆了口氣,幽幽說道:“以前也有很多人問過我這個問題,可是到了後來,他們沒有一個人再問了。”

書生本想問道:“為什麽?”

這句話他卻已來不及說出口。

因為死人是沒有機會再問任何問題了。

當他看到黑夜裏掠過的那一道青碧色光芒時,光芒已落在他的身上。

光芒剛落在他身上,他的人就仰天倒了下去。

那究竟是電光,是劍光,還是……?

沒有人知道。

書生直挺挺地躺在樹下,身上覆著幾片落葉。在他上方,一條白生生的手臂被風吹得輕輕晃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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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後,晴天。

太陽已升上來很久了,陽光照著瓜州城外的一大片麥田,猶如黃玉般金光閃耀。有風拂過,麥浪便如金色的鳥兒翩然起舞,掀動起一陣濃烈的麥香。

正是農忙時節,麥田裏人頭攢動,一群哈薩克牧民正忙著豐收。

這裏地處塞外,自古以來一向胡漢雜處,農牧兼重。漢、回、蒙、藏、哈薩克等十數個民族,在這片廣大而豐饒的土地上,世世代代繁衍生息。

加蘇拉從人群中擡起頭,張開雙臂深深吸了口氣,似乎要把這自由的空氣裝滿自己的身心。

這哈薩克少女年方十八/九歲,身量已高如尋常男子,一雙劍鋒般的長眉斜飛入鬢,淡碧色的雙眸中透著一股逼人的英氣。

當她轉頭望向身邊的秦西西時,眼中的英氣卻已轉為溫柔的友愛之色。

到明年,她和西西相識就要跨入第十個年頭了。時間過得飛快,這十年中,她們不但已成了彼此最好的朋友,更是彼此最親密的姐妹、親人……

西西正低伏著身子,手中鐮刀如燕子般靈巧地來回穿梭。刀光閃動中,一茬茬麥子接連不斷地倒伏下去。

附近有幾個年老饒舌的牧民,趁著勞作的閑暇,談論起瓜州城近日“鬧鬼”的傳聞。他們講得神乎其神,西西也聽得興致盎然,仿佛在聽說書先生講述傳奇故事似的。

陽光像熔化的巖漿傾瀉下來,將滾燙的熱力灑向大地。西西拋下鐮刀,捋了捋額前汗濕的秀發,便露出一對清亮靈活的大眼睛,以及額角一塊醒目的胎記。

那胎記顏色緋紅,呈不規則的三角形狀,模樣像是塊咬了一口的西瓜。

西西側過頭,向加蘇拉嘻嘻一笑,道:“今天的天氣真熱死人了,呆在這樣的大太陽下,誰能相信,世上會有‘鬼’這種東西……”

加蘇拉不加思索答道:“我倒是知道,這世上的確有‘鬼’,至少有一種……”

西西詫道:“哪一種?”

加蘇拉道:“餓鬼。”

在她說話的時候,一陣低沈而綿長的“咕嚕嚕”聲響了起來,仿佛悶雷在咆哮。

聲音當然是從西西的肚子裏傳出來的。

經過半日的勞作,它已忍不住要發出不平之鳴。

直到她笑嘻嘻地接過加蘇拉遞來的幹糧口袋,一口氣吃光了四塊饅頭、五只燒餅和六根山芋,肚中那悶雷似的聲音才心滿意足地平息下去。

像西西這個年紀的女孩子,胃口好像總是要比一般人好一些。

當一個人的肚子還從來沒有被憂愁、煩惱……占據過時,豈非就只有食物才能將它填滿?

加蘇拉呆看著西西,滿臉難以置信:“我從來沒有見過哪個人,能夠像你一樣,吃得這麽多、這麽快……”

西西也睜大了眼睛,看起來比她還要驚訝:“你這番話,怎麽跟我師父說的一模一樣?你莫非被他老人家附身了不成?”

加蘇拉道:“他老人家也說過?”

西西點了點頭,口講指畫地道:“那日,他老人家原本好端端地吃著飯,向我看了一眼,便放下筷子,嘆著氣道:‘徒兒,假若你背起經文、學起武功來,也像你每日吃飯一樣又多、又快,如今大概已得到為師的半成真傳了……’”

她甕聲甕氣地模仿師父說話,一面還作出老氣橫秋的樣子,不斷用手捋著自己下巴,像是在捋著幾綹並不存在的胡須。

加蘇拉被她的神情逗樂了,大笑道:“說起你學武功的那些故事,當真是三天三夜也說不完。你還記不記得那一次,你為了逃避練武,竟瞞著師父逃下山來,躲在豬圈裏跟母豬睡了一夜……”

西西馬上接口道:“還有一次,是被師父逼著在蒲團上打坐。我坐得氣悶不過,坐著坐著就睡了過去,睡得口水都流下來,結果被師父撞見,吃了好一頓暴打……嘿嘿,哈哈!”

提起童年丟人醜事,她竟也毫不臉紅,好像說的是旁人的事情一般。

加蘇拉無奈地看著她,道:“挨了打還能笑得這麽開心,寧可餵豬也不願學絕世武功,能做出這兩件事來的,除了你大概也再找不出第二個了。”

西西笑嘻嘻道:“知我者,莫如加蘇拉也。假若在練一個時辰武功和餵一個月豬之間做出選擇,我一定毫不猶豫地選擇後一種。”

當她笑起來時,滿天的陽光好似一下子都到了她的眼睛裏。

烈日下,她曬得通紅的臉龐由內而外散發著明凈的光芒,看起來就像草原上剛結出的一枚鮮活水靈的漿果。

加蘇拉嘆了口氣,苦笑道:“有時我真覺得咱們倆生錯了地方,你本該生在這草原上,一輩子做個沒心沒肺的牧民,而我,就該頂替你在山上練武學藝……”

西西聞言又驚又喜:“好姐姐,你是說真的?”

不等加蘇拉回答,她又自說自話道:“是了!等師父這次回來,我幹脆央他收你為徒,以後我們兩人就能天天住在一起了。不過話說回來,先入門者居其長,到時候你可要尊稱我一聲‘師姐’的喲……哈哈,哈哈!”

山中日子岑寂,她自幼便孤獨無伴,這時幻想著與新“師妹”同門學藝的情景,不由得越想越是開心:“對了加蘇拉,原來你這麽喜歡學武?以前怎麽從沒聽你說起過?”

加蘇拉沒有回答,她的臉色變得有些異樣,眼中竟似隱隱掠過一絲殺氣。

一片祥和的麥田中,人群忽然起了一陣騷動。一些牧民大聲驚呼,更多的牧民連農具都顧不上撿,沒命地往四面狂奔逃竄,仿佛見到了什麽極為可怖的物事。

西西驚訝四顧,只見遠方大路上塵土飛揚,來了浩浩蕩蕩數十騎人馬。

當先一人鮮衣怒馬,服飾作哈薩克族打扮,口中嗚哩哇啦地呼喝著,神情極是兇悍猛惡。

此時雙方距離尚有百步之遙,那哈薩克男子的聲音卻已掠過田野,震得她耳鼓嗡嗡作響,內力之深湛,竟是極為驚人。

加蘇拉將西西的手腕一拉,急道:“快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我們去‘幽谷’避一避!”

西西發覺她的掌心又濕又涼,顯然滿是冷汗,心中不由得暗暗吃了一驚。

遠方的人馬來得快極,當下她無暇多問,伸手托住加蘇拉的肩膊,展開了身法。

等那隊哈薩克騎士趕到時,二女的身影已隱沒在麥浪之中,不知去向。

為首的騎士滿臉怒容,手持馬鞭淩空猛抽了幾下,口中高聲大罵:“死丫頭,逃得倒快……給我分頭去追!今天日落之前,必須把她找出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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